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個抱著「概念兒子」的女人在海邊化作青煙後,阿傑的車廂裏就多了一樣東西——那張黃色雨衣角的照片。
他將手機架在儀錶板上,照片就那樣亮著,成了這間流動鐵皮屋裏唯一的長明燈。他反覆將照片放大、縮小,試圖從那堆模糊的像素顆粒中,分辨出除了雨衣角之外的任何蛛絲馬跡。背景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
「唓,而家啲鬼,做事都咁冇交帶嘅。」阿傑對著空氣咕噥了一句,像是在跟昨晚那位女乘客抱怨。「畀線索都畀張高清啲㗎嘛。iPhone 17 Pro Max呀,小姐!下面仲有三筒鏡頭𠻹呀!你用山寨機影出嚟,鬼睇得清咩?哦,你本身就係鬼,咁冇所謂……」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竟然對著一張鬼影相片研究了半晚。疲憊和悲傷像兩隻無形的手,死死掐著他的太陽穴。他將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巴士站旁,點了根煙,讓尼古丁暫時麻痺那根繃緊的神經。
就在這時,車載收音機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沙……沙……各位聽眾朋友,歡迎返嚟《陰陽路路通》,我係你哋嘅老朋友,畢彼仁。喺呢個資訊爆炸嘅年代,我哋最驚嘅唔係冇嘢講,而係講錯嘢。正所謂『沉默是金,開口仆親』。今晚,我就想同大家探討一下『語言的藝術』……」
又是這個神神化化的節目。
「……根據陰間最新嘅『KPI指標』顯示,近年嚟『噤聲靈』嘅業績直線上升,遠遠拋離傳統嘅『跳樓鬼』同『吊頸鬼』,成為地府嘅『明日之星』。點解呢?因為做『噤聲靈』夠環保、夠低碳。佢哋唔需要血漿,唔需要尖叫,只需要你喺想講嘢嘅時候,將你嘅聲音『回收』,再轉化成一啲無意義嘅單音節,例如『哦』、『嗯』、『係咁㗎啦』,非常符合可持續發展嘅原則。」
阿傑翻了個白眼,心想這傢伙的胡說八道簡直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
「咁如果真係不幸遇到『噤聲靈』,點算呢?」畢彼仁的聲音突然壓低,變得神秘兮兮。「好簡單。首先,你千祈唔好同佢玩『超級無敵估歌仔』,因為你一定輸。其次,你可以嘗試同佢進行『哲學性辯論』。例如,你可以問佢:『究竟係雞先定雞蛋先?』、『我思故我在,咁我唔出聲,係咪就唔存在?』、『你可唔可以食咗我隻鑊?』通常,當佢哋個腦處理唔到呢啲咁高深嘅問題,就會當機,跟住你就可以趁機走人。」
「食咗我隻鑊……」阿傑忍不住笑罵了一句,「黐線。」
就在他準備關掉收音機時,畢彼仁話鋒一轉:「不過講真,有啲嘢,唔係你唔想講,係有人唔畀你講。有啲地方,唔係冇聲,係啲聲去咗你聽唔到嘅地方。例如,觀塘嘅『偉業街』……好啦,今晚嘅分享就到呢度,祝大家,晚安。」
「沙——」收音機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偉業街?」阿傑愣了一下。觀塘偉業街,那裏除了工廠大廈和幾間新開的文青咖啡店,還有什麼特別的?
幾乎是同一時間,手機的接單App「嘟」的一聲響起。
起點: 乘客現在位置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huNtbjTG0
目的地: 偉業街180號
阿傑看著那個地址,心裏「咯噔」一下。又是這種巧合。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按下了「接受訂單」。他告訴自己,這不是為了那個神棍電台主持,而是為了瑤瑤。那張照片,就像魚餌,而他,就是那條明知有詐,卻不得不咬鈎的魚。
車子根據導航指示,在一個街角轉彎,停在了一排舊式唐樓下。一個男人早已等在路邊。
他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廉價西裝,頭髮用髮蠟梳得油亮,腋下夾著一個磨損嚴重的黑色公事包。他看起來像個拼命想擠進上流社會,卻處處捉襟見肘的推銷員。
男人一言不發地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先生,去偉業街180號?」阿傑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男人點了點頭,然後從公事包裏抽出一張過了膠的卡片,遞給阿傑。卡片上用正楷體印著一行字:
【本人因喉嚨不適,不便交談,敬請見諒。】
阿傑挑了挑眉,心想這年頭的人真是越來越講究。「得,冇問題。」他說著,啟動了車子。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在低鳴。阿傑從後視鏡裏打量著這個男人。他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直視前方,像一尊蠟像。
阿傑覺得無聊,又打開了收音機,隨便調了個音樂台。
「……下面為大家送上一首經典金曲,由葉蒨文主唱的《焚心以火》……」
音樂響起,後座的男人突然有了反應。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收音機,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
阿傑嚇了一跳,「喂,先生,你冇事啊嘛?使唔使幫你叫白車(救護車)?」
男人瘋狂地搖頭,然後又從公事包裏抽出一張卡片。這次的字體有些潦草:
【請關掉。吵。】
「哦,唔好意思。」阿傑關掉了音樂。他心想這人真是奇怪,嫌吵就早說嘛,搞得好像心臟病發一樣。
車子駛入觀塘繞道,兩旁工廠大廈的巨大黑影壓了過來。街上空無一人,連貓都沒有一隻。氣氛又開始變得詭異。
男人似乎放鬆了一些,但他依然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遞過來一張卡片。
【請問,你有夢想嗎?】
阿傑看著後視鏡裏那張卡片,差點沒把穩方向盤。「大佬,我揸緊車喎,你同我講夢想?」他哭笑不得地說,「我嘅夢想就係今晚唔好再車到啲奇奇怪怪嘅客,跟住可以收工返屋企瞓覺,得唔得?」
男人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他收回卡片,又換了一張。
【我的夢想,是說出真相。】
「哦,咁你加油。」阿傑敷衍道。
【他們不讓說。】
「咁……節哀順變?」
男人似乎被阿傑這種極度「hea」(敷衍)的態度激怒了。他不再用卡片,而是從公事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他飛快地在上面打字,然後將螢幕轉向阿傑。
【我是一名記者!我掌握了一個巨大的醜聞!足以震動整個城市!但他們奪走了我的聲音!他們用一種儀式,將我的聲音和無數人的聲音,囚禁在一個地方!今晚,我要去那裏,把它們全部釋放出來!】
一連串的感嘆號,彷彿要從螢幕裏跳出來。
阿傑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今晚的「劇本」實在太多樣化了。先是悲情文藝片,現在又變成了特務英雄片。「得得得,我明晒。咁你預備點樣釋放啲聲音出嚟?用愛與和平?定係好似頭先畢彼仁話齋,問佢哋食唔食你隻鑊?」
男人愣住了,似乎沒料到阿傑會是這個反應。他低下頭,又打了一行字。
【用這個。】
他打開公事包,裏面裝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舊式鬧鐘。每個鬧鐘都設定在午夜十二點。
「……」阿傑徹底無語了。他覺得自己不是在接客,而是在參與一場極度低成本的社運電影。
車子終於抵達了偉業街180號。那是一棟廢棄已久的廣播大廈,外牆上還掛著早已褪色的電視台標誌。大門緊鎖,四周一片死寂。
男人下了車,指了指大廈,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喂喂喂,先生,我事先聲明啊。」阿傑趕緊搖下車窗,「我淨係負責車你嚟,犯法嘢我唔參與㗎。一陣有咩事,我會話我完全唔識你,最多話你爭我一百幾十蚊車錢走咗佬。」
男人沒理他,徑直走向大廈後巷。
阿傑本想一走了之,但那個該死的電台主持畢彼仁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有啲地方,唔係冇聲,係啲聲去咗你聽唔到嘅地方。」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照片,那黃色的雨衣角,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頂!」他咒罵了一聲,熄了火,跟了上去。
後巷深處,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男人從口袋裏拿出一根鐵絲,三兩下就撬開了門鎖。阿傑看得目瞪口呆:「你唔係記者咩?點解開鎖好似仲專業過我換偈油(機油)?」
男人回過頭,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又遞過一張卡片。
【興趣。】
阿傑覺得再跟這個人糾纏下去,自己都會變得不正常。
兩人走進大廈,裏面漆黑一片,空氣中瀰漫著塵埃和腐朽的味道。手電筒的光線所及之處,是剝落的牆壁和散落一地的廢棄錄影帶。
他們來到一個巨大的錄音室。中央是一個玻璃隔間,裏面空無一人。隔間外,是一排排混音器和控制台,上面佈滿了厚厚的灰塵。
男人將公事包裏的鬧鐘一個個拿出來,擺在控制台上,然後開始對著玻璃隔間,做著無聲的演講。他的表情時而激憤,時而悲傷,雙手在空中揮舞,像個瘋狂的指揮家。
阿傑站在門口,覺得這一切荒謬到了極點。他掏出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發現手機螢幕上的照片,突然起了一絲變化。
照片的背景,那片原本漆黑的地方,隱約浮現出一個輪廓……像是一個混音器上的推桿。
阿傑心頭一震。他猛地抬頭,看向錄音室裏的控制台。沒錯,就是那裏!這張照片,就是在這裡拍的!
就在這時,錄音室裏響起了聲音。
不是鬧鐘的鈴聲,而是一種詭異的、無數人聲疊加在一起的雜音。那聲音像是成千上萬的人在同時說話,卻又聽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話。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
「嗚……嗡……呀……我……要……錢……假……不……公……返……」
那些被「回收」的聲音!
「噤聲靈」!
只見玻璃隔間裏,開始浮現出一個個半透明的人影。祂們沒有五官,只有一個黑洞般的嘴巴,正在不斷吞噬著空氣中的聲波。
那個西裝男記者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更加激動。他指著那些「噤聲靈」,喉嚨裏發出更大的「咯咯」聲,似乎想把自己的聲音也吼出來。
阿傑這才明白,他不是要用鬧鐘的聲音去「釋放」那些被囚禁的聲音。他是要用鬧-鐘的噪音,去吸引那些「噤聲靈」的注意,然後……用自己作為最後的祭品,說出那個真相!
「喂!你個傻佬!唔好呀!」阿傑大喊。
但已經太遲了。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張嘴組成的「噤聲靈」從天花板上降下,一口將西裝男吞了進去。
就在男人被吞噬的瞬間,一句清晰的話,從那團混亂的聲浪中,短暫地衝了出來:
「……七號月台……小心……」
然後,一切又恢復了死寂。所有的「噤聲靈」消失了,那個男人也消失了。只剩下控制台上一排即將在午夜十二點響起的鬧鐘。
阿傑嚇得腿都軟了。他轉身就跑,一口氣衝出大廈,跳上車,連火都沒打著,就先鎖上了所有車門。
他喘著粗氣,看著手機。那張照片,又有了新的變化。
在那個黃色雨衣角的旁邊,多了一行用像素點勉強拼湊出來的字:
【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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