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之日，晨曦尚未完全驅散薄霧。

芬里爾早早就在集合地點等候，狼耳微微顫動，像是在捕捉周遭一切聲音。

士兵們依令整隊，氣氛比往常還要壓抑。

艾蓮雅緊張地來到隊伍，她是第二個抵達的人，雙手握緊披風的下擺，努力壓抑不安的情緒。

這份心情立刻被芬里爾捕捉到。

他大步走近，語氣依舊冷硬，卻帶著一絲少見的肯定。

「我會救妳出來的。因為我還要靠妳找莉莉絲的線索。」

艾蓮雅愣了一下，有些訝異這人居然會主動「安慰」。她勉強笑了笑。

「哦……哈哈，謝謝你喔。不過後面那句……放心裡就好了。」

芬里爾偏了偏頭，像是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艾蓮雅乾笑一聲，忽然想到什麼，從懷裡摸出一件小心摺好的貼身衣物，遞到他面前，臉頰微微泛紅。

「妳追蹤是靠嗅覺吧？那這個……拿去。」

芬里爾滿臉狐疑，皺著眉。

「幹嘛？拿這髒東西給我做什麼？」

艾蓮雅額頭青筋暴起。

「喂！！！！」心裡更是大喊：「妳知道多少人想要這個嗎……氣死我了！」

芬里爾完全沒體會到她的情緒，只淡淡地回。

「我是能嗅出特定人身上的魔力，那會有獨特的味道。追蹤妳，不需要靠妳的體味。」

艾蓮雅瞬間僵住，然後憤怒地咬牙。

「……幹嘛不早說！」

芬里爾一臉理所當然。

「妳又沒問。」

艾蓮雅氣得差點把手邊東西直接砸他臉上，心裡怒吼：「這人也太不懂女人了吧！」

護送的隊伍規模極小，卻是精銳中的精銳。

為避免內部的滲透風險，他們必須悄悄行動。

拉薩與督靈一同在隊伍中守護著艾蓮雅。

芬里爾則像影子般，在遠遠的地方隱密跟隨。

路途中，拉薩壓低聲音關心艾蓮雅。

「公主，昨晚休息得還好嗎？如果覺得不適，請務必告訴我。」

艾蓮雅強撐著微笑回答。

「嗯……我還可以。只是……心裡有點不安。」

拉薩沉默片刻，然後堅定地說。

「別擔心，我會在妳身邊。」

督靈則走在一旁，時而插嘴。

「喂喂，拉薩，你這樣講反而更像臨終遺言吧。小公主別聽他這麼嚴肅，放輕鬆點！反正要是有人來擋路，我一錘下去，什麼都解決了！」

他一邊說，一邊哼起某種粗獷的戰場小調，聲音不準但充滿氣勢。

艾蓮雅聽得無語，只能乾笑。

在遠處的樹影間，芬里爾悄然移動。

他的身影與樹林融為一體，紅色的瞳光偶爾閃爍，像是一頭真正的猛獸，靜靜注視著整支隊伍。

三日的路途並無波折。

隨著隊伍逐漸逼近月影森林，空氣卻變得愈發壓抑。風聲不再清爽，反而帶著低沉的迴響；林木間偶爾傳出細微摩擦，好像樹枝與根鬚會自行移動，隱隱將道路收緊。

走在最前方的芬里爾如同隱秘斥侯，眼神專注而冷冽。

心底暗暗思忖：

「顯然……遺跡就在森林深處。瓦勒西亞的人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挑這裡做人質交換。莉莉絲的線索……就在這裡嗎。」

芬里爾一想到這，對於莉莉絲的執著如黑洞般把他的意識吸入了過去的記憶中。

「拍！拍！拍！」

輕快的掌聲傳來。

「嘿——小狗狗。」

眼前站著一位紅髮的女人。長髮垂落肩側，帶著火焰般的色澤；紫色的眼眸閃爍著異樣光輝，既銳利又帶幾分戲謔。

她的衣著簡潔卻帶著某種奇異的紋飾，黑與紅的布料交織成魔性的輪廓。

女人笑著，聲音帶點調侃卻也溫柔。

「肚子餓了吧？來來來，我帶了一點肉給你。」

她將一碗溫熱的肉推到眼前，指尖不經意地掠過碗沿。

香氣撲鼻，伴隨著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氣息。

視野模糊，心跳在胸腔裡震盪，鼻尖傳來不只是食物的味道，還有……她的味道。

「呼——」芬里爾猛地眨了眨眼，意識回到了現實。

他藏身於陰影之中，已悄然潛入交換地點附近，觀察局勢。

如同預料，對方的人馬已經提前到場。

皇后被帶來了，雖然衣著整齊、神情冷靜，但手腕間有鐵環連著鎖鏈。她周身由數名瓦勒西亞士兵戒護。

德蘭就守在皇后身側，神色冷峻。

最前方，則是蕾茵與柯爾，各自帶著隊伍，明顯擺出不容挑釁的陣勢。

芬里爾的瞳孔收縮，手掌在背上的長劍柄上緊了緊。

「果然……他們不只是要人質。他們想用皇后做餌，把核心帶進森林，強迫公主開啟遺跡……」

在此等候的瓦勒西亞方，周遭佈滿了巡邏的士兵，氣氛緊繃到極點。

長槍插地，盾牌列成半圓，顯然是隨時準備應付突發衝突。

蕾茵懶洋洋地撐著臉，眼神望向森林深處，嘴裡嘟囔：

「誒誒誒……這裡看起來不太妙欸……等下真的要進去那裡哦……」

柯爾則冷靜得多，一邊調整手中劍刃的角度，一邊回道：

「誰叫遺跡就在裡面啊。百年來，傳說月影森林本身就是個活體，吞過多少人了都沒人知道。能輕易走出

來的，屈指可數。這些年更是連入口都封死了一樣，彷彿森林不願再讓人進去。」

「唉……煩欸……」

蕾茵深深嘆了口氣，隨即擺了擺手，走到皇后身邊，露出一副百般無奈的笑容：

「皇后大人……妳看，要不妳說服你們那邊的某個能打的，來代替我進去啊？我可是完全不想淌這渾水。」

皇后盤起的長髮微微晃動，眼神平靜卻銳利。她緩緩回應：

「蕾茵大人，既然妳如此不想執行任務，何不直接去和妳的母親說呢？以她身為騎士總長的地位，這應該不難吧。」

蕾茵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笑，聳肩攤手。

「誒誒誒，原來皇后知道我是她的女兒啊……可惜，指派任務給我的就是她本人。怎麼辦呢？我這女兒啊，就是被親媽賣了。」

話雖這麼說，但她臉上那副厭世的神情卻更明顯了。

正當氣氛一片尷尬時，德蘭緊盯著遠方的樹影，神色一凜。

「……他們來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遠處的林道傳來低沉的蹄聲與鎧甲摩擦聲。

維雷爾達的旗幟在林風吹拂下出現在眾人眼前。

月影森林外，兩軍在祭壇前對峙，氣氛壓得沉重。

瓦勒西亞士兵列成嚴密的盾陣，維雷爾達方則護住艾蓮雅，雙方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柯爾慢吞吞走到最前方，嘴角帶著那副隨興的笑：

「督靈先生，這次怎麼穿起褲子了？」

督靈臉色漲紅，手裡戰錘狠狠一頓地：

「廢話！小公主在我旁邊，難道讓他看我的內褲啊？不害臊啊！去你老子的！」

眾人一愣，空氣凝固一秒，接著心裡不約而同地冒出同一句話：

拉薩忍不住小聲嘀咕：

「……所以讓我們看就沒關係嗎……」

艾蓮雅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地跺腳：

「小公主……不要把我叫得這麼丟人啦！」

柯爾忍著笑，卻還是搖頭發出一聲短促的「呵」，接著忍不住：

「哈……督靈先生你……呵呵呵……無言了……」

暗處的芬里爾正靠在樹影中觀察，聽到這一連串對話，頭上的狼耳跳了跳，心裡冷冷吐出一句：

「……啥鬼話……」

反觀瓦勒西亞那頭，蕾茵眼睛一亮，忽然大聲嚷嚷：

「誒誒誒誒！這老矮人太酷了吧！」

他的聲音把周圍本就繃緊的士兵全嚇得一顫，場面一度古怪到連空氣中的緊張氣氛都被撕開一道縫。

拉薩沉著聲音問道：

「皇后呢？」

柯爾懶散地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身後士兵立刻退開，露出被嚴密護送的希芙薇雅皇后。

「換你們了。」他語氣輕鬆，卻壓不住眼底的銳光。

艾蓮雅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主動走到隊伍最前方。

拉薩臉色一變，忍不住上前一步。

艾蓮雅看在眼裡，反而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拉薩……我會沒事的。」

拉薩咬緊嘴唇，低聲回道：

「公主……別讓我等太久。」

就在此時，督靈紅著眼衝過來，雙手還死抓著戰錘：

「嗚嗚嗚！小公主！矮人叔叔一定會救妳的！難為妳了……哇嗚嗚……」

艾蓮雅哭笑不得，只好半蹲下來，與這矮人叔叔平視，伸手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水：

「督靈叔叔，我已經不小了啦。放心，我會沒事的。褲子……記得要穿好喔。」

「哇嗚嗚……小公主長大了……」督靈一邊抹鼻涕，一邊大聲嚎，場面尷尬得讓雙方士兵都忍不住多瞄了兩眼。

艾蓮雅站起身，抬起左手，讓手背上那道清晰的咒印在陽光下閃爍。

柯爾眯起眼睛，認真確認後，緩緩點了點頭：

「……沒錯。皇后，請過去交換吧。這些日子，得罪了。」

希芙薇雅緩緩踏出，與女兒隔著一段短短的距離相對。

母女四目交會，一邊是對女兒安危的擔心，一邊是因母親平安無恙而湧上的欣慰。

兩人肩並肩擦身而過。

那一瞬，時間彷彿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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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蓮雅忍住心中的激動，嘴唇輕輕動了動，卻沒有發聲。

皇后則在擦肩時微不可察地伸手，似要撫過女兒的指尖，但最終忍住，保持著女王的冷靜。

維雷爾達與瓦勒西亞兩方軍士則同時繃緊神經，手緊緊握住武器。

只要一點風吹草動，戰火就可能立刻爆發。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的時刻，督靈猛然把戰錘舉上半空，褲子還「唰」地一聲飛起，掛在槌柄上，雙眼通紅，吼得震天：

「要敢動小公主，我就連你們祖宗十八代一起砸爛！」

雙方隊列同時一驚，立刻將武器對準，現場只差一步就要失控。

德蘭沉著開口：「冷靜。讓她們先歸隊。」

直到公主被瓦勒西亞士兵接收，皇后也平安回到維雷爾達陣中，緊繃的氛圍才逐漸鬆開。

當艾蓮雅踏入瓦勒西亞的陣列，空氣瞬間變得凝重。

德蘭上前一步，單膝半跪，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公主，請交出您的武器與附魔之物。我想……是劍與那條項鍊吧？」

艾蓮雅瞳孔微縮，心中暗歎：「果然是主教的得意門生……什麼都瞞不過他。」

她緩緩抽下腰間的劍與劍鞘，稍稍掀開衣襟，將那條藏得極深的項鍊取下，動作裡滿是不情願。

德蘭接過，目光卻露出幾分欣慰，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讚許：

「公主……沒想到妳已經能同時佩戴兩件附魔之物而不被拖垮。真是進步不少啊。」

艾蓮雅抿緊嘴角，冷冷回道：

「哼。我在你周遊世界、傳揚信仰的那些年，可沒閒著。只是……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她眼神銳利如劍，說出口的失望比任何嘲諷更刺耳。

腦海裡卻浮現起幼時的記憶。

那時候的德蘭，還是個滿臉溫潤笑容的青年，正耐心地教導年幼的自己。

「公主，世界萬物都是造物主的恩賜。太陽象徵生命與能量，月亮象徵形體與規則。魔法就是在這兩者之間，找到連結，並賦予其形。」

他說著，隨手戴上一枚簡單的附魔戒指，另一隻手心便凝聚起一枚閃爍的能量球。

「妳看，我們人類不像其他種族，無法直接感知世界。但靠著附魔物品，我們也能借此與能量共鳴。當然，還是要靠自身修行……越厲害的人，能同時承受更多附魔。」

他將戒指取下，笑著遞到小艾蓮雅手裡：

「來，公主，試試看吧。」

年幼的艾蓮雅瞇起眼，專注閉氣。片刻後，指尖真的亮起了光芒，卻瞬間失控，整個人跌坐在地。戒指啪地一聲彈了出去。

「啊……哈哈，好難喔！」

德蘭忍不住伸手扶她，眼神裡沒有一絲責備，只有鼓勵。

「是的，公主殿下。附魔只是橋樑，真正的力量還是來自修煉。您是人類與精靈的混血，也必須走出自己的路。」

「哦～難怪每次我練劍受傷，媽媽都能隨手就把我治好！」小艾蓮雅恍然大悟。

「正是如此。皇后大人擅長治癒，能量會隨性格、天份與經歷化為不同的形態，當然創意和思考開發也很重要。比如——督靈大人喜歡讓能量化作鎧甲，讓自己硬邦邦的。」

「那德蘭哥哥呢？」小艾蓮雅瞪大眼睛。

德蘭微笑，指尖一旋，掌中燃起一團火球。

「我與達伊恩老師一樣，走的是元素引導之道。把能量轉化為火、雷、水、冰等等，隨心所欲。」

小女孩瞳孔裡倒映著火光，滿臉崇拜：

「哇！德蘭哥哥好厲害！我以後要一邊用劍、一邊用魔法！」

德蘭溫柔地笑著，語氣篤定：

「那可就要請教國王殿下了畢竟國王殿下可是這方面的高手。這是條艱難的道路，不過……若是公主，一定能做到。」

腦中的回憶停在最美好的時刻...

艾蓮雅看著眼前的德蘭，心口卻陣陣刺痛。

曾經最仰慕的背影，如今卻站在敵陣中，逼她交出劍與項鍊。

她的眼神變得更為冰冷。

德蘭微微低下頭，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劍柄。

艾蓮雅冰冷的眼神如同利刃，深深刺進他的胸口。

「果然……公主還是恨我的吧。」

「她不會明白。她只看得到我背叛了過去，背叛了教導她的那些時光。」

他的呼吸微微顫抖，卻沒有動搖。

「可若這世上真有能不計代價守護一切的選擇，那該多好啊。」

「但我看過的戰火，聽過的哭喊，走過的荒蕪，告訴我沒有這種奇蹟。沒有!!」

他心底閃過一幕幕畫面：「燃燒的村莊、屍體堆疊的街道、孩童無聲的眼淚。」

那一切都壓在他肩上，壓到他幾乎喘不過氣。

「若必須燃盡我的生命，換來哪怕只是片刻的和平……那也足夠了。」

「若能用最少的犧牲，讓更多人免於這樣的悲劇，那麼，就算所有人恨我，我也會走下去。」

德蘭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艾蓮雅。

目光裡沒有動搖，只有如鋼鐵般的堅決。

「公主殿下……請恨我吧。」

「恨我，才會讓妳更堅強，走向妳自己的道路。」

「而我，將會背負這份罪孽直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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