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依舊帶著刺骨的鹹腥,日夜不息地拍打著即墨東郊那片荒涼的海灘。舟諾那間由破船板和茅草搭成的簡陋棚屋,在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屋內,舟諾赤著上身,趴在冰冷的草蓆上,後背縱橫交錯的鞭痕經過數日,已從皮開肉綻的鮮紅轉為暗沉的紫褐色,邊緣結著深色的痂。每一次呼吸,牽動著背肌,都帶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如同無數看不見的小針在扎。
他手中緊握著那塊用油布包裹的麻布殘片,借著從破窗縫隙漏進的微弱天光,反復摩挲、凝視。那上面「血戟破空」四個古拙的篆字,以及旁邊怪異扭曲的人形圖案和無法理解的古篆註解,如同深邃海溝中的漩渦,既充滿致命的誘惑,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不祥。自那夜星河下立誓,他幾乎每個夜晚都在試圖參悟這殘譜。
「呼…喝…」他強忍著背痛,緩緩起身,在狹窄的空間裡,依照殘譜上一個看似簡單的站樁姿勢擺開架勢。雙腳微分,沉腰坐胯,脊骨如龍,雙臂微曲前探,五指虛張,指尖隱隱對應著圖譜上標註的幾個模糊氣穴位置。這姿勢與師父津疆傳授的「虎踞磐石」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怪異扭曲,彷彿在模仿某種深海巨獸的姿態,帶著一種原始的、近乎蠻荒的張力。
他試圖調動體內那點微薄的內息,循著圖譜指示的路線運轉。然而,甫一嘗試,便覺經脈如被針刺,氣息瞬間岔亂,胸口一陣煩悶欲嘔。背後的傷口更是火辣辣地灼燒起來,疼得他眼前發黑,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咳…咳咳!」舟諾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頹然收勢,靠著冰冷的土牆喘息。汗水混著灰塵,從他古銅色的臉頰滑落。眼中閃過一絲挫敗的陰影。「果然…還是太難了。」他自語道,聲音嘶啞。師父津疆的話語彷彿又在耳邊響起:「諾兒,你心志堅韌,筋骨亦佳,惜乎悟性稍欠,難窺武道精微堂奧。」天資愚鈍,如同沉重的枷鎖,困擾了他十幾年。這神秘殘譜的奧妙,遠超虎賁血戟派的基礎武學,對他而言,更是難如登天。
然而,那瀕死劍客的嘲諷、鹽丁的鞭子、海叔絕望的眼神、即墨趫冰冷的告誡,以及星河下立下的誓言,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頭。這份不甘與執拗,支撐著他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哪怕每次都以失敗和劇痛告終。他小心翼翼將殘譜貼身藏好,那粗糙的觸感,如同提醒著他「懷璧其罪」的危險,也燃燒著他對力量的渴望。
傷口未癒,但生計不能停。幾條雜魚換來的粟米早已見底。舟諾咬著牙,用一件更破舊的粗麻衣裹住傷痕累累的上身,遮住那些猙獰的鞭痕,拿起魚叉和破漁網,步履有些蹣跚地再次走向那片喜怒無常的大海。這一次,他沒能走遠,只在近岸礁石間勉強叉了幾條小魚。收穫微薄,聊勝於無。
這日,即墨城內,狹窄的街巷比往日更顯擁擠喧囂。舟諾提著那幾條用草繩串起的小魚,打算去市集碰碰運氣,看能否換點粟米或粗鹽。空氣中混雜著魚腥、牲口糞便、塵土以及各種叫賣聲、爭吵聲,形成一股特有的、屬於底層庶民的渾濁氣息。
城門附近,一處人頭攢動的空地上,圍著一大圈人,不時發出陣陣驚嘆。舟諾本不欲湊熱鬧,但人群擋住了去路。他微微蹙眉,憑藉著健碩的身軀,沉穩地擠了進去。
只見空地中央,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正埋頭擺弄著一堆木料和繩索。男子身形結實,穿著打滿補丁的深褐色葛布短褐,褲腳挽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他樣貌平平無奇,方臉闊口,皮膚是常年在外的粗糙麥色,一雙眼睛卻異常專注明亮,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身邊的地上,散落著一些精巧的木製零件:齒輪、榫卯、滑輪……還有幾隻栩栩如生的木鳥模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正在搭建的一個奇特裝置:一架約有半人高的木製水車雛形,結構卻與尋常水車大不相同。水車的輪軸連接著一組複雜的齒輪和槓桿,末端連著一個打磨光滑的木製鳩鳥頭部,鳥喙尖銳,內部似乎中空。
「輪風,你這『木鳩引水車』真能成嗎?別又是白費功夫!」旁邊一個相熟的販陶老者笑著喊道,語氣裡帶著善意的調侃。
被喚作輪風的男子頭也沒抬,聲音沉穩內斂,帶著一種工匠特有的篤定:「陶翁,稍安勿躁。今日天旱,東頭汲水渠水淺難引,婦孺取水甚是艱難。此物若能成,或可解一時之急。」他說話間,手指靈巧如飛,將一根打磨好的硬木榫頭精準地敲入榫眼,動作乾淨利落,充滿力量與技巧的美感。
舟諾靜靜看著。他不懂機關之術,卻能感受到輪風那份專注於事、不為外物所動的沉穩氣質,以及那份為解他人困苦而努力的用心。這份用心,與他當日救那落海劍客、為海叔挺身而出時的心情,隱隱相通。他對這個陌生的機關師,不由得生出一絲好感。
輪風很快完成了最後的組裝。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站起身,對著圍觀眾人道:「諸位鄉親,煩請讓開些。」眾人依言後退幾步,讓出空間。
輪風走到那架奇特的木鳩引水車旁,將一根粗繩繫在一個轉柄上。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賁起,猛地拉動轉柄!
「嘎吱…嘎吱…」齒輪轉動,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槓桿隨之運動,帶動那木鳩的頭部緩緩抬起,對準了十幾步外一個乾涸的小水窪——那是城中一處淺淺的排水溝,平日積些雨水,此刻因天旱只剩底層一點渾濁泥漿。
就在眾人屏息凝視,疑惑這木鳩如何「引水」時,輪風猛地將轉柄推到底!
「嗡——!」一聲低沉的震鳴從木鳩內部傳出。只見那木鳩尖銳的鳥喙處,憑空產生一股強勁的吸力!地上的塵土、枯葉被瞬間捲起,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風,直撲那乾涸的水窪!
「嘩啦!」奇蹟發生了!水窪底層那點稀薄的泥水,竟被這股奇異的吸力牽引著,化作一道細細的水流,逆流而上,精準地注入木鳩微微張開的鳥喙之中!水流順著中空的鳥頸流入木車內部預設的竹管通道。
輪風動作不停,迅速轉動另一個機關。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i2b51YdBM
「咔噠!」一聲輕響,竹管另一端,清澈的水流汩汩流出,注入下方早已準備好的陶罐裡!雖然水量不大,速度也不快,但這憑空「引水」的奇景,已足以讓圍觀眾人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神乎其技!輪風,你小子真行啊!」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FmDdNdwYb
「老天爺!這…這水真引過來了!」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f2vHTWZ4g
「快!快去叫東頭的李嬸她們來取水!」
人群沸騰了,尤其是那些每日為汲水而苦的婦人,更是激動得眼眶泛紅。幾個孩童興奮地圍著木車又叫又跳。
輪風臉上露出一絲樸實的笑意,擺擺手:「莫急莫急,此物尚是粗胚,力道有限,引水緩慢。諸位有序排隊,輪流取水便是。」他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沉穩。
舟諾站在人群中,心中震動不小。他見過漁網捕魚,見過刀劍傷人,卻從未想過木頭齒輪竟能生出如此神奇之力,解民倒懸之苦。這份巧思與實用,遠勝過他苦練多年卻仍顯笨拙的拳腳功夫。看著輪風那張因專注和些許成就而發亮的平凡面孔,舟諾眼中流露出真摯的欽佩。此人其貌不揚,卻身懷絕技,且心懷仁善。這份「技近乎道」的境界,深深觸動了他。
他提著那幾條小魚,默默走到人群邊緣,等待著輪風稍有空閒。輪風忙著調試裝置,指導鄉親取水,並耐心解答著眾人七嘴八舌的詢問。
「輪風兄。」待人流稍歇,舟諾才上前一步,抱拳行禮。他聲音沉穩,帶著漁民特有的沙啞質感。
輪風聞聲抬頭,看到舟諾。眼前青年身形高大健碩,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挺之氣,眼神沉靜如海,卻又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滄桑。他衣著破舊,但舉止間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這位兄弟是?」輪風放下手中的木鑿,回了一禮。他注意到舟諾提著魚,猜測是附近漁民。
「在下舟諾,東海灘打漁為生。」舟諾坦誠道,目光落在還在緩緩出水的木鳩上,「方才見兄台巧奪天工,以木鳩引水解民之渴,心中佩服不已。此等機關妙術,實乃濟世良方。」
輪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尋常人多是驚嘆神奇,能一眼看出其「濟世」之意的卻不多。他擺擺手,笑容帶著幾分樸實的謙遜:「舟諾兄弟過譽了。不過是些微末技藝,祖師爺傳下的百工之術,本就該用在正途,解人困厄。雕蟲小技,當不得『妙術』二字。」
「百工之術?」舟諾心中一動。他曾聽師父津疆提起過,天下奇門技藝眾多,墨家善守禦,公輸家(魯班)精攻伐器械,還有一些隱秘門派專研各類奇巧機關,這「百工門」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正是。」輪風點頭,「在下輪風,師承百工門耒夷師父,學了些木石機括的皮毛。」他指了指地上的零件,「讓兄弟見笑了。」
「輪風兄太謙。」舟諾由衷道,「能於平凡木石中見人所不能見,化腐朽為神奇,此乃大智慧。比之只知舞刀弄槍的莽夫,強過太多。」他話中帶著幾分自嘲,也隱含著對自身武學瓶頸的無奈。
輪風聽出他話中真意,仔細打量了舟諾幾眼,見他身形挺拔,骨架勻稱,尤其是一雙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有力,虎口處有明顯的厚繭,顯然是常年握持重物或兵器所致。他心中一動,問道:「舟諾兄弟也習武?」
「慚愧。」舟諾坦然道,「幼時蒙虎賁血戟派津疆師父收留,學了些粗淺把式。奈何資質愚鈍,十數年苦練,所得甚微,至今仍是平平。」他沒有隱瞞,坦誠得近乎直白。
這份坦蕩與自省,讓輪風好感更增。他笑道:「習武強身,護己助人,本是好事。何來慚愧之說?我這點機關手藝,說穿了也是另一種『力』的運用罷了。倒是兄弟你……」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舟諾不自然挺直的背脊上,以及那件粗麻衣下隱隱透出的藥草氣味,「似乎身上有傷?」
舟諾微微一怔,沒想到對方觀察如此細緻。他本不欲多提鹽丁之事,但面對輪風坦誠關切的目光,他略一沉吟,簡略道:「前幾日見鹽丁欺壓鄉鄰,一時不忿,起了些衝突,受了點皮外傷,不礙事。」
「鹽丁?」輪風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了然。苛政猛於虎,即墨鹽稅之重,催逼之酷,他亦有所聞。「原來如此。兄弟俠義心腸,令人敬佩。只是……」他壓低了些聲音,「那些爪牙睚眥必報,兄弟還需多加小心。」
兩人同為貧寒出身,又都有一技傍身且心懷良善,此刻一番交談,竟覺十分投契。輪風為人內斂誠實,不喜多言,但言必有物;舟諾沉穩寡言,卻坦誠直率。彼此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一種樸實可靠的氣質。
「輪風兄這木鳩引水,巧思妙想。只是這木鳩頭部吸力雖強,但連桿傳動之處,似乎略顯僵硬,轉動時頗費氣力?」舟諾指著木車的某處連接點問道。他雖不懂機關精微,但常年駕船與風浪搏鬥,對力道的傳遞與損耗有著最直觀的感受。
輪風眼睛一亮:「舟諾兄弟好眼力!此處確是難點。尋常榫卯過緊則滯澀,過鬆則易脫力。我試了幾種硬木,又塗抹了魚脂潤滑,效果仍是不佳。」他拿起一個連接處的零件給舟諾看,上面有反復打磨調整的痕跡。
舟諾接過,仔細看了看榫卯結構,又掂量了一下木料的硬度。他回想起自己那柄用了多年的虎爪劍。那劍柄也是木製,握持處常因汗水濕滑而影響發力。後來他突發奇想,用漁網上廢棄的、浸透了海水變得異常柔韌的粗麻繩,一層層緊密纏繞在劍柄上,不僅防滑吸汗,握持時掌心更覺貼合有力,隱隱還多了一分韌勁傳導的感覺。
「輪風兄,」舟諾將零件遞還,沉吟道,「若將此處受力最大的榫頭,用浸透魚油或桐油、反復捶打至極韌的粗麻細索纏裹加固,再嵌入榫眼,以魚膠黏合。麻索可卸去部分衝擊,增加韌性,或可減緩僵滯之感?」
輪風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麻索纏裹,剛柔並濟!此乃『以柔濟剛』之理!我怎地沒想到!舟諾兄弟,你這法子,簡直是點醒夢中人!」他激動地抓住舟諾的手臂,力道不小。
舟諾被他抓得傷口一痛,眉頭微蹙,卻沒掙開,只是道:「不過是漁家修補船板、纏繞槳柄的土法子,胡亂想的,不知是否可行。」
「可行!定然可行!」輪風鬆開手,興奮地在原地踱了兩步,「此法看似粗陋,實則暗合機樞卸力之道!比一味尋求硬木或潤滑油脂高明多了!兄弟,你這份對『力』的直覺,實在了得!」他看向舟諾的目光,充滿了讚賞和遇到知音的欣喜。
這份發自內心的認可,讓舟諾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十幾年來,因天資所限,他在武道上收穫的多是嘆息與沉默的堅持,鮮少得到如此直接的肯定與讚揚。
「能幫上忙就好。」舟諾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何止是幫忙!」輪風笑道,「此乃點睛之筆!待我回去試製改良,若成,這木鳩引水車效率必能大增!舟諾兄弟,你我一見如故,又同在這即墨掙扎求生。若不嫌棄,輪風願與你義結金蘭,從此兄弟相稱,禍福與共!如何?」他性情誠實,此刻被舟諾的樸實與點撥所觸動,直抒胸臆,提出了結拜之請。
舟諾看著輪風真摯熱切的眼神,心中也是一熱。他自幼孤苦,師父津疆雖有授業之恩,但門派規矩森嚴,師徒有別。這輪風與他年紀相仿,志趣相投,且都有一份濟世助人的心腸。在這亂世之中,能得一位肝膽相照的兄弟,何其難得!
「承蒙輪風兄不棄,舟諾求之不得!」他鄭重抱拳,朗聲應道。
兩人當下也不講究繁文縟節,就在這喧鬧的市集邊緣,尋了一處相對清淨的角落,面朝東海方向,撮土為香,折枝為誓。
「皇天后土,四海為證!我輪風(舟諾),今日願與舟諾(輪風)結為異姓兄弟!從此同心同德,互助互濟,生死不負!若違此誓,天地不容!」兩人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江湖兒女的豪邁與真誠。
輪風年長四歲,為兄;舟諾為弟。禮成,兩人相視一笑,只覺彼此間的距離瞬間拉近,一股血脈相連的親切感油然而生。
「賢弟!」輪風用力拍了拍舟諾的肩膀,隨即想起他背上有傷,又連忙收力,關切道,「愚兄魯莽了。你傷勢未癒,不宜久站。走,隨我回我那蝸居,雖是簡陋,好歹有口熱水。」
舟諾點頭:「有勞兄長。」
輪風的住所就在城西靠近城牆根的一片雜亂棚戶區裡,是一間用泥坯和破木頭搭起來的低矮小屋,比舟諾的海邊棚屋略大些,但也同樣簡陋。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榻,一案,幾個粗陶罐,最顯眼的是靠牆堆放的各式各樣的工具(斧、鑿、鋸、刨、墨斗、規矩等)以及佔據了大半個屋子的木料、半成品零件和幾件完成度頗高的機關模型(如能自動啄米的木鳥、利用槓桿提重物的滑車雛形等)。空氣中瀰漫著松木、桐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賢弟隨便坐。」輪風搬開一塊木料,騰出點地方,熟練地生火燒水。他邊忙活邊說:「你方才提到虎爪劍法?愚兄雖不習武,但對各類器物柄握之道略有心得。你那劍柄纏麻索的法子啟發了我。虎爪講究擒拿扣鎖,五指發力,對劍柄的握持要求極高。尋常硬木裹皮革,雖防滑,卻失之剛硬,久戰易疲,且勁力傳導或有不暢。」
他拿起一塊邊角木料,用鑿子快速切削,邊做邊解釋:「若在劍柄核心用堅硬如棗木、檀木為骨,外包一層彈性極佳的軟木如黃楊或柳木,再以你說的浸油麻索緊密纏繞其上,最後塗以生漆固形。如此,內剛外柔,剛柔相濟。握持時,五指既能感受軟木的微彈貼合,卸去反震之力,麻索的韌性又能將勁力絲絲傳導,更增扣鎖擒拿之效!你覺得如何?」他將一個粗糙的劍柄模型遞給舟諾。
舟諾接過,入手感覺果然不同。外層軟木溫潤,麻索紋理清晰,提供極佳的摩擦力,而核心的堅硬支撐感仍在。他嘗試著虛握發力,模仿「猛虎擒拿手」的爪勢,感覺五指抓握更為牢固,掌心與劍柄的貼合感大增,彷彿劍柄成了手臂的延伸。尤其當他嘗試催動那點微薄的內息時,竟隱隱覺得勁力透過麻索的傳導,似乎比以往更順暢了一絲!
「妙!」舟諾眼中精光一閃,忍不住贊道,「兄長這番改造,遠勝我原本的粗陋想法!內剛外柔,剛柔相濟…此理竟與武學之道相通!若按此改制劍柄,虎爪劍法的『扣』、『鎖』二訣,威力或能增進一分!」這份提升對天資平平的他而言,已是彌足珍貴。
輪風見他認可,也很高興:「能對賢弟的武藝有所助益,愚兄便心滿意足了。待你傷勢好些,我便尋些好材料,替你重新打製劍柄。」
兩人圍著簡陋的火塘,喝著滾燙的熱水,談論著機關術與武學的相通之處,氣氛融洽。輪風講述他隨師父耒夷行走各地,見識過的各種奇巧機關和風土人情;舟諾則講述海上搏浪的凶險與即墨漁民的艱辛。同為底層掙扎之人,又都有一顆不甘平凡、力求上進的心,越聊越是投機。
然而,他們並未察覺,就在輪風那間簡陋棚屋外不遠處,一個如同融入陰影的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正是即墨城的城防斥候,即墨趫。
他穿著半舊的深色皮甲,身形精悍如獵豹,靠在一段殘破的土牆後,鷹隼般的目光透過棚屋破爛窗戶的縫隙,冷冷地觀察著屋內交談的兩人。他懷抱雙臂,腰間掛著的繩索和幾枚泛著幽冷青光的青銅蒺藜,在夜色初臨的微光下若隱若現。
「舟諾…輪風…」即墨趫低聲自語,嘴角掛著一絲慣有的、若有若無的冷笑。「一個敢對抗鹽丁的莽夫漁民,一個鼓搗奇技淫巧的機關師…湊到一起了?還義結金蘭?」他白天就在市集注意到了兩人結交的場景。舟諾那日硬抗鹽丁鞭笞、最後搏命一拳打飛鹽丁頭目的狠勁,給他留下了頗深的印象。而這個輪風,平日裡悶頭做他的木匠活,看著老實,但那些精巧得過分的機關,尤其是今日那能憑空引水的木鳩,總讓他覺得透著股不尋常。
在即墨趫這等城防老手眼中,任何超出常理、難以掌控的人或事,都可能蘊藏著威脅。他奉上命監察地方,維護城防安靖,對這兩個突然湊到一起、又都有些不凡之處的傢伙,自然起了疑心。尤其輪風屋內那些複雜的機關零件,誰能保證裡面沒有暗藏殺機的軍械?齊國律法,私造兵器可是重罪!
「哼,俠義心腸?濟世良方?」即墨趫心中冷哼,「在這亂世,匹夫之勇和奇技淫巧,往往就是禍亂的源頭!」他決定再觀察一晚,若無異常便罷,若有…他眼中寒光一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腰間的青銅蒺藜。維護秩序,剪除潛在威脅,是他的職責。
夜色漸深,棚屋內的火塘只剩餘燼。舟諾因背傷未癒,加上連日心神消耗,早已沉沉睡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輪風則還在油燈下,就著昏黃的光線,仔細打磨著一個小巧精密的齒輪,神情專注,渾然忘我。他打算連夜趕製舟諾提議的改良版榫卯連接件。
就在這片相對的寧靜中,危險悄然而至。
「砰!」一聲巨響,輪風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粗暴地踹開!碎裂的木屑四處飛濺!
十幾名身著赭紅色吏服、手持青銅短劍或長戈的官兵,如狼似虎般湧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名面色冷厲、留著短髭的軍吏,正是即墨城防的一名什長。即墨趫抱著雙臂,面無表情地跟在最後,如同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官府查案!閒雜人等,原地不動!」那什長厲聲喝道,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響。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輪風猛地站起,手中的齒輪「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睡夢中的舟諾也被驚醒,瞬間翻身坐起,眼神銳利如刀,右手已本能地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他的虎爪劍並未帶在身邊。
油燈被闖入的官兵帶起的風吹得劇烈搖晃,將眾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官爺…這是何意?」輪風強壓下心頭的驚怒,沉聲問道。他看到門口的即墨趫,心中頓時明白了幾分。
「何意?」那什長冷笑一聲,目光如電般掃過屋內堆積的木料和那些精巧的機關模型,尤其在幾個帶有尖銳凸起或槓桿結構的部件上停留良久。「有人舉報,此處有人私藏軍械,圖謀不軌!給我搜!」他一揮手,手下官兵如虎入羊群,粗暴地翻撿起來。工具、木料、半成品被隨意丟棄、踢翻,一片狼藉。
「私藏軍械?圖謀不軌?」輪風臉色鐵青,怒道,「簡直血口噴人!我輪風在此製作些農具、汲水機關,皆為便民,何來軍械?更無不軌之心!」
「哼,便民?」什長嗤之以鼻,從地上撿起一個輪風用來測試彈簧力道的、帶有尖銳鐵刺的機括雛形,「這等凶器,也是便民之物?還有這些!」他指著牆角幾個用硬木削製、形似小型弩臂的零件(實則是滑車上的張力部件),「分明就是私造弓弩部件!人贓並獲,你還敢狡辯?來人,將這私造軍械的逆賊拿下!」
幾名官兵如狼似虎地撲向輪風!
「住手!」一聲沉喝如雷炸響!舟諾一步跨出,擋在輪風身前。他雖赤手空拳,但高大的身形和沉凝如山的氣勢,竟讓撲來的官兵動作一滯。「我兄長所造之物,在下親眼所見,皆為民生之用,絕非軍械!爾等不分青紅皂白,便要拿人,是何道理?」他目光灼灼,直視那什長,毫無懼色。
「又是你!」什長認出了舟諾,正是前幾日硬抗鹽丁鞭子、最後還打傷鹽丁頭目的那個漁夫!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獰笑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刁民!前番襲擊官差,已是重罪!今日又與這私造軍械的逆賊勾結,還敢阻撓官差辦案?我看你是活膩了!一併拿下!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充滿了血腥的殺氣!官兵們不再猶豫,刀劍齊舉,寒光閃爍,分作兩撥,兇狠地撲向舟諾和輪風!狹小的空間裡,殺機驟然爆發!
「賢弟小心!」輪風驚呼,順手抄起地上一根沉重的硬木方料當做武器。他雖習過百工門的「雕刻拳」,但更擅長小巧擒拿和機括應用,面對真刀真槍的圍攻,心中不免發慌。
舟諾卻是經歷過海上生死搏殺和鹽丁衝突的,此刻雖驚不亂。眼見一名官兵挺著青銅短劍當胸刺來,劍光森冷!他雙腳猛地一蹬地面,身形不退反進,施展「虎爪劍法」中近身搏擊的步法「虎撲澗」!動作迅捷如風,險之又險地貼著劍鋒擦過!同時左手五指如鉤,閃電般探出,正是「猛虎擒拿手」第一式「虎扣玄關」,精準地扣住了那官兵持劍的手腕!
「撒手!」舟諾沉腰發力,五指如同鐵鉗猛然收緊!那官兵只覺腕骨欲裂,劇痛鑽心,「啊呀」一聲慘叫,青銅短劍頓時脫手!舟諾順勢一帶一甩,那官兵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掄起,如同破麻袋般砸向旁邊衝來的另一名官兵,兩人頓時滾作一團!
然而,更多的刀劍從四面八方襲來!舟諾赤手空拳,又要護住身後的輪風,頓時險象環生!他施展「血戟旋風斬」中的步法「迴風步」,身形在狹小的空間裡急速旋轉騰挪,避開要害。但官兵人數太多,配合也頗有章法。
「嗤啦!」一道劍光掠過,舟諾左臂衣袖被劃開,帶起一溜血珠!背後的鞭傷也因劇烈動作而再次崩裂,鮮血迅速滲透粗麻衣,劇痛讓他動作微微一滯!
就在這瞬間,另一名持戈的官兵看準機會,低吼一聲,青銅戈帶著沉悶的風聲,攔腰橫掃而至!戈刃寒光閃閃,勢大力沉!這一戈若掃實,足以將人腰斬!
「賢弟!」輪風目眥欲裂,奮力掄起木方砸向那持戈官兵,試圖圍魏救趙。但旁邊一名官兵的劍已刺向他肋下!
千鈞一髮之際,舟諾眼中厲芒暴漲!生死關頭,那夜參悟殘譜時感受到的、那種深海巨獸般的蠻荒張力感再次湧上心頭!他不再刻意模仿殘譜姿勢,而是將那種對「力」的原始渴望與自身苦練十數年的血戟勁力、虎爪擒拿融為一體!
面對攔腰掃來的致命戈刃,他竟不閃不避!雙腳如同生根般釘在地上,腰胯猛地一沉,脊骨如龍弓起,全身筋肉在瞬間繃緊至極限,古銅色的皮膚下青筋如蚯蚓般暴凸!口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如同受傷猛虎的咆哮!
「血戟磐石樁!」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響!
那勢大力沉的青銅戈,竟結結實實地掃在了舟諾的腰側!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面並未出現!舟諾的身體如同真正的礁石,硬生生扛住了這開碑裂石的一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渾身劇震,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縷鮮血,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淺痕!但他,竟然沒有倒下!那凝聚了全身精氣神、融合了殘譜一絲感悟的「磐石樁」,硬撼兵戈!
這一幕,不僅讓攻擊的官兵駭然失色,連門外冷眼旁觀的即墨趫,瞳孔都驟然收縮!此人的筋骨和意志,簡直非人!
就在持戈官兵因反震之力而身形不穩的剎那,舟諾動了!忍著臟腑震盪的劇痛和全身骨骼欲裂的酸麻,他將所有的痛苦、憤怒、不甘,盡數化為反擊的力量!
「吼!」他雙目赤紅,如同被徹底激怒的洪荒巨獸,身體借著戈杆的反彈之力,猛然旋轉!右拳緊握,臂膀上肌肉虯結滾動,一股慘烈決絕的螺旋勁力自腳底升起,經腰胯傳導,貫注於拳鋒!這並非他熟練的任何招式,而是在生死壓力下,將「血戟旋風斬」的精髓「旋轉破甲」與「血戟破浪錐」的螺旋穿刺,以及殘譜中那股蠻荒巨力強行融合的搏命一擊!
「破!甲!錐!」
拳頭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嗚咽!目標直指那持戈官兵毫無防護的胸腹!
「噗!」一聲沉悶如中敗革的鈍響!
那官兵雙眼猛地凸出,臉上殘留著驚駭欲絕的表情,身體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中,離地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夾雜著內臟的碎塊,重重撞在土牆上,軟軟滑落,眼見是不活了!
一拳斃敵!兇悍絕倫!
這慘烈的一幕,瞬間震懾住了其他官兵!狹小的空間裡,血腥味瀰漫。輪風也趁機用「雕刻拳」中的小巧擒拿手法,扭開了刺向自己的劍,並用木方砸倒了另一名官兵。
「殺…殺人了!他殺了王五!」官兵們又驚又怒,看著舟諾如同看著一尊浴血的殺神,一時竟無人敢再上前。那什長臉色鐵青,又驚又怒,手按劍柄,卻也心生忌憚。這漁民的悍勇,遠超他的預料。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舟諾目光一掃,看到輪風已被兩名官兵用劍逼到牆角,雙手被粗大的鐵鏈鎖住!那鐵鏈鎖扣極為粗重,顯然是早有準備!
「兄長!」舟諾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剛才那搏命一拳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臟腑受創,背傷崩裂,再無力久戰。必須立刻救出輪風脫身!
目光瞥見牆角堆放工具處,一柄用來劈砍木料的沉重手斧!他毫不猶豫,猛撲過去,抓起手斧!
「攔住他!」什長厲聲喝道。官兵們再次鼓起勇氣圍上。
舟諾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劇痛,將體內殘存的所有勁力,連同那份生死兄弟的情義、對官府暴行的憤怒,盡數灌注於雙臂!他雙手緊握斧柄,身體以一種奇異的節奏急速旋轉起來!如同平地颳起一股血色旋風!這正是他苦練多年、最為純熟的「血戟旋風斬」核心殺招!
「血戟——旋風斬!」
嗚——!沉重的斧頭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的圓弧,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捲起地上的木屑塵埃,以無堅不摧之勢,猛然斬向鎖住輪風雙手的粗大鐵鏈!
「鐺啷——!!!」
刺耳欲聾的爆鳴聲響徹整個棚屋!火星四濺!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拇指粗的實心鐵鏈,竟被這蘊含著舟諾全部精氣神與憤怒的一斧,硬生生斬斷!斷口處如同被巨獸啃噬,參差不齊!
「走!」舟諾一斧斬斷鐵鏈,毫不停留,順勢飛起一腳,將擋在門口的一名官兵踹飛出去!他一把抓住還有些發懵的輪風胳膊,低吼一聲,撞開擋路的破碎門板,如同兩頭衝出牢籠的猛虎,瞬間沒入了棚戶區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追!別讓他們跑了!」什長的怒吼聲從身後傳來,夾雜著官兵們慌亂的腳步和叫罵。
「不用追了。」一直沉默的即墨趫終於開口,聲音冰冷,止住了正欲追出的官兵。他緩步走進一片狼藉的棚屋,目光掃過地上那具官兵屍體,斷裂的鐵鏈,以及滿地的機關零件,最後落在那被斬斷的鐵鏈斷口上。那參差扭曲的斷痕,顯示出斬擊者瞬間爆發的恐怖力量與一股慘烈決絕的意志。
「此人…已非尋常莽夫。」即墨趫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他方才看得分明,舟諾最後那一斧,已隱隱觸及了某種武學的門檻,雖粗糙,卻充滿了原始的破壞力。還有他硬抗戈擊的恐怖防禦…這個漁夫,身上藏著秘密。
他抬頭望向舟諾和輪風消失的黑暗方向,嘴角那絲慣有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傳令,封鎖四門,嚴加盤查。發下海捕文書,通緝要犯舟諾、輪風!罪名:襲殺官差,私造軍械,拒捕潛逃!」他頓了頓,補充道,「畫影圖形,務求詳盡!尤其是那個舟諾!」
命令下達,即墨趫卻並未立刻離開。他蹲下身,撿起地上那個被輪風遺落的、舟諾提議改良的榫卯連接件模型,粗糙的麻繩纏繞在木芯上。他摩挲著那堅韌的觸感,又看了看斷裂的鐵鏈。
「以柔濟剛…剛柔相濟…」即墨趫喃喃道,眼中若有所思。「看來這江湖,又要多事了。」他將那小小的模型收入懷中,轉身,身影也迅速消失在夜色裡。只留下滿屋狼藉、一具屍體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預示著即墨城兩個普通人的命運,從此徹底改變。
夜風呼嘯,冰冷刺骨。
舟諾拖著重傷之軀,拉著輪風,憑藉著對即墨城外荒灘野地的熟悉,在漆黑的夜色中亡命奔逃。背後的傷口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受創的臟腑,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口中鐵鏽般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後隱隱傳來官兵追捕的呼喝和犬吠聲,如同催命的符咒。
輪風被他拽著,氣喘吁吁,心中充滿了震驚、後怕和對舟諾傷勢的擔憂。他看著舟諾在黑暗中依舊挺直的、卻微微顫抖的背影,那上面深色的血跡在暗淡星光下觸目驚心。方才棚屋內那悍勇絕倫的一拳、石破天驚的一斧,深深烙印在他腦海。這個義弟,為了救他,是真的在搏命!
「賢弟…你的傷…」輪風喘息著,聲音充滿憂慮。
「無妨…死不了!」舟諾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因劇痛而沙啞變形。他辨認著方向,拉著輪風鑽入一片茂密的、荊棘叢生的灌木林。「這邊走!穿過這片林子,有個廢棄的獵人小屋,暫時…可以落腳。」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荊棘中穿行,尖刺劃破衣衫皮肉也渾然不覺。不知奔逃了多久,犬吠聲似乎遠去了一些。眼前出現一座依著山壁搭建的、早已荒廢的小木屋,屋頂塌陷了小半,門板歪斜。
舟諾一腳踹開搖搖欲墜的門板,拉著輪風閃身進去,又迅速用幾塊大石頭和斷木將門死死頂住。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滾落,臉色在從破屋頂漏下的月光下,蒼白得嚇人。
「賢弟!」輪風急忙撲過來,借著月光查看。舟諾上身那件粗麻衣早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緊緊黏在背上,暗褐色的血痂和翻捲的皮肉混在一起,猙獰可怖。左臂的劍傷也在滲血。更嚴重的是內傷,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劇烈,嘴角不斷有血沫溢出。
「我…我這裡還有點止血草藥…」輪風手忙腳亂地從自己破舊的衣襟內袋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那是他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的。
舟諾艱難地擺擺手,聲音微弱:「先…先處理鎖鏈…」他指了指輪風手腕上還掛著的那半截沉重鐵鏈。
輪風這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戴著「鐐銬」。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藉著月光,仔細觀察那鐵鏈的鎖扣。雖然被舟諾一斧斬斷了連接環,但套在手腕上的鐵環依舊緊扣著,需要特殊的鑰匙或極精細的工具才能打開。他皺緊眉頭,環顧破屋,目光落在角落一堆廢棄的鐵器碎片上——似乎是以前獵人留下的破損箭鏃、矛頭之類。
「賢弟,忍著點,我先幫你把外傷處理一下。」輪風小心翼翼地用隨身的小刀割開舟諾黏在背上的血衣。當那縱橫交錯、皮肉翻卷的鞭傷和新增的崩裂傷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時,饒是他心志堅定,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將搗碎的止血草藥仔細敷在傷口上,又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條,笨拙卻盡量輕柔地包紮。
清涼的藥草覆上,劇痛稍緩。舟諾閉著眼,默默運轉著虎賁血戟派打熬筋骨、療傷化淤的基礎心法,引導那微弱的內息緩緩流轉,滋潤受創的經脈臟腑。
輪風則走到角落,在那堆廢鐵中翻找。他挑選了幾枚形狀各異、但邊緣相對鋒利的破損箭鏃和一個斷裂的小鑿子。藉著月光,他開始用這些簡陋的工具,嘗試撬開手腕上那堅固的鐵環鎖扣。他的手指靈巧而穩定,眼神專注,彷彿在雕琢一件精美的藝術品,而非撬開一副要命的枷鎖。百工門的技藝,在此刻展現出驚人的實用性。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破屋中響起。
時間一點點流逝。舟諾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依舊蒼白。輪風額頭也佈滿了細密的汗珠。終於,只聽「咔噠」一聲輕響,伴隨著輪風長長舒了一口氣的聲音,那緊箍在他左手腕上的鐵環,應聲彈開!
「成了!」輪風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他立刻又開始對付右手腕上的鐵環。
舟諾睜開眼,看著輪風在月光下專注撬鎖的側影,心中感慨萬千。若非這位義兄身懷百工絕技,今日即便逃出,這副鐵鏈也將是巨大的麻煩。他啞聲道:「兄長…連累你了…」
輪風頭也沒抬,聲音沉穩依舊:「賢弟說的哪裡話?若非你捨命相救,我此刻早已是階下囚,甚至身首異處!你我既結金蘭,自當禍福同當!何來連累之說?」他語氣真摯,毫無怨懟。
片刻之後,右手腕的鐵環也被成功撬開。輪風將那半截沉重的鐵鏈丟到角落,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走到舟諾身邊坐下,關切地問:「感覺如何?內傷可要緊?」
舟諾搖搖頭,又點點頭:「外傷敷了藥,已無大礙。內腑震盪…需些時日調養。」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與決絕,「兄長,官府誣陷你我私造軍械,不過是藉口。他們真正忌憚的…或許是我。」
輪風一愣:「忌憚你?」
舟諾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他從貼身最裡層,摸出了那塊用油布包裹的麻布殘譜。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緩緩展開,露出了上面那四個如同血色戟鋒劈出的篆字——**血戟破空**!
「這是何物?」輪風看著那詭異的圖案和古篆,不明所以。
舟諾將當日救起瀕死劍客,獲贈此殘譜,以及那人臨終所言「懷璧其罪」的經過,簡要告知了輪風。最後,他沉聲道:「我懷疑…師父津疆當年的慘禍,以及今日官府對你我趕盡殺絕,或許…都與這東西有關!」
輪風聽完,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變得無比凝重。他雖不習武,但也深知江湖險惡,寶物動人心。這殘譜來歷詭秘,牽扯到舟諾師門舊事,又引得官府如此大動干戈…絕非吉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輪風喃喃重複著那劍客的遺言,看著舟諾蒼白卻堅毅的臉龐,又看了看那塊在月光下透著不祥氣息的殘破麻布。「賢弟,此物…恐是禍源。」
「我知道。」舟諾緊緊攥著殘譜,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但正因如此,我更要知道真相!師父待我如子,師門血仇,不可不報!這無妄之災,不可不雪!這殘譜既是引子,或許…也是線索!」他抬起頭,目光穿透破敗的屋頂,望向夜空中那條浩瀚的星河,聲音低沉而堅定,「即墨已無我等容身之地。兄長,我們…得往山裡去!去查!查清師父當年的冤屈,查清這殘譜的來歷,查清是誰在幕後操控這一切!」
輪風看著舟諾眼中那如同燃燒星辰般的決絕光芒,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與仇恨。他沒有絲毫猶豫,用力點頭,沉聲道:「好!賢弟,你去哪裡,愚兄便去哪裡!這百工之術,或許也能派上用場。這仇,這冤,我們兄弟一起扛!」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破敗的山間獵屋。兩個剛剛經歷生死逃亡、遍體鱗傷的男人,在這遠離塵囂的荒山野嶺,對著浩瀚的星河,許下了同生共死的誓言。命運的巨輪,載著他們,無情地碾過即墨城的邊緣,駛向了更為幽深莫測、佈滿荊棘與刀光劍影的江湖險途。前路茫茫,唯有兄弟同心,方能劈開這沉沉的黑夜。
ns216.73.216.250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