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六與八尺八 - Entry 03：電子小馬競技場

「還在賭啊，老桑？」

六尺六將驗證資料轉檔，在空間中化作一張通行證拍在櫃檯上，管理員老桑卻仍死死盯著後方的賽事轉播，直到他所投注的小馬被糖果炸彈轟成渣，才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悻悻轉過身來。

「去他的道具賽，垃圾模式！六尺六，還以為你短時間內不會出現……我操！」

剛轉過身，老桑就被一片極具壓迫感的漆黑巨影壟罩，嚇得險些跌坐在地。

「實驗室的新人，登記一下。」

六尺六將另一份驗證資料也扔過去，老桑卻只是瞄了眼通行證、就草草放二人通過，開始為新一輪道具賽下注。

「老桑是代理人公會舉薦的管理員，土生土長的艾勒西亞人、頂尖大學資訊專業博士，無庸置疑的菁英，主要是他從不嫌競技場無聊……」

踏入競技場後，八尺八就被大量的新鮮玩意吸引住目光。

錯落有致的觀眾席、霓虹妝點的私人包廂、在競技場中用古怪道具互相殘殺的彩色卡通小馬……或許是她的見識太少、看甚麼東西都很新奇，也可能是資訊烙印療程的後遺症、讓她難以專注。以至於她雖然沒有亂走、亂碰、亂出聲，但也沒把六尺六說的話聽進耳裡。

經歷一番波折，二人還是來到了68號VIP包廂外。未等敲門，包廂中就傳出一道低沉嗓音。

『口令？』

「別浪費時間了，倣人。」

包廂門打開，一隻帶著墨鏡的大老鼠張開雙手抱了上來，卻被二人雙雙閃過。

「哦？新人？讓我看看！」

大老鼠扭過頭，繞著八尺八轉圈端詳，嚇得她連忙躲到六尺六身後。

「截長補短的確是個好點子，但你知道那不是字面意思吧？」

「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吧。」

六尺六無視比劃著二人身高的倣人，將加密檔案傳送過去。收到檔案的大老鼠剛嘗試開啟，那又尖又長的大鼻子就瞬間垂了下來。

「老六，認真？又是樂樂高加密？你嫌我抽成太高是吧。」

「毀損檔加密技術是進入模擬空間數字化過程中最實用的加密方式。這是解碼器。」

隨著數個毀損檔案在模擬空間中進行轉檔，包廂中央的大桌上出現了數個盒子，每一盒都裝著滿滿的立體拼圖。

「你知道外界沒有模擬空間技術吧？你難道指望我一個人拼？」

倣人把拼圖一股腦倒了出來，二人就這麼隔著拼圖堆成的小山大眼瞪小眼。倣人見六尺六厚著臉皮不發一語，瞄了眼他身後如大山般的八尺八，佯裝隨意地抱怨起來。

「說起來，原型機呢？既然約在競技場交貨，那原型機你是不打算——」

「行了，閉嘴吧。我來拼，報酬照說好的給。」

見六尺六妥協，倣人滿意點頭。他早就猜到既然要多養一張嘴、六尺六現在肯定缺錢。他將帳號上的虛擬貨幣轉檔、手中頓時出現一大袋沉甸甸的籌碼，扔給了默默站在一旁的八尺八。

「這玩意還不知道要拼多久。新人，難得來一趟競技場、去賭兩把試試手氣。」

八尺八見六尺六點頭默許，抱著籌碼興高采烈地跑出包廂，直衝冷清的賽馬場。

「你哪來這麼多小馬幣？」

「和老桑反著來就對了。」

二人開始對拼圖下手，但相較於六尺六，倣人拼湊的速度要慢上不少。

「塊頭大、腦子傻，看來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做得不錯。」

「你想多了。」

倣人把玩著一塊拼圖，瞇起眼看向專心致志的六尺六。

「那孩子看起來挺聽話的，老六。想好怎麼發揮她的價值了嗎？」

「我不給人明碼標價。」

六尺六瞥了眼倣人，低頭繼續工作。

「別把我想的那麼壞，就當是種保護自己的方式。不管是黑市商人還是流放學者，掌握底牌、保護自己都是最優先事項。認清定位、放下糾結，面對困境就是得把道德底線逐漸降低、日子才會越過越好。」

六尺六默默聽著，對於該如何處置八尺八自己也沒有定論，他並不介意聽聽別人的看法。

即使六尺六心底並不認同，但艾勒西亞終歸是座吃人的城市。將八尺八這張牌攥在手中、總比放她在外受苦要好——傲慢的想法隨著倣人的聲音蔓延，或許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小子，別再執著於老一套了。你比我更熟悉學界，肯定明白學界中比你我更糟糕的人所在多有，這就是為甚麼像我這樣的商業間諜、尚能混的風生水起……至少在我被出賣之前是這樣。說起來出賣我的人和你很像，是個自我要求很高的傢伙，我其實挺喜歡他的。」

「你？欣賞一個艾勒西亞人？」

六尺六鄙夷道，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艾勒西亞人，他在廢水槽摸爬滾打時可沒少受罪。像倣人、白醫師等聚集在黑街的化外民往往自成一個圈子，六尺六無疑是其中異類。

「攪黃你的買賣、害你遭到通緝，你竟然還能說出這種話？」

「反正我不怪他。就像我剛說的『認清定位、放下糾結』，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我享受成功的酬勞、也承擔失敗的風險。我欽佩那傢伙的矜持，但對我來說把日子過好比矜持更重要。」

倣人語氣一派輕鬆，似乎對如今的處境沒有任何不滿。

「『做著自己喜歡的事開心活一輩子』聽上去簡單，做起來卻很難。人總有妥協的時候，不願妥協的人則像一名賭客：賭你買的粉紅小馬能率先衝過終點、沒被炸成一堆廢渣。對這種人我一向抱持敬意。」

他翹起腳，用腳尖指了指六尺六。

「但賭博也要賭本，小子。別看老桑一天到晚慘輸，但他帳號上的小馬幣比我多上千倍萬倍。你呢？你有那死不妥協的資本嗎？」

「我的本事還在，這就夠了。」

六尺六放下沒甚麼進度的拼圖不耐地回道，卻引來輕浮的嘲笑。

「你在學界得到的教訓還不夠嗎？我們早就是灘廢水了，沒有人會花大價碼來回收我們。就像當年門河集團把我棄置在艾勒西亞，十年過去，門河和中央機關都已締結正式合作，我卻還是黑戶、一點回國的希望都看不到，你覺得伊卡賦基又比門河好到哪去？」

提到當年卸磨殺驢的前東家，倣人無意間也多了些火氣。

「老六，你和我不一樣，你還有希望。你是艾勒西亞合法公民、進修院出身、家庭背景雄厚，出了這道牆在哪都吃得開，卻把自己侷限在唯一一條路上。陸十六，你有沒有想過、被逐出學界其實根本沒甚麼大不了的——」

「夠了。」

六尺六壓著聲音冷冷打斷了他，倣人也只得打住話題。沒人能勸六尺六離開艾勒西亞城，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地雷。倣人心裡清楚、卻總忍不住插嘴。

包廂中的氣氛降至冰點，解碼器的組裝也毫無進展。所幸這時一幢高大黑影急匆匆的跑進包廂，將沉默打破。

「呦，新人這麼快就回來了？定力不錯嘛。讓我看看妳的手氣……嗯？袋子裡的錢呢？」

倣人接過八尺八手中的袋子，伸手一探、裡頭卻空空如也。

「等等！我的小馬幣呢？那可是二十萬小馬幣欸！」

八尺八伸出手、掌心朝上，卻被倣人一掌拍掉。

「妳還敢跟我要錢？好好好，要錢可以，妳也給我滾過來拼！」

他雙手一攤躺在沙發上，尖尖的老鼠鼻子翹的老高，顯然是打算罷工不幹。

「妳別理他，二十萬小馬幣換成現金也只能買幾杯咖啡——」

話還沒說完，六尺六就僵在了原地。

只見八尺八看似隨意地從拼圖堆中伸手一抓，便毫無遲疑的拼接起來、正確率百分之百，就連沙發上的倣人都忍不住摘下墨鏡，黑豆似的眼珠中寫滿了不可思議。

「喂，艾勒西亞人，現在是甚麼情況？」

「……我也想知道。」

二人看著八尺八匆匆拼著拼圖，轉眼間就完成將解碼器重組完成。

「這、新人！妳很有潛力啊！這是我的名片——」

六尺六奪過倣人遞來的名片，眉頭緊鎖。

「詳細的之後再說，但樂樂高火許很快就不能用了，以後還是在廢水槽直接交易吧。」

「隨你，不用拼這鬼東西我開心都來不及。」

一道提示音響起，六尺六收到了一封來自「灰鼠」的郵件，點開一看，卻是一份報酬驚人的委託書，一份遠超他能力所及的委託書。

「下次到我的店裡好好談談。」

「這我幹不了。」

六尺六皺眉看向倣人，倣人卻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上新人就能幹。成熟點吧，老六，你也是個職業代理人了，還想小打小鬧到甚麼時候？你和這新人都不是正常人——這是好事，我願意在你們身上賭一把。」

大老鼠的身影化作光點消失在二人面前，留下了眉頭緊鎖的六尺六、以及呆愣著的八尺八。

「……小馬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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