在我用最後十塊錢買的那個麵包長出綠毛時,我確定自己快要死了。投資失敗、眾叛親離,從前西裝革履的金融菁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我蜷縮在速食店的角落,聞著鄰桌的炸雞香氣,胃酸幾乎要將我的五臟六腑都消化掉。
就在那時,一張被揉成一團的傳單滾到我腳邊。攤開後,上面是手寫的紅色字體:
「誠徵室友。免租金,包食宿。需遵守規則。地址:福祿街14號4樓404室。」
這是一個陷阱,腦中僅存的理智尖叫著。但我的肚子叫得更大聲。福祿街14號,一棟被都市遺忘的舊公寓,我幾乎是爬著過去的。
404室的門虛掩著。屋內空無一人,只有一股混雜著霉味與塵土的氣息。當我踏入客廳的瞬間,門在我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你來了。」一個男孩的聲音響起,空靈又冰冷。
「誰?」我警惕地環顧四周。
「我叫小遠。」聲音說,「想住下嗎?我可以給你食物,給你錢,給你一個地方睡覺。」
話音剛落,餐桌上憑空出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豬排飯,旁邊還疊著幾張千元大鈔。那香氣濃郁得有些不真實,但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想!」我嘶啞地回答。
「很好。」小遠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滿足,「但有規則。第一,永遠不准拉開窗簾。第二,每天給你的食物,必須在五分鐘內吃完,用手抓著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永遠不准離開這間屋子。」
這就是我被鬼仔「飼養」的開始。我,阿傑,三十五歲,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男孩的寵物。
日子以一種詭異的規律過著。每天三餐,食物會準時出現。我遵守著那些屈辱的規則:在黑暗中生活,像野獸一樣用手抓食。我感覺自己胖了,精神也好了起來,只是身上總有一股洗不掉的泥土味。食物總是美味的,牛排鮮嫩多汁,只是偶爾會嚼到沙礫般的硬塊;湯頭濃郁,但喝完後喉嚨總有些乾燥的腥氣。我把這一切都歸咎於自己餓太久,味覺失調了。
小遠偶爾會現身。一個七歲左右、臉色青白的男孩,總是飄在半空中,用那雙沒有情緒的眼睛看著我狼吞虎嚥。他從不交談,只是觀察。每當我把「食物」吃完,舔舐著油膩的手指時,他半透明的身體似乎就凝實了一分,臉上也泛起一絲滿足的紅暈。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個室友,而是在欣賞一件正在完成的作品。
轉機發生在第三個月。那天下午,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請問……林先生在嗎?林文德先生?」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而遲疑。
林文德。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插進我記憶的鎖孔。我心臟狂跳,違反了潛規則,悄悄湊到貓眼前。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婦人,拿著一束雛菊。
「我是社工,聽說他們家裡……我只是來看看。」她喃喃自語。
那一刻,對陽光、對一個正常世界的渴望,像藤蔓一樣扼住了我的心臟。我受夠了這間不見天日的牢籠。我要自由。
我等到深夜,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撞向大門。
門板紋絲不動,但整個房間的氣氛驟然改變。
燈光開始瘋狂閃爍,牆壁上滲出水漬般的黑色痕跡。我驚恐地回頭,看到餐桌上吃剩的「牛排」,正在我眼前扭曲、融化。那根本不是牛排,而是一塊沾滿泥漿、長滿霉斑的破舊抹布。旁邊的「濃湯」,則是一碗混著菸蒂和死蒼蠅的汙水。
「你要去哪裡,阿傑?」
小遠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混合了數十種怨毒的合唱。他出現在我面前,身體扭曲拉長,臉上七竅流出黑色的血。
「你以為我在餵你什麼?」他尖嘯著,聲音直衝我的腦髓,「我餵你的,是你應得的東西!」
幻象徹底破碎。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上面沾滿的不是油汙,而是黏膩的黑色泥土和令人作嘔的碎屑。我感覺自己不是胖了,而是全身浮腫。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我跪在地上乾嘔,吐出來的卻只有酸水和一些無法辨識的纖維。
「每一口,你吃下的每一口垃圾、每一口泥土,」鬼仔的聲音在我耳邊迴盪,帶著一種殘酷的愉悅,「你那種自我欺騙的、卑微的滿足感,才是我真正的食物。它比任何祭品都美味。它嚐起來,就像你的靈魂。」
接著,一段被我刻意遺忘的記憶,洪水般湧了進來。
幾年前,我還是個地下錢莊經理。一個叫林文德的男人,向我借了錢。利滾利,他很快就還不起了。我帶著手下,去了他的家——福祿街14號4樓404室。我記得我當時笑著,指著他們被斷水斷電後,從垃圾桶撿來的食物,對那個叫小遠的瘦弱男孩說:「你看,只要不挑,吃的東西到處都是嘛。」
林文德一家被我掃地出門,聽說後來流落街頭,沒多久,小遠就因為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感染敗血症,死在了寒冬裡。
幻覺退去。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淚流滿面,全身顫抖。
我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飼養,是討債。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VHD1Uacl2
這不是囚禁,是報應。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fOuEt30n
我吃的不是食物,是我當年種下的惡果。而我的卑躬屈膝,我的苟且偷生,則成了他復仇的盛宴。
小遠飄回我的面前,恢復了男孩的模樣,臉上沒有恨,也沒有喜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阿傑。」他輕聲說,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繼續吃吧。」
桌上,一碗新的「豬排飯」憑空出現。在我的眼中,那是一碗混著沙土、碎玻璃和蚯蚓的穢物,散發著腐敗的惡臭。
我看著那碗穢物,再看看他,終於徹底崩潰。我爬了過去,像一條狗,伸出顫抖的手,抓起一把濕黏的泥土,塞進嘴裡。
我知道,合約還沒到期。我的債,要用我的尊嚴和我的靈魂,一口一口地,慢慢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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