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小低B》 - 第二十一章：來自魔鬼的提問與一次無聲的判決

「叫…叫活佛聽電話。」

曹四海那句話，透過免提裝置，在狂喜的客廳中擴散開來，像一滴冰水，滴進了滾燙的油鍋。

李根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又看了一眼那部大哥大，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神聖的、受寵若驚的惶恐。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電話，關掉了免提，然後像捧著一件絕世珍寶，躬著身，遞到陳智軒面前。

「阿B…活佛…」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和敬畏，「曹老闆…佢想親自多謝你。」

陳智軒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部黑色的、笨重的塑膠機器。他知道，那不是電話，那是一條管道，一條直接連接到地獄的管道。管道的另一頭，是一個剛剛靠著他無心的舉動，從一場血流成河的災難中，攫取了巨額財富的魔鬼。

而自己，就是那個為魔鬼提供彈藥的人。

他緩緩地伸出手，接過了電話。

冰冷的塑膠觸感，從他的掌心傳來。他將聽筒放到耳邊，整個世界，瞬間只剩下他和管道另一頭的那個聲音。

電話裡，一片死寂。沒有祝賀，沒有狂笑，只有曹四海那沉重得如同鉛塊的呼吸聲。他似乎也在畏懼，畏懼著這個他無法理解，卻又給他帶來了無盡利益的「神」。

過了許久，曹四海的聲音才響起，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碾過。

「我…」他只說了一個字，就停頓了，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我信你。」

他沒有說「多謝」，他說的是「我信你」。這三個字，比任何感謝，都更讓陳智軒感到刺骨的寒冷。這是一種完全的、無條件的、將他徹底神化的信仰。

陳智軒沉默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

他的沉默，在曹四海看來，顯然是理所當然的。神，是不需要和凡人寒暄的。

「錢，我已經叫人轉咗一份去你阿爸個戶口。」曹四海的聲音依然壓抑，「但係，錢唔係最重要嘅。我今日打俾你，係想問你一件事。一件比股市、比黃金、比所有嘢都更重要嘅事。」

陳智軒的心，猛地一沉。他預感到，真正的審判，現在才要開始。

「我有一個對家，」曹四海的聲音，變得像蛇一樣冰冷，「佢姓龍，叫龍坤。佢擋住我條路好耐。我唔想知佢幾時會破產…」

曹四海頓了頓，然後，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個來自地獄深淵的問題：

「我想知道，佢幾時會死，點樣死。」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擊穿了陳智軒的靈魂。

他想起了那隻被他拍死的蒼蠅。

他想起了那個被他掃落的青花瓷瓶。

他想起了恆生指數那條血流成河的下跌曲線。

原來，這才是終點。從預測一支股票，到預測一場賽馬，再到預測一場股災，慾望的階梯，最終通往的，必然是生命。他們不再滿足於財富的增減，他們想要的，是掌控他人的生死。

而他，陳智軒，就是他們眼中，那個可以頒下死亡判決書的閻王。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噁心、恐懼和憤怒的情緒，從他的胃裡直衝上喉嚨。世界在他的眼前開始旋轉，曹四海的聲音，他父親期待的眼神，他母親貪婪的祈禱，他姐姐狂熱的注視，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充滿惡意的臉，對著他無聲地嘲笑。

不。

我不是。

我不是你們的上帝，也不是你們的魔鬼。

他想大聲地尖叫出來，可是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鬆開自己的手。

「哐噹。」

大哥大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客廳裡，所有人都驚呆了。

李根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撲過去撿起電話，對著話筒驚惶地喊道：「曹老闆！曹老闆！唔好意思！細路仔手滑！佢…」

可是，他的話，被李小玲冷靜的聲音打斷了。

「阿爸，你錯了。」

李小玲走到弟弟身邊，看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和那雙空洞的眼睛，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解讀聖旨般的篤定語氣，對著電話那頭的李根說：

「活佛嬲喇。」

「佢嘅意思係，佢可以預見市場嘅生死，因為市場冇靈魂。但係，佢唔會去干預一個凡人嘅陽壽。你頭先個問題，係對神權嘅褻瀆。」

李根愣住了，他結結巴巴地，將女兒的這番「解讀」，轉述給了電話另一頭的曹四海。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最後，曹四海用一種比之前更加敬畏，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聲音，輕聲說：

「我…明白喇。」

電話掛斷了。

陳智軒癱坐在沙發上，看著地板上那部黑色的電話。

他用盡全身力氣，做出了一次最決絕的「拒絕」。

可是，這一次的拒絕，卻被他們解讀為一次「神明的判決」。他試圖證明自己的人性，卻只換來了更高等級的神性。

他發現，自己已經被徹底困在了這座由他們的信仰所打造的、密不透風的金色囚籠裡。在這裡，他沒有權利說「是」，更沒有權利說「不」。

他所有的掙扎，都只會讓這座囚籠，變得更加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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