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三個星期六,熾熱的陽光放肆地炙烤著大地。唐翊綾背著黑色背包,左手握著冰咖啡,在松川火車站月台上找到正朝她跑來的孫淯欣。
「啊!妳等很久了嗎?」淯欣背著白色雙肩包,微笑著問。
「還好,五分鐘而已。」翊綾說,語氣裡藏著掩不住的興奮。
兩人租了一台摩托車,戴好安全帽後,旋即出發。沿途是開闊的農田與蜿蜒的鄉間小道,偶爾有老舊鐵皮屋或低矮的檳榔攤掠過眼角。她們照著網路地圖所指方向與沿途路標的指示,朝著紅願寺前進。
「我們這樣很像去郊遊欸!」淯欣邊騎邊笑著,長髮在安全帽下微微飛揚。翊綾被這句話逗笑了,但心底的焦躁並沒有因此減弱--因為,她不是為了風景來的。
車子一路上坡,從柏油路變成碎石路,再往前是更陡的彎道,四周樹木漸密,陽光被切割成片片陰影灑落在她們身上。原本熱鬧的蟬鳴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偶爾傳來的風聲,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涼意。
大約四十分鐘後,彎過最後一個坡,她們的眼前出現了一棟灰色的建築。
紅願寺靜靜地坐落在山腰間,與想像中的金碧輝煌截然不同。它的水泥外牆帶著歲月的斑駁痕跡,屋頂覆著青色瓦片,其中幾處已被青苔吞噬。正門上方的牌匾寫著「紅願寺」三字,墨跡因多年風吹雨打而模糊,卻似乎隱約滲著一層淡淡的暗紅色。
一進入牌樓,涼氣瞬間撲面而來。四周牆上掛滿黑白遺照,有些照片清晰得彷彿拍攝於昨日,有些則模糊泛黃,甚至出現水漬痕跡。無論照片中的人笑或不笑,那雙眼睛似乎都直直望著來訪者,帶著無法以言語形容的重量。
而在廟後方的山坡上,一片雜草叢生的無名墳地靜靜橫陳,像是在俯瞰這座廟宇。有人說,那裡正是紅願寺靈力的來源。
翊綾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手。明明還是盛夏的午後,這裡卻像被與世隔絕,而且安靜得有些不尋常。
她們剛踏進正殿,就看到門口一旁立著一塊高高的石碑,上面刻著許願流程。字跡因歲月侵蝕而略顯模糊,卻依然清晰可辨:
一、取用桌上的符紙一張。
二、使用本寺提供的已消毒針頭,在右手食指輕刺,滴數滴血至符紙上,形狀不限。
三、將符紙帶至中央神壇前,跪拜三叩首。
四、誦念許願詞:「我是善男(信女)○○○,生於農曆○月○日,我的願望是_____,請各路神靈幫助我實現願望,不計任何代價。」
五、將符紙放入神壇右側的銅爐中焚燒,靜候半小時後離開。
六、願成則契成,契成則還。
「契成則還?什麼意思啊?」翊綾忍不住問。
淯欣歪著頭想了想:「嗯……應該是願望實現了就要回來還願吧?這不急啦,如果妳願望成了,再找時間來就好啦。」
翊綾點了點頭,可眼神還是忍不住飄向四周。這座廟的氣息有種說不上來的怪,像是有什麼東西躲在昏暗的角落裡,屏息凝視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從供桌上取下一張符紙。那紙微微泛黃,邊緣像被煙燻過般有淡淡的焦痕。她拿起桌上擺好的針頭,對著右手食指輕輕一刺--殷紅的血珠立刻滲出,在紙上滾動、擴散,化成一片不規則的痕跡。
她雙膝跪下,正對中央神壇。香火的熱浪舔過她的臉頰,混著厚重的檀香味,卻又似乎夾雜著一絲腐朽的氣息。
淯欣站在一旁,看著她緊握那張被鮮血浸透的符紙,指尖微微顫抖。
「我是信女唐翊綾,生於農曆九十四年三月二十四日……」翊綾一字一句地唸,聲音在空曠的寺中被無情放大,顯得孤單而脆弱。「我的願望是……希望我的偶像--LUMINA5的Rika能夠回到健康的樣子,不計任何--」
突然,四周湧入一道冰冷的低語,像有人從背後貼近耳邊,卻同時在頭顱深處震響:
「任--何--代--價。」
那聲音既非男聲,也非女聲,而是一種混雜、濕冷,帶著吐息的存在。每一個字都像有重量,直接壓在她的意識上,逼得她無法中斷。
她的唇輕顫,聲音卻不由自主地與那陌生的語調重疊,完整地把話說了出去。
「淯欣……妳剛剛有說話嗎?」她壓低聲音問。「沒有啊。」淯欣愣了一下,困惑地望著翊綾。
那麼--剛才和她一同說話的人,又是誰?
她不敢多想,依流程將符紙放入神壇右側的銅爐中。瞬間,爐火竄起一道細長的藍焰,在沒有風的室內搖曳著,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急切地吞噬。符紙燃盡得異常迅速,連灰燼都顯得輕薄。
就在最後一片灰燼墜落的瞬間,殿內所有的燭火同時暗了一下--微弱的光影晃動之間,空氣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攪動過。
好像……有什麼東西,剛剛被喚醒了。
*
此時,從後殿傳來一陣緩慢的木屐聲。「叩……叩……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翊綾的心口上。
她和淯欣對視一眼,還沒開口,就看到一位瘦削的老人從後殿緩緩走來。灰白的眉鬚幾乎垂到胸前,雙眼細長而半瞇,像是在打量什麼。那身褪色的深灰袈裟,似乎比這座廟還要古老。
老人雙手合十,聲音低沉又沙啞:「貧僧慧空。」
翊綾猶豫了一會,終於開口:「請問……那塊石碑上寫的『願成即契成,契成則還』……是什麼意思呢?」
慧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她許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彷彿有一道暗潮在緩緩湧動。
「世間萬事,得與失,本是一線。」他慢慢說道:「得了想得的,自要還回該還的。至於……要還什麼,要怎麼還……不是汝能預先知曉的。」
說完,他只是微微一笑,卻笑得比不笑更令人心底發寒。「願已許下,契已立成,後頭的路,信女……且走且看吧。」
兩人向慧空住持鞠躬道謝,轉身走出紅願寺。
摩托車的引擎聲在山路上顫動回響著,然後音量慢慢減弱,直到完全聽不見。
在山腰轉角處,翊綾忽然注意到,陽光像被什麼抽走了一層,世界的顏色瞬間變得詭異而扭曲。天空仍是大白天,卻泛著濃稠的血紅色,像有人在雲層背後緩緩倒入一桶暗紅的墨水。那顏色並非靜止,而是不斷緩慢流動,宛如一張巨大的皮膚下,有什麼東西正緩緩蠕動。
更詭異的是,沿途的樹木全部靜止下來,連葉片都紋風不動,彷彿有人按下了「暫停」鍵。空氣中沒有蟬鳴、沒有風聲,只有摩托車的引擎聲孤零零地響著。就在她瞥向路邊時,一隻小鳥正停在半空中,翅膀微微顫動,卻沒有繼續拍動。她眨了一下眼,那隻鳥已經消失不見。
「欸……翊綾,妳有沒有覺得天色很奇怪?」淯欣終於忍不住開口。
翊綾抬頭看了一眼,壓抑著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可能是太累了,眼睛花吧。妳別想太多……等等去車站附近吃豬腳麵線壓壓驚,保證妳就不會想這些怪事了。」
摩托車終於滑進松川火車站旁的租車行,她們把鑰匙交回櫃檯後,轉身走進附近的一家小吃店。蒸騰的熱氣與滷汁的鹹香填滿鼻腔,似乎驅散了些許山上的寒意。兩人各點了一碗小碗的豬腳麵線,試著用熟悉的味道沖淡剛才籠罩的詭譎感。
然而,當麵線端上桌時,翊綾愣了一下。碗裡漂著一片焦黑的麵片,形狀詭異地像是山上焚燒過的符紙殘痕。她下意識眨了眨眼,那片焦痕卻已融入湯底,什麼也找不到。
淯欣正低頭吃著麵,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牆上的老舊掛鐘「咔答」一聲,分針往前跳動,但秒針卻停在原地不動。
飯後,她們走進松川火車站,月台上的廣播聲依舊平淡無奇。互道再見後,淯欣搭上南下列車,而翊綾則走向對側月台,踏上開往北河都的列車。
然而,就在列車關門的那一瞬間,她的眼角餘光瞥見遠方天際,那抹詭紅似乎又閃過一次--宛如在提醒她,那並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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