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部黑色的大哥大,在李根結結巴巴的轉述後,終於被曹四海恐懼地掛斷時,客廳裡沒有人敢呼吸。
「神怒」的陰影,像一片具象化的烏雲,壓在李家每個人的頭頂。
「點算…點算啊…」王娣的聲音帶著哭腔,雙手合十,就差當場跪下了,「我哋惹嬲咗活佛…佢會唔會收返啲神力㗎…」
陳智軒癱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收回神力? 他在心中冷笑。好啊,快收走吧。最好連本帶利,把你們贏的錢全都變成廢紙。求之不得。
李根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在客廳裡瘋狂打轉。「死人龍坤…曹四海都係,問啲咁嘅嘢做咩…家陣搞成咁…」
對,都是別人的錯。 陳智軒的內心獨白,充滿了冰冷的嘲諷。你們只是想靠一個十歲的小孩殺人而已,有什麼錯呢?錯的是那個不想死的人。
就在這片混亂中,李小玲,這位家庭的首席「神學家」,扶了扶眼鏡,站了出來。
「阿爸,阿媽,你哋搞錯咗重點。」
陳智軒緩緩抬起眼皮,看著自己的姐姐。他發現,她的眼神裡有一種他从未見過的光,那不是狂熱,而是一種將一切都視為數據和符號的、非人的理性。
來了,首席解碼官要開始她的表演了。
「神明發怒,唔係要懲罰我哋。」她走到弟弟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像在觀察一件稀有的出土文物。「佢係喺度表達不滿。佢不滿我哋嘅『規格』。」
規格? 陳智軒差點沒在心裡笑出聲。沒錯,我的囚服不是名牌,我的牢飯不夠精緻,就連鎖住我的鐵鏈,都不是九九九純金的。服務太差,給個差評,很合理。
李根和王娣像兩個終於找到課本的差等生,立刻湊了過來。「咁…咁我哋應該點做?」
「贖罪。」李小玲的聲音斬釘截鐵,「用行動,用物質,用最高嘅規格,去平息神怒!」
一場關於「如何給神明拍馬屁」的緊急會議,就此展開。從王娣提議的「打造純金龍床」,到李根計畫的「訂購絕版勞斯萊斯」,各種凡人能想像到的、最庸俗的奢華,被一一提出,然後又被李小玲以「格局太小」為由一一否決。
陳智軒靜靜地聽著,他發現自己竟然不再感到憤怒或悲傷,只覺得好笑。他就好像一個靈魂出竅的觀眾,坐在劇院的頂層,看著舞台上三個小丑,為了一個他們自己想像出來的神,絞盡腦汁。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曹四海的金絲眼鏡律師,帶著一隊搬運工,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贖罪軍團,出現在門口。
「李生,」律師的腰彎成了九十度,「曹老闆話,之前嘅供奉太過簡陋。呢啲係佢第一批嘅贖罪祭品,請活佛務必笑納。」
接著,在一片肅穆的氣氛中,「祭品」被一件件搬了進來。
一台當時最大尺寸的Sony Trinitron電視機。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RSZf3lElc
哦,太好了。 陳智軒內心鼓掌。一個更大的窗戶,用來看我永遠也無法回去的那個世界。真是體貼入微的監獄長。
一整套任天堂紅白機和堆成小山的遊戲卡帶。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Ojt2SCuxg
電子鐐銬。他們終於發現,精神上的禁錮,比物理上的更有效。也許我打爆《孖寶兄弟》,他們就會解讀出任天堂的股價要升?
一個巨大的、塞滿了各國進口零食的玻璃櫃。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S36GhzsJ
很好,現在連我的嘴巴都要被收買了。
最後,是一箱又一箱,來自世界各地的,品種、顏色、產地各不相同的提子。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ggT3UmT7
看啊,我的神力來源。我的『藍色小藥丸』。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吃得越多,法力就越強?
他看著這些堆滿了客廳的、在他眼中與垃圾無異的東西,再看看父母和律師那副小心翼翼、期待著他「龍心大悅」的表情。
他累了。
於是,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用一種彷彿夢遊般的、緩慢的步伐,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地,關上了門。
這個動作,在客廳裡引爆了一顆小型核彈。
「點算!活佛連睇都唔睇一眼!」律師的聲音都在發抖,立刻掏出電話向曹四海匯報。
李小玲的嘴角,卻勾起一抹「我早就料到」的微笑。她對著失魂落魄的父母說:「睇到未?庸俗嘅物質,根本入唔到佢嘅法眼。佢要嘅,係更宏大,更本質嘅嘢!」
「係『清靜』!」她加重了語氣,「係一個絕對唔受凡塵俗世打擾嘅,專屬於佢嘅『神域』!」
神域? 門後的陳智軒,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無聲地笑了。她還真敢說。下一步是不是要給我配幾個天使當僕人?
就在這時,李根的電話響了。是曹四海。
電話一接通,曹四海那極度亢奮又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李根,你個女講得啱!我哋一直都搞錯咗!我哋委屈咗活佛!」
「我啱啱做咗個決定!」
「我已經出價,買起咗你哋樓上同樓下嘅單位!另外,我會叫人即刻封咗你哋成層樓嘅走廊,裝獨立電梯!我哋要喺呢棟大廈嘅中間,為活佛,起一座真正屬於佢嘅…『紫禁城』!」
門外,是李根和王娣倒抽一口涼氣,隨後爆發出的狂喜的驚呼。
門內,陳智軒坐在冰冷的地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紫禁城?
他想。
我只是想讓他們別來煩我。結果,他們決定給我蓋一座更大的、更華麗的、帶獨立電梯的監獄。
他笑了。這一次,不是在心裡,而是真的笑了出來。那是一種極度疲憊、極度荒謬、再也擠不出一滴眼淚之後的,無聲的、扭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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