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六與八尺八 - Entry 01：抖抖樂

「你叫她甚麼？」

「八尺八。」

一間頗為溫馨的診療室中，正調試設備的白崇仁笑出了聲，引得六尺六臉上抽搐。

「挺會自嘲的嘛，這說明你也是個成熟的黑街代理人了。」

身著醫師袍的白崇仁回憶起初次見到六尺六時的樣子。

當時的六尺六就和多數被學界放逐的學者一樣，名聲臭了卻仍自命清高，懷抱著無用的矜持與良知，挺難伺候。這些人的選擇不多，認清現實、離開艾勒西亞，或寧死不屈、與艾勒西亞精神永在，又或是同六尺六一樣、成為一名黑街代理人。

代理人們的渾號總是帶著貶意。這是黑街的良苦用心，也是對新成員是歡迎與示警；初來乍到，必先理解自身已是臭蟲，再如溝鼠一般活著。

「小矮子六尺六」的渾號就是這麼來的，畢竟陸十六那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也著實顯眼。當年取笑他身高的人可不少，現在卻個個都笑不出來——他和那些有名無實的學術蟑螂不同，是個真正的學者，擁有能夠目空一切的能力與才華。來到黑街僅三年時間，委託就已堆積如山，令人眼紅。

「這孩子沒被電死可真是命大。」

白崇仁看著儀器導出的資料咋舌道，心疼的看了眼手術台上的病人……或者說，巨人。

「我可沒見過這麼大隻的孩子。」

二人面前的手術台上，一名身高超過兩百公分的紅髮女子氣息微弱而平穩、如死屍般靜靜躺著。

「再說一次你是怎麼撿到她的？」

白崇仁確認著數據，依習慣隨口閒聊。

「我帶著委託圖紙去找倣人，剛出黑袍街就遇上了。」

「然後就順手電了她？」

「是她自己——說了妳也不信。」

六尺六剛想爭辯便又放棄，畢竟那晚的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幾日過去，便是他也只剩下些模糊記憶。

那日自己剛走出門，一幢高大黑影就猛地從巷弄中竄出，未等他反應過來、就被黑影一把搶過手中的電弧發射裝置；黑影毫不猶豫地將裝置往自身胸口上插，身上黑布都熔了大半方才鬆手……正常人被電這麼一下、早就熟得可以上桌了，但眼前高大健壯、膚色蒼白的紅髮女子，身上卻無半點焦黑。

「我知道倣人最近發的都是些改裝軍火的委託，那裝置的功率你比我更清楚。」

白崇仁控制著床板傾斜，替女子翻了個身，露出她背後如畫卷般的大片銀白，金屬微涼的手感令人指尖生疼；女子的背部被機械構造徹底取代，上至後腦、下至尾椎，皆在燈光照耀下透著刺骨冷光。

「這不是我的專業，但你應該看過了吧。」

「嗯，義體本身倒沒甚麼特別。」

白崇仁瞇起眼，無奈地將視線從六尺六身上移開。她仔細地觀察女子身上義體、人造皮與真皮層間的過渡與結合；拉開眼瞼，看著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金屬光澤，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我沒看過這種義體，你們這些艾勒西亞人真是瘋了。外界總說艾勒西亞遲早會因發展過快而失控，你們真就不會感到不安？」

她嚥了口唾沫，坐回電腦前編輯資料。

「發展快是好事。人的一生長度有限，沒有時間讓我們慢慢追尋真理……咳，不過我可不包含在內，我早就被逐出學界了，現在跟妳一樣只是個黑街人。」

「第一、只有艾勒西亞人才在乎甚麼狗屁真理。第二、我可不是黑街人。醫者協會是艾勒西亞中央機關承認的國際合作夥伴，我也是化外民……」

「艾勒西亞的資源從來只投注在學術之上、而非病人身上，白醫師。中央機關那是把醫者協會當成了肥羊，巴不得多來幾個妳這樣的爛好人補足醫療需求。」

白崇仁抿了抿嘴，被說的心中發澀。

作為一個化外民，她對艾勒西亞的資源分配原則再清楚不過，但她身為醫者協會成員，只需關心醫療資源是否落到實處，而非以個人的眼光、去定義這座城市是否已然失去人性。那是艾勒西亞人自己的事情。

倘若真有看不下去的地方、默默補上便是。這也是她定期在黑街舉辦義診的原因；雖說她對此甘之如飴，但被六尺六一語道破還是挺讓人不快。

「嘖，艾勒西亞人。」

她將連接線插上手術台，將編輯好的檔案轉移，又輕柔地為少女撐開眼瞼、戴上頭戴顯示器。

「抖抖樂真能這樣用？」

「嗯。抖抖樂雖然因濫用被歸入四級電子毒品，但靠著快閃影像進行資訊烙印算是正規醫療行為，用於治療發展遲緩的研究不少。雖說後續可能會產生注意力不集中的副作用，但八尺八的情況比較特殊；她的腦部發育狀況良好，與正常成年女性無二，有甚麼問題也可以日後矯正——

「但這也說明她的大腦之所以會空空如也，肯定有其他原因。」

一陣刺目光芒從頭戴顯示器的邊緣洩出，多彩的高頻閃光讓人心慌。趁著資訊烙印的過程，白崇仁將六尺六拉出診間。

「你可能會嫌我多管閒事，但……」

「我知道妳要說甚麼。」

六尺六打斷了她，眉頭緊鎖。

「知道跟做到是兩回事，你看到她身上的編號了嗎？」

「FBF-Q8-88-2，我知道。」

白崇仁頓時啞然，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六尺六在將八尺八送來前，想必已經過深思熟慮。

「多餘的我就不說了。但那孩子的體型、肌肉密度、骨骼生長紋理……她身上除了侵入式義體外，還有著複雜的基因工程痕跡，全是些連中央機關研究院都沒有登記的技術。這孩子是件寶貝——」

她焦慮地攥起拳，手心微微出汗。

「別人的寶貝。」

六尺六雙手抱胸，輕嘆口氣。

「我知道。」

見六尺六油鹽不進，她搖搖頭走回診間，先是拉開八尺八的眼瞼觀察瞳孔，又檢查了一番腦波活動，將報告輸出後才將關閉設備。

「這給你，人工淚液。這孩子的角膜看起來也是人造物，但保險起見。」

「謝謝。下次開診是甚麼時候？」

「不一定。協會有一些新規劃，或許能爭取到更多資源，我身為一般成員也只能配合他們。」

二人協力將八尺八搬上推車、拿了塊黑布罩著。白崇仁見六尺六低頭沉思，不禁感到好笑。

「就算不辦義診、我也可以私下幫你點忙。但你要是怕了就當我沒說？」

「……沒甚麼好怕的。等我把這些義體的構造搞清楚，就馬上扔了她。」

看著六尺六一臉倔強，吃力地推著車往自己的實驗室走，白崇仁也只能默默目送。

「你要真這麼無情就好了。」

ns216.73.216.253da2

介面主題:

字體大小:

行距:

段距:

自動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