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小低B》 - 第一章：邊撚個係李大雄？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還帶著一種黏稠的濕意。

陳智軒的意識，就像一部死機後重啟的超級電腦，在混亂的數據流中，艱難地拼湊出最後的記憶碎片——刺眼的車頭大燈，尖銳的煞車聲，還有……自己那部價值三萬塊的最新款手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

「屌…我部手機…」

這是他腦海中最後一句清晰的話。

然後呢？然後就是現在。

一股溫熱的液體，正不受控地從他的嘴角滑落，沿著臉頰，滴落在一片粗糙得像砂紙的布料上。那是一種混合了口水和汗水的、帶有屈辱感的觸感。

「搞乜撚嘢？」他在內心咆哮，試圖奪回身體的控制權。睜開眼！坐起身！至少，先他媽的把口水收回去！

但身體就像一個接收不良的遙控機械人。大腦發出的指令，石沉大海。他用盡了畢生積累的意志力，眼皮才像生了鏽的閘門一樣，艱難地掀開一條縫。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那慘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昏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屬於上個世紀的味道——是萬金油、廉價的飯菜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耳邊，一把尖銳而疲憊的女人聲音響起，像一把鈍刀在反覆切割他的耳膜。

「大雄！醒喇？仲唔起身食飯？成日瞓瞓瞓，你想瞓到幾時啊？」

大雄？邊撚個係大雄？

陳智軒的思緒陷入了更大的混亂。綁架？惡作劇？還是某個對手公司設計的沉浸式VR體驗，用來打擊報復他？

他奮力地轉動脖子，視線掃過這個狹窄得令人窒息的空間。一部老舊的「大牛龜」電視機，正播放著他小時候看過的《歡樂今宵》；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譚詠麟海報；一個穿著白色「雞仔嘜」背心、正在摳腳的麻甩佬，懶洋洋地翻著一份《東方日報》。

1988年？

這個荒謬的念頭，像一道閃電劈中了他。

「媽，佢又發夢遊魂啊？好閪煩呀！」一把清脆但充滿不耐煩的少女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智軒轉過頭，看到一個梳著「聖子頭」、穿著校服裙的女孩，正對他翻著白眼。

「小玲！唔好咁對你細佬！」女人，也就是他們的母親王娣，一邊說著，一邊粗魯地將他從床上扯了起來，拖到一張摺疊飯桌前。

「屌你老味，講嘢啊！」陳智軒的靈魂在體內瘋狂吶喊，他要澄清，他要質問。他不是大雄，他是陳智軒！是那個剛剛在併購案中，為公司賺了九位數的金融奇才！

他張開嘴，用盡全身的力氣，想發出石破天驚的怒吼。

「啊…啊…」

喉嚨裡擠出來的，卻只有兩聲無意義的、弱智的呻吟。

飯桌前的三個人，對此早已司空見慣。父親李根頭也沒抬，姐姐李小玲發出嗤笑，只有母親王娣，將一塊肥豬肉塞進他碗裡，嘆了口氣：「食啦，食完早啲瞓。」

不。

這不是真的。

這一切都太荒謬了。

陳智軒的內心掀起驚濤駭浪，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一面鏡子，戳破這個可笑的噩夢。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過於劇烈，膝蓋撞在桌腳上，整張桌子劇烈搖晃，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你個仆街仔！又發咩癲啊！」父親李根終於放下了報紙，怒斥道。

但他顧不上了。他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跌跌撞撞地衝向屋內唯一一個可能有鏡子的地方——那個狹小、潮濕的廁所。

他扶著冰冷的牆壁，抬起頭，望向那面邊緣已經起了黑點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了一張臉。

一張約莫十歲的男孩的臉。頭髮是那種最土的「西瓜頭」，皮膚黝黑，雙眼之間距離略寬，眼神渙散，毫無焦點。最致命的，是那微微張開的嘴，和嘴角那滴永遠掛著的、晶瑩剔透的…

口水。

陳智軒的靈魂，在這一刻，凍結了。

他想尖叫，想用拳頭砸碎這面鏡子，想做出一個屬於陳智軒的、充滿了諷刺與不屑的冷笑。

然而，鏡子裡那個被稱為「李大雄」的男孩，只是緩緩地、遲鈍地咧開了嘴角，露出一個天真而愚蠢的、令人絕望的笑容。

完了。

陳智軒的腦海中，只剩下這兩個字，以及一句發自靈魂深處的、無聲的詛咒。

「唔撚係呀…我變咗做個…超級小低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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