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六與八尺八 - Entry 08：邀請函

「接啊，陸十六！」

白崇仁一手掛著白袍、一手擺弄手機。她在清晨的巷弄中穿梭，看著通訊軟體又一次自動掛斷，令她不由地做起最壞的打算。然而當她拐過街角，卻見六尺六的車庫實驗室燈火通明，似乎一如往常。

「陸十六！你怎麼不——」

她看著車庫中的景象，將話鯁在喉中。只見大片血污混雜沙土、在一向整潔的灰色EPOXY地板上留下拖痕；八尺八如死屍般坐在地上、髮絲垂落，義體坦露的後背接著各種線材，破損的人造皮膚邊緣焦黑，金屬外殼上覆著一層乾裂的紅褐粉末。六尺六則是兩眼發直，緊盯螢幕上跑動的數據，手機上播放著新聞，看著有些憔悴。

「白醫師？」

他的聲音中帶著絲驚喜，起身時卻一個踉蹌。

「我沒事，輕微腦震盪而已。妳先給她看看吧。」

白崇仁蹲下身，仔細查看起八尺八的狀況；好在八尺八也只是看著狼狽，得益於強悍的身體，傷勢並不嚴重。六尺六將聽了一夜的新聞關閉，這才發現漏接了不少電話，索性便趁著白崇仁清理傷口的時間，將昨晚的事件細說一遍。

「他們對貨物沒有興趣？」

「嗯。那輛車為載運軟組織設計，連結貨箱的液壓系統維持穩定性，貨艙環境恆定為封裝損毀的情況提供緩衝；然而那兩人絲毫不怕貨物損毀，車輛到手後也未第一時間校正環境……」

六尺六提出猜測，倒是讓白崇仁猛地想起來意。

「看看這個。」

她打開相簿、將手機遞給六尺六。螢幕上一片腥紅、看著令人作嘔，那是一套相當完整的人類器官樣品，心肺、肝腎、皮膚，應有盡有。

「這是協會昨晚送測的樣品，狀況良好，甚至稱得上鮮活。」

畫面放大，一塊白皙的皮膚組織上、幾個微小字符逐漸變得清晰。

「FBF？」

「這些器官和小八來自同一個地方。近幾周黑街流出大量器官，協會對這批貨很感興趣，購買不少樣品進行檢測。但幾小時前，多處與這項計畫相關的檢測中心遭武裝人員闖入，把所有樣品帶走，也包含我的診所在內。

「現如今樣品沒了、供貨者失聯，計畫自然泡湯，但這是好事。這些器官同樣有著工程痕跡，我沒來得及做進一步檢測，但有不少較早接觸的協會成員出了報告。小八身上的工程痕跡目前在協會裡被稱為『自毀工程』，按推測是種與幹細胞分化有關的基因編輯技術，能夠提前制訂生命壽數。

「但這也只是根據結果猜測的，目的依然不明。這些分化出來的器官一但達到設定年限就會急速衰老，說是自毀倒也貼切。」

她的眼神帶著幾分憐憫，不自覺地漂向八尺八。

「這件事變得越來越複雜了。伊卡賦基、EAE、BPU、器官販子和對你們出手的人，這些到底是怎麼混到一起的？」

白崇仁看著沉思的六尺六，小心翼翼地問道。

「十六，你有沒有考慮過離開艾勒西亞？你可以帶上小八……」

六尺六遲疑了一陣，仍舊搖頭。

「除了艾勒西亞，沒有其他地方能解決她的問題。這幾年受倫理修正案刺激、模擬科學發展強勢，或許還有轉機——」

「不考慮下解決問題以外的選項嗎？」

看著他執拗的樣子，白崇仁忍不住打斷他的盤算。

「你認為這是你的義務？就因為她腦子上安裝著的那塊腦機面板？」

面對白崇仁質問的眼神，六尺六下意識地閃躲。

「……的確是因為八尺八的狀態、並非我期望中的樣子。第一次療程結束那天，我告訴她在這個家裡禁止充電。我無法接受生命以這種型態存續，是伊卡賦基將她變成這樣，而我給予了伊卡賦基這種能力。」

看著坐在地上的八尺八，他輕嘆口氣。

「但昨晚她耗能嚴重，我選擇將她『關機』並接上電源。顯然我的堅持無法帶來更好的結果，於是我選擇向自己的底線妥協；這比站上核查庭承擔污名更令人難受，因為這次我連自清的資格都沒有。

「離開艾勒西亞與否我已經不在乎了。我現在只想解決她身上的問題，彌補我犯下的錯誤。」

實驗室內沉默許久，卻被道頗有朝氣的聲音打破寧靜。

「錯誤無法彌補，只能被接受並修正——老師是這麼說的。」

一名快遞員朝二人揮手，推著板車停在實驗室外，小心翼翼地將巨大的紙箱卸下。

「是你！」

六尺六認出了快遞員裝扮的識雨，忙護在白崇仁與八尺八身前。他伸手抓向桌上的軌道槍，一封信件卻如飛鏢般劃著弧線射來、將槍枝擊落桌面，停在他的指尖。

「昨天只是一場誤會，陸研究員。你也知道那些貨物有問題，我們只是阻止你鑄下大錯。」

識雨無奈笑道，那把槍的威力他可不想嘗試。

「我今天只為傳達組織的邀請，去不去是你的自由。至於這箱子……就理解為一種不成敬意的見面禮吧。」

識雨指了指箱子，跳上貨車駛離黑街。隨著引擎聲遠去，六尺六僵著的手終於能夠動彈。他撿起信封，從中倒出一張信紙與一枚白金色的名片，牢牢吸引住二人目光。

「基金會的名片？」

「以阿爾圖羅的剪影作為符號，這是舊版。」

六尺六將名片拾起的瞬間，白底金漆的名片在二人的目光下瞬間染黑、只剩下兩行樸素至極的白色小字。真理農場8區，實踐者：艾塔．奧古斯特。

「生物辨識塗層……真是簡單粗暴的火力展示。」

六尺六指甲輕掐名片，看著紙片上盪開的圈圈波紋，對所謂的組織多了些意動。他請白崇仁先將紙箱打開，自己則攤開信紙、讀起那寥寥數語。

「致敬愛的陸十六：你對她的關心令我無比欣慰，相信我所贈與的『禮物』能更好的陪伴你。期待很快與你們會面——艾塔。」

莫名其妙——六尺六還沒能理解信中含意，便聽見外頭傳來的高聲驚叫。他連忙趕到白崇仁身邊，一眼便看見了箱子裡的東西，頓時也感到一陣心悸。

艾塔．奧古斯特，她送來的所謂禮物，竟是名身無寸縷的紅髮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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