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解讀手稿，過程緩慢，但終於完成了《威廉福音》。這十一章記錄了外星靈魂與威廉姑丈溝通的過程，仍以路西法的第一人稱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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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威廉握著飛船零件，雙眼發亮，如被施了魅術一般，我立刻知道，他會成為地球上的一枚好棋子。可惜我們無法直接心靈相通，所有訊息必須經由彌生轉達；若要與他單獨對話，必須另覓途徑。
在浩瀚宇宙中，數學是共通的語言，存在於任何文明之中，是萬物的根本。所有智慧生物皆能透過數學交流，因為它的真理毋庸置疑。威廉精通數學，我便從這個方向尋找突破口。
眼前的威廉正坐在家中計算機前，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同步顯示他輸入的內容。我靈光一閃，既然我能移動實物，或可把這小小螢幕變成我們溝通的橋樑。
與人類溝通，首要是掌握他們的文字。威廉問我想學哪種語言，在綠色的螢光幕上輸入了兩個選項—— 中文或英文。我選了前者，畢竟與彌生的接觸全用中文。然而，我很快便後悔了。
原來中文字超過五萬個，早在宋朝《集韻》中已有收錄；即便只學習香港教育署頒布的《常用字字形表》，也有四千七百多字。更分繁簡兩體，並有篆、隸、楷、行、草等書寫形式，以及宋體、明體、黑體、圓體等印刷字體。
即使有彌生的思想輔助，五花八門的字形仍與我星球的文字系統天差地遠。要將它們全數記熟，得耗費龐大的記憶力。
雖說中文由象形文字演化，部分能「看圖識字」，但我這個以邏輯為主的腦袋，始終難以看出其關聯。以「人」字為例，甲骨文尚見頭手，進化到楷書卻只剩一雙腳。這需要極強的想像力，才能領會，我顯然缺乏這種天分。
更麻煩的是，許多字有不同讀音與解釋，多字組合後形成複雜詞彙與成語，記憶量倍增。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我不明白人類怎能辦到，看來是我低估了他們的能力。
計算機的中文輸入法更令我頭痛。要以形意檢字，強行拆分字形，再以倉頡字根取碼，既燒腦又費時。我光是輸入一個「是」字，就耗了半天。明明尾筆是一「撇」，卻用上「人」碼代替，這種邏輯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掙扎了一年，只學到些詞彙，卻仍無法把握語感，最終不得不放手，轉而學英文。面對博大精深的五千年中華文化，我只能認輸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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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學英語後，我才發現這語言簡單得多。英文僅用二十六個拉丁字母，即使加上大寫，也不過五十二個符號，便能拼出所有詞彙。文字輸入更為直接。
英語依國際音標拼讀，與我們的語言原理相似。雖然英語詞彙約有一百萬個，每年仍持續增加，同樣需要大量記憶力，但比起中文，理解起來容易得多。
而且學術界普遍使用英語發表論文，連計算機程式也以英文編寫，更突顯其優勢。若我征服地球，必廢除艱澀的中文，以英語為天下通用的語言。
經過一番學習，我已能用鍵盤輸入簡單句子。雖然鍵盤字母排列混亂，並非順序排列，但掌握打字指法後，速度漸快。威廉曾向我解釋打字機的歷史，但我仍不明白，為何電腦鍵盤不修正這種錯亂設計。人類總喜歡把事情複雜化，真是奇怪的物種。
我與威廉的溝通，也如他家中的顯示器般逐步升級——從單色液晶，到256色的VGA，再到全彩顯示卡。原本稱作「計算機」的設備，也被命名為「個人電腦」。連彌生都讚嘆，我的英語學習進步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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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威廉完成了工程學碩士課程；同年，彌生也獲得生物系理學士。他們原計劃於那年結婚，但威廉的大學教授推薦他出國深造，為了前途，婚禮只得延期。
當時尚未有互聯網，兩人相隔異地，只能靠書信與長途電話聯繫。每當收到電話帳單，彌生都忍不住落淚，長途通話費實在太昂貴。她被迫兼職工作以支付費用，並減少通話次數。
就在這時，彌生突發奇想，讓我這個靈魂替他們傳話。她在電腦上輸入英文句子，我便瞬間飛到威廉的電腦前，打出同樣的內容。等他回覆後，再飛回告訴她。如此往返，我儼然成了一隻信鴿，整天飛來飛去，累得要命，還得轉述那些肉麻情話。若非有求於他們，我絕不願幹這等無聊差事。
幸運的是，彌生在大學找到研究助理工作。兩人各自在學術機構專用的ARPANET內網申請了電子郵件帳號，從此可透過大學電腦的內聯網通信。我終於不必再當那隻操勞的信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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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以驅魔吸取靈魂以壯大自己；同時在陰陽界裡成立了軍隊「夜叉」，廣招信徒，迅速成為一股新勢力。我又學得符籙，擊敗赤鬼，逐漸成為一方鬼王。種種進展讓我的雄心愈發膨脹。
可惜好景不常，我的吸魂計劃終究被彌生發現，不得不被迫停止。信任破裂後，彌生對我的態度也隨之改變。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積極幫忙，事事追問，要求我交代行動目的才肯協助。她變得格外謹慎，使得我的計劃難以推進，於是我只好將目標轉向威廉。
失去彌生的支持，我如同退回孩童階段，很多事情得重頭學起，語言溝通尤為困難。
幸而隨著晶片算力提升與硬碟容量增加，我與威廉合作開發出一套翻譯程式。如今我的語言可以即時翻譯成英文，直接顯示於電腦螢幕上，既方便又快捷。
這項突破得力於十二將軍之一的「獵犬」，其生前英語流利，靈魂間透過腦波互通，讓我迅速理解其語意。在牠協助下，歷經一年，我們終於完成了翻譯資料庫。過程雖然辛苦，卻意義重大。
為表彰其功績，我賞賜了它更多領地。駕馭軍隊，賞罰分明是我素來明白的道理，所以我毫不吝嗇。
獵犬生前原籍愛爾蘭，是一名英軍將領，二次大戰期間駐守香港，保衛戰中死於三八式步槍的刺刀，因此對日軍恨之入骨。我特意任命牠為「庚營」將軍，以抗衡「甲營」的勢力。夜叉軍中的十個營皆以類似模式運作，互相制衡與監視，避免一營獨大。
雖然派系鬥爭會削弱整體協同，影響發展，但我對目前局面暫感滿意：只要各將不謀反，我便不過問其內政。我的心思已放到陽間，無暇顧及陰陽界的瑣事；若夜叉持續壯大，恐怕到時我也難以控制，反而成為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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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通只不過是開始，我的終極目標是誘導威廉替我辦事。如今的彌生已變得機警，經常查問威廉我們之間的對話，即便她從未在背後說我半句壞話，但她的戒備使我難以近身。
然而，機會最終還是到來。那夜威廉醉醺醺地回到大學宿舍，見到桌上的研究資料，便怒火中燒，一把將所有東西推倒在地。我感受到他內心的怒焰正熊熊燃燒。
我立即在螢幕上用英語詢問：「發生什麼事？」他沒有回應，只伏在桌前，托著頭一言不發。
於是我故意讓電腦發出提示音。他走來看訊息，愣了片刻，才打出回覆：「你給我的研究被人盜用了！」
我問：「為什麼會這樣？」
他滿臉懊悔地回述：「在發表博士論文之前，我不慎向一位外籍同學透露了研究內容。沒想到他暗中用相機拍下幾頁關鍵資料，竟然私下申請了專利，還立刻轉手賣給當地的科技公司牟利。等我自己去申請專利時才發現這事，律師說已無法挽回，因為對方的申請日期早於我的論文發表時間。知道結果後，我真是懊悔不已，自責太輕信他人。」
我冷淡回覆：「還以為是什麼大事。」
這句話激怒了他，他打字時力道加重，質問我是否理解：「你是否不明白我的意思？為何你的反應和彌生一樣冷淡？」
「我明白你的不幸遭遇，不必為這點損失自責。被盗的又不算什麼尖端科技，別把這當作不可挽回的末日。人性本就如此醜陋，為了利益不擇手段。世上並非人人像你和彌生那般天真善良，你們應該保持警覺。」我刻意放大他的情緒，用冷靜的語氣推波助瀾，讓他對這個世界更加絕望。
「你說得很正確！好人總是被利用，被當成可以欺負的對象。想到研究被盜，我就想衝上去揍他一頓！但最讓我崩潰的是，把這事告訴彌生後，她反而用冷淡的語氣指責我抄襲外星科技，根本沒有一點安慰。那一句話像被她刺中要害，讓我無從反駁，這才是最氣結的！」他掐緊拳頭，指節發白。
「我看到你現在的憤怒，她的反應確實觸碰你內心深處。把壓抑的情緒釋放出來吧，我會靜靜聆聽。」我並不打算搶奪他的情緒，所以沒有出言安慰。
威廉在電腦上原本敲出一連串控訴文字，對象自然是那位非法盜取他研究的同學。然而，提到彌生時，他的手指忽然停住，屏息凝神。最終，他將整段文字刪去，只留下冷靜的一句話：「我不該被情緒牽著走。計畫既已被打亂，我現在該專注於如何推進自己的事業，而不是沉溺於抱怨。」
「你能與情緒對話，做得很好。」我語氣平靜而有條理，將局勢拆解成可操作的步驟。「那人盜走的，只不過是無線通訊的概念性構想，距離實際商用仍有一段距離，還需整套周邊設備與工程化作業。若我將無線路由器的實務應用、數位訊號轉換等關鍵技術交給你，你便能把這項成果直接出售給那家公司，換來第一筆研發資金。從某方面看，那名所謂的小偷幫你找到了買家，免去了你四處奔波的勞苦。有了資金，你便可成立自己的實驗室，繼續發展更具價值的研發，真正把理論變成能造福人類的產品。」我以冷靜的理性替他剖析利害。
「路西法，能遇上你真是上天的恩典，感謝主！」他雙眼通紅，像終於找到救贖。
「這一切，或許正是天主的安排，讓飛船墜落在你們面前。雖然我已死了，不屬於這個世界，但靈魂仍得以保存，還能與你們溝通，繼續兩個星球物種之間的交流，這是何等珍貴的機緣。更何況，飛船的殘骸中仍藏有許多稀有的技術與物質，只要將它挖掘出來，便是取之不盡的寶藏。」我繼續用甜言蜜語迷惑他。「就把它當作我送給你們的結婚禮物吧。」
「在我的夢想清單裡，除了擁有自己的實驗室外，便是和彌生結婚。多謝你！」他歡喜若狂，像被我看穿內心。
我當然把握這個大好機會，遊說他繞過彌生，秘密進行我的計劃。「我們一於暗地進行，到實驗室建成後，就在那𥚃向彌生求婚，給她雙重驚喜。」
「這個主意很好！」他真的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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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同學的背叛成了我的契機。威廉在怒火與失落中尋找出口，我則適時投下誘餌：把技術與未來的藍圖交到他手上，讓他成為我的代理人。這個世界奉行資本與知識的法則，金錢和專才是通往權力的捷徑。只要把威廉打造成一個有錢的科學家，他便更容易踏進我的圈套，替我實現計劃。
正如心理學所言，掌握人性的裂縫即可牽動一切。要征服這個物種，並非遙不可及；我的願望，正一步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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