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怨靈手稿 - 禁忌之門

自從彌生姑媽那次異常的襲擊後，我便被禁止再探訪她。

經過多次懇求，並一再保證不會刺激她，我才終於獲准回到大宅。

今天陽光明媚。我與姑媽如常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望著遠方層疊的山巒，靜靜欣賞藍天與流動的白雲。

我沒有再刻意用言語引導，只是安靜地等待她主動開口。明知這樣的機會近乎零，卻仍不願放棄一絲可能。

我們親密地並排而坐，孤單的感覺卻仍瀰漫在寂靜的空氣中。那種距離，並非來自身體，而是我始終無法進入她那封閉的內心世界。

那一刻，我甚至無法分辨，她究竟是在看眼前的風景，還是在凝望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溫暖的陽光落在胸口，令我頸間半露的十字架泛起微光。我心頭一緊，立刻將它藏入衣內，生怕被姑媽察覺，再次觸發她的失控。

就在此時，Will 忽然出現。

「你已獲彌生批准，進入威廉的實驗室參觀。」

我瞬間繃緊，全身僵住，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能在心中回應。

「真的嗎？！我現在不能離開。你先留下地址，明天再約時間吧。」

「實驗室入口就在這個房間內。彌生已表示，你無需再陪伴她。」

我心頭一震。

「什麼？！她能透過十字架傳話？」

Will 沒有回應。

我半信半疑地望向彌生姑媽。她依然神情平靜，目光空洞地凝視遠方的山景，彷彿對周遭的一切毫無知覺。

「Will，你沒有騙我？入口真的在房內？」

「你的十字架就是鑰匙。坐到房間中央的書桌前，你會看到桌面上的匙孔。將鑰匙插入，順時針轉動半圈，再拔出，入口便會開啟。」

我依它所言，坐到姑媽平日書寫手稿的位置，腦海中彷彿早已被植入完整的操作程序。當我將鑰匙拔出的那一刻，數道綠色光束瞬間掃過我的身體，進行身分驗證。

下一秒，整張書桌開始緩緩上升。

我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仰頭看著這個龐然大物從地面升起，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不安與錯愕。

我原以為它會直衝天花，但當升至吊燈前方時，這個巨大方盒卻停了下來。

大門打開的瞬間，我終於明白，那並不只是書桌，而是一部偽裝成書桌的升降電梯。內部空間狹小，只擺放著一張維多利亞風格的雙人梳化。

一股難以抗拒的意識催促我走進去坐下。我才剛感受到梳化柔軟的觸感，腦海中便響起一道聲音：

「歡迎你，天宇。我將帶你前往實驗室。」

大門緩緩關閉，電梯隨即以驚人的速度向下墜去。

直到此時，我才看清內部的全貌。古典風格的梳化與地毯，與大宅的裝潢完美契合；然而四周與頂部，卻是全透明的玻璃結構，映照出冰冷而先進的機械世界。

古老與未來，在這狹小的空間中重疊，形成一種錯置時代的奇異美感。

電梯很快抵達底部，但它並沒有停下，而是在下一瞬間橫向移動，繼續沿著一條漆黑的隧道高速前進。按理說，這並非地球現有科技所能做到。

我好奇地啟動了 Will 的測量功能。數據顯示，我剛從山頂大宅下降了七百零五米，並正以時速二百公里，朝東面九十二點五度方向前進。依此推算，我此刻應該已身處海底之下。

很快，隧道走到盡頭。大門緩緩開啟，外頭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並不是我想像中的實驗室，而是一片人造綠洲。

姑丈與姑媽，竟把一座不見天日的地堡，改造成一個巨型溫室。他們那種超越時代的想法，總讓人既震撼又佩服。

這裡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卉與蔬果，體型異常巨大，許多更是我從未見過的品種。不同植物被劃分在獨立的玻璃溫室中，精準控制溫度與濕度。上方的人造光源明亮而均勻，即使置身於完全密閉的空間，依然宛如白晝。

打理這片龐大綠洲的，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機械人。

它們在泥土間穿梭，動作精準而輕柔，為每一株植物澆水、修剪、護理，專注得近乎執念。嫩葉舒展、花苞綻放、枝幹向光而生，整個空間瀰漫著旺盛的生命力。只要稍作停留，便能感受到這片綠意背後所傾注的時間與心思，彷彿每一寸生長，都是它們耐心雕琢的成果。

依照腦海中被植入的地圖，我不知不覺來到一扇巨大的金屬門前。地面上有一個綠色的三角標誌，我幾乎是本能地站了上去。掃描完成後，大門緩緩開啟，一個高科技實驗室隨之展現在眼前。

儘管室內佈滿各式精密儀器，略顯凌亂，但這個不算大的空間，卻出奇地讓人感到舒適、溫馨和安逸。

或許是因為牆上與桌面間，擺滿了威廉與彌生的生活照片。那些影像中的他們，親密、溫柔，將原本冰冷的實驗室，注入了一層柔軟的人性溫度。

看到年輕時的姑媽與姑丈，一個英氣挺拔，一個明艷動人。童年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他們待我如同親生子女，總是把最好的留給我。我尤其喜歡聽他們說故事，他們一個是電子、電機工程學博士，一個是生物學博士，那些原本深奧艱澀的科學理論，在他們口中總能化為生動有趣的情節，連小孩也能聽得入迷。

我也終於明白，外面的綠洲，其實就是彌生姑媽的實驗室。兩個實驗室的規模懸殊得近乎失衡，有些情感，從來不需要言語說明。

正沉浸於甜蜜回憶之中，Will 忽然開口，說出我一直在等待的話。

「想進入路西法的基地參觀嗎？」

「想。」

一條清晰的路線立即在腦海中展開，引領我來到實驗室盡頭的逃生樓梯。

在其中一段扶手背後，竟隱藏著一個極為隱蔽的按鈕。若非 Will 提示，恐怕窮極一生也難以發現。

按下之後，樓梯竟無聲地收進牆內，露出後方的隱藏入口。路西法將基地藏於實驗室之後，確實高明至極。

內部光線昏暗。我帶著幾分不安踏入其中，發現這只是一個狹小的過渡空間：一張長椅，以及牆上掛著數套防護衣。

「基地內空氣稀薄，部分區域更含有輻射。必須先穿上防護衣，才能進入。」Will 提醒。

我還是第一次穿戴這種裝備。即使腦中已植入完整步驟，實際操作起來仍顯得笨拙，花了不少時間才終於完成。

防護衣配備了先進的循環呼吸系統，能將呼出的二氧化碳轉化為氧氣反覆利用，免去攜帶沉重氧氣筒的負擔。然而初次使用時，我仍感到呼吸不順，彷彿隨時會窒息般不安。幸好有 Will 的安撫，我才逐漸穩住心神，慢慢適應下來。

一切準備就緒，穿過狹窄的淨化裝置後，我終於站在那扇禁忌之門前。

門開的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眼前這條昏暗的走廊，腳下微弱的綠光，竟熟悉得令人發寒。這個地方，我曾來過，不是在現實，而是在那個揮之不去的夢境之中。

記憶裡，這條走廊懸於龐大的工廠上方。兩側是巨大的玻璃牆，俯瞰著無數自動化生產線，機械臂高速運作，組裝出一件又一件未知的部件。

然而當我再次俯視，才發現自己只猜對了一半。

所有機械臂早已停擺，整個工廠陷入黑暗的待機狀態。生產線空無一物，延伸至盡頭，只剩下幾具尚未完成的機械人，零散地佇立在原地。

「我曾在夢中見過這裡的繁盛⋯⋯為何現在一切都停了？」我低聲問。

「這座工廠負責生產滅世武器，我們必須阻止它。」Will 回答。

「威廉已經掌控這裡？」

「沒有。這裡仍由路西法主導。」

「那你們是怎樣讓它停工的？」

「我們切斷了供應鏈。沒有原材料，它只能被迫停產。」

我微微一怔。

「威廉果然厲害。」

「不，這是彌生的計劃。」

「她不是一直在生病嗎？怎可能做到？」

「在發病之前，她已將公司所有業務與礦產出售。」

我沉默了一瞬。

原來，彌生姑媽早已在暗中，為這一切鋪好退路。

我走進另一條長廊。玻璃外，無數機械人整齊列成方陣，數量多得如同星海。但它們的姿態，與夢中所見截然不同。雙手低垂，武器收於背後，那雙曾令人心悸的暗紅色眼睛，也已徹底消失。

中央停泊著一艘圓碟形飛船，表面反射出冰冷耀眼的金屬光澤，依然觸目。

我忍不住拿出手機，想將這一幕記錄下來，與女友分享。

「不要這樣做。」Will 的聲音瞬間變得銳利。「你在基地內的每一個行動，都受到監控。一旦母系統判定你具有威脅，它會立即喚醒所有機械人。」

我猛地一驚。

「這裡連一個監控鏡頭也沒有⋯⋯」

「監視無處不在，只是形式不再是你熟悉的那種。」它平靜地回應。

我立刻把手機收回。

Will 接著說：「這裡是盡頭了。請原路返回。」

「前面不是控制室嗎？我在夢中見過。」

「是。但入口已被封鎖。而且前方輻射正在上升，停留過久會對人體造成傷害。」

我沒有再堅持，轉身離開。

回到實驗室，這裡沒有監視，沒有輻射，相對安全得多。我的心情也放鬆許多。

再望向溫室裡那些默默耕作的機械人。它們在濕潤的泥土中反覆翻耕，動作規律而安靜，彷彿不知疲倦。

我心中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忽然將剛才全副武裝的軍隊，與這些拿著農具的機械人作比較。

同樣是機械人，落在不同人手中，卻承載著截然不同的命運與使命。

一邊孕育生命，另一邊卻可能收割生命；一邊帶來希望，另一邊卻籠罩著恐懼。科技本無善惡，被賦予目的的，是人心。

身處這個天堂與地獄僅一門之隔的奇異之地，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與震撼。眼前的寧靜與記憶中的壓迫形成強烈對比，讓人幾乎無法適應。

外星文明的降臨，究竟是溫柔地改變我們的世界，還是悄然將一切推向深淵？想到這裡，我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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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將我送回姑媽的房間。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沒有流動，也沒有停歇。她依然靜靜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望著遠方的山巒，一動不動，彷彿從未離開過那一刻。

唯一的變化，是陽光的角度。原本的白晝，已轉為帶著金色的斜陽，靜靜落在她的肩上。

我沒有打擾她，只是悄悄坐回原位。

「彌生姑媽，我看到妳種的花了，很漂亮。謝謝妳。」

我感謝的，從來不只是那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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