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輪到我去探望彌生姑媽。
我們依舊坐在熟悉的陽台上,任由山風吹拂。她一如往常,靜靜盯著遠方的山巒,眼神空洞,彷彿與眼前的藍天白雲、蒼翠樹木毫無關聯。她的病情,依舊毫無進展。
我像往常般自問自答:「姑媽,聽說妳是很厲害的驅魔人,對嗎?」
「叔叔告訴過我,妳處理過許多神父都束手無策的個案,而且從沒失手。妳是怎麼做到的?」
「惡靈應該很恐怖吧?妳為什麼一點也不怕?難道是上帝給妳力量,讓妳百鬼不侵?」
「⋯⋯還是,其實另有內情?有別的力量在暗中幫助妳?」
我刻意提起往事,希望能勾起她的反應。
「我的力量⋯⋯源自惡魔。」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一個對『天主』深信不疑的人,卻借用了魔鬼的力量。如此背叛,要懺悔多少次,才能洗清罪孽呢?」
聽到她終於說話,我欣喜若狂,正期待著她繼續說下去,她的眼神卻又再度空蕩。
我忙替她接話:「是魔鬼欺騙了妳吧?它假借驅魔之名,實際想吸收靈魂。」
「用魔鬼對付魔鬼,雖非我本意,卻是我默許。這樣一來,就等於與撒旦簽下契約,我難辭其咎。」她回答得緩慢,像 AI 經過一番計算後才吐出答案。
「妳只是心急想救人,才會出此下策。」我安慰她。
沉默片刻後,她又低聲道:「可惜我發現得太遲。如果早知道,絕不會讓它參與。我至今仍記得,那少女的鬼魂哀求路西法別將她吞噬。她淒厲的哭叫聲,不時在我腦海迴盪⋯⋯」
「能告訴我,妳是怎麼發現自己被騙的嗎?」我追問。
於是,她開始訴說往事。雖然語句斷斷續續、時序顛倒,但我仍能拼湊出事情的全貌。以下,是她當年的第一人稱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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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當天,是一個烏雲壓頂的午後,我帶著路西法,來到一座老舊唐樓的頂層執行驅魔。
遠遠就聽見女子尖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按下門鈴,一對夫婦開門,將我請進客廳。透過房門縫隙,我看見一名少女被繩子牢牢綁在床上,她拼命掙扎,哭喊著要釋放,可家人全都充耳不聞。
照慣例,我先詢問當事情況。夫婦告訴我,床上的女孩名叫淑芬,是她們的高中女兒。
他們把過程娓娓道來:
「一週前,淑芬在學校突然嘔吐,我趕緊帶她回家。沒想到她接著神智混亂、語無倫次。我們送她去急症室,經過醫生檢查,卻一切正常,懷疑是功課壓力大,開了鎮靜劑,還寫信轉介去精神科作進一步評估。但吃了藥,她的狀況完全沒改善。
隔天,她依舊魂不守舍。我們請假讓她休息,結果下班回來時,她不見蹤影。最後在天台找到她,她正危坐在欄杆上。好不容易才將她救下,為免再發生意外,我們只好徹夜守在她身旁。
之後我們聯絡了她的班主任。當天傍晚,班主任上門探望,淑芬竟突然衝出門,再度奔上天台。好彩我們及時追上,阻止她接近圍欄。追趕中,班主任驚覺她力大無窮、眼神陌生、聲音也不像她,覺得十分不尋常。隔天,他帶來一名修女。五點整,淑芬又企圖逃走,最後在修女的協助下才被制伏、綁在床上。修女認為她遭到惡靈附身,建議立即請驅魔人。」
聽完簡介,我與路西法走進少女身前。
她神色驚恐,拚命掙扎,不斷重複:「放我出去!⋯⋯」
路西法朝我點了點頭,這是我們的默契,代表女童身上確實有鬼魂附身。
我開始儀式,翻開聖經,高聲朗誦經文;再以十字架點在她的額頭,閉上眼祈求上主賜予力量,驅除惡魔。
過程中,鬼魂淒厲聲音引起我的注意,「救命呀!⋯⋯別把我吞進肚裡!我還有未了的心願⋯⋯天主啊,求你救救我!」
不知為何,這次我竟猛然睜眼,震驚地看到少女體內的靈魂,正被路西法伸出的觸手扯入腹中!原來它的所謂驅魔,是把靈魂生吞。
憤怒之下,我將十字架按在路西法額頭。一道強光閃現,它被迫吐出靈魂,並瞬間彈飛,跌入樓下地底,狼狽逃逸。
那幽靈驚恐顫抖,停在原地。我看清她是一名高中女生,仍穿著校服。
「妳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妳。妳叫什麼名字?」我柔聲問她。
「我⋯⋯我叫婉儀。」她怯怯答道。
我再問:「妳和淑芬生前有什麼糾紛,死後為何還緊緊纏著她?」
她沉默不語,眼神裡藏著說不出的痛楚。
「婉儀,這裡已不屬於妳了,為何還留在人間?妳的痛我懂,但妳要知道,還有人在乎妳──有天父,也有我。若還有未了的心願,告訴我,我願替妳完成。」我試著用語言軟化她的執念,想把她從怨恨拉回來。
她終於被我觸動,語帶哽咽地說起往事:
「我和淑芬其實是好朋友,小學到中學一直同校,形影不離,大家都叫我們孖生姊妹。升上中四那年,我遇見同班的志偉,我們一見鍾情,便瞞著家人偷偷交往。為了隱密,我找淑芬幫忙,三人常約到她家天台,那裡成了我們談情的秘密基地。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這對小情侶開始為小事而吵架。淑芬趁我們冷戰期間,約志偉在天台單獨見面。她終於不偽裝,向他表白,說早就暗戀他,只是被我捷足先登。她這番話,被剛來的我聽到,我們三人的關係從此變得複雜。
那天,我和淑芬在天台大吵一場,為了志偉,她竟與我這個多年好友決裂,毅然離去,留下我一人。我想著想著,忽然萌起輕生念頭,就從天台一躍而下⋯⋯」說到此處,她啜泣得說不出話來。
我試著以理性與她對話:「妳和她情同姊妹,為了一個男人反目成仇,甚至失去寶貴的生命,這樣真的值得嗎?如今還死不甘心,用怨念纏人,欲置她於死,這會下地獄,萬劫不復。」
她整理情緒後說:「化作怨靈黏著她,並非我本意。我從來沒有打算害她跳樓。」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我被她弄得糊塗。
「死前我在學校留了一張紙條給志偉,約他五點在天台見面,我只是想借她身體一用,親口問清楚,他愛的是我還是她。可他沒有來,回去找也找不到他,像是刻意避開我。」她掀開真正的目的。
「既然妳只是想知道答案,那就易辦。」我說,「我可以幫妳找到志偉,讓你們藉由我面對面說清楚。但前提是,妳要停止佔用淑芬的身體。」
我希望從源頭幫她了結心結,讓她放下執念,這比單純驅散她更為重要。
她點頭應承:「只要妳能把他帶來,我什麼都答應。」
靈體慢慢從淑芬身上抽離。
「乖乖留在天台,等我消息。」我給她一個保證。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NE3PGEH5
婉儀退去後,淑芬的臉色由死灰轉為血色。
我解開她的繩索,讓她躺回床上休息;同時走到客廳外,撥通班主任留下的聯絡電話,索取志偉的住址與電話,準備幫她尋找答案。
我一直撥打志偉的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那時沒有智能手機,既無留言信箱,也無法傳短訊,我只好親自往他家跑一趟。
來到門外,怎樣按門鈴都沒有人應門,反倒驚動了鄰居。
「妳找誰?」
「我找志偉。」我回答。
「這麼晚了,妳找他有什麼事?」鄰居打量著我。
「我是學校教區的神職人員,有急事要找他幫忙。」我拿出證件。
鄰居歎了一口氣:「唉,妳恐怕白跑一趟了。他上星期遇到車禍,被送進仁心醫院,現在還在昏迷中,生死未卜。妳沒看到新聞嗎?」
她翻出一份七日前的報紙,指著頭版的照片說:「被巴士捲入車底,就是志偉。」
我愣住了,緊緊抓住報紙:「報紙可否賣給我?」
「即管拿去吧。」鄰居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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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帶著這個驚人的消息回到天台。婉儀聽完,臉色大變,立即飛往醫院尋找志偉。
我則順道探望淑芬。她的氣色已經好多了,只是身體依舊虛弱,對被鬼魂附身的經歷毫無記憶。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sUqWwlgN
我將經過一一道來,沒想到她卻激動反駁:
「妳錯了!我根本沒有搶走婉儀的男朋友。志偉從頭到尾只愛我一個!」
我試著安撫:「別激動,我明白妳一時難以接受。」
她神色冷峻,丟下一句令人不寒而慄的話:「我們怎會同時愛上一個男人?婉儀在志偉出現前,就早已葬身車禍!」
我怔住,不敢相信。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G7NLR98GJ
她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粉紅色紙盒,裡頭滿是她和婉儀的合照與紀念品。最底層,壓著一份泛黃的舊報紙。
新聞詳載:
「昨日下午,一輛北行的雙層九巴駛至旺角窩打老道近染布房街交界時突然失控,猛然衝上行人道,接連撞毀鐵欄與交通燈柱,最後直插入石屎騎樓底才停下。車頂被削去大半,坐在車頭的一名女乘客當場喪命;有人被捲入車底,有人則被巴士與牆壁夾困,場面混亂駭人。意外最終釀成1死12傷的慘劇,初步懷疑司機突然身體不適而釀禍。」
我順著報紙往下讀,照片上的死者臉孔逐漸清晰──正是婉儀!
「婉儀根本不是跳樓而死的⋯⋯可她為什麼要欺騙我?她若想脫身,為何還要苦苦等我消息?」我喃喃自語。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54JNsvdd
我渾身發涼,連忙把這份舊報紙與七天前的新聞對比。地點相同,時間同樣是九月,只是年份相差整整一年。兩場幾乎一模一樣的車禍,一前一後奪走兩人的命運,十分離奇。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43k4v2k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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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芬得知志偉因車禍而陷入昏迷時,整個人幾乎癱軟。我立刻將她摟住,沒有多說一句,只任由她在我懷裡盡情痛哭。睡房裡的每一件物品,彷彿也被她的悲傷感染,無聲地隨著低鳴。
一場淚水宣洩過後,她才勉強收拾心情,哽咽道:「我想到醫院探望志偉。」
「好,我陪妳去。」我應聲答道。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hsvksWdo
在巴士上,淑芬一路沉默,只緊緊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直到車子經過一所小學,她才低聲開口:
「我和婉儀,就是在這裡一起長大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到現在,我仍然無法接受她已經離開。」話音未落,淚水已模糊了她的臉龐。
「那段日子,我幾乎天天哭到崩潰,全校都知道。要不是志偉主動安慰我,我根本不會對他動心。若然她喜歡他,我一定會雙手奉上,絕不會為了一個男人破壞我們的情誼。」
這段話令情勢更顯詭譎。兩人友情深厚,怎麼會走到如今這種境地?無論怎麼推敲,都透著不合邏輯的矛盾。
我腦中念頭翻湧,忽然靈光一閃:「妳當時⋯⋯是不是瞞著家人,偷偷和志偉約會,把天台當作秘密基地?」
淑芬驚愕地望向我,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妳怎麼會知道?」
那一刻,我似乎觸到了真相的邊緣。心底已有計劃逐漸成形。我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
「只要能再找到婉儀的靈魂,一切自然會真相大白。」
事後,我分別借來婉儀及志偉的照片,準備展開最後的探索,追尋那段尚未揭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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