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城東,濱海荒灘。
海風如鞭,抽打著灰暗的海面,也抽打著岸邊那條破舊的舢板。浪頭一個接一個撞在礁石上,碎成混著腥鹹水沫的怒吼。舟諾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緊裹著賁張的筋肉,汗水混著濺起的海水,順著脊溝流淌。他雙腳如同生根,牢牢釘在濕滑的船板上,每一次奮力劃槳,肩臂的肌肉便如活物般虯結滾動。
「呼——喝!」沉悶的吐氣聲混在風浪咆哮裏,幾乎微不可聞。他目光專注,緊盯著前方洶湧的浪隙,駕馭著這葉小舟,艱難地穿行於憤怒的大海與沉默的礁石之間。這是齊地漁民的日常,與海爭命。舟諾雖年輕,這份與海搏鬥的氣力與韌勁,卻是在這片苦鹹之地浸染了二十餘年才磨礪出來的。
他生於斯,長於斯,是這片貧瘠海灘的兒子。二十八歲,正當壯年,眉目間自有一股英挺之氣,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眸裏,經年累月積澱著如海般的深邃與勞苦的滄桑。他天資算不得聰穎,許多旁人一學便會的東西,他往往要付出數倍努力。所幸,他性子裏有種近乎頑固的勤勉與沉穩,認定之事,從不言棄。
十二歲那年,機緣巧合,他拜在即墨本地一個小門派「虎賁血戟派」第三代掌門人津疆門下。津疆看中他這份根骨和心性,傳了他「虎爪劍法」、「血戟旋風斬」和「血戟破空術」的基礎。然而十幾年過去,無論舟諾如何苦練,所得終究有限。津疆師父也曾嘆息:「諾兒,你心志堅韌,筋骨亦佳,惜乎悟性稍欠,難窺武道精微堂奧。」舟諾只是沉默地點頭,練得更勤。旁人笑他愚鈍,他亦不惱,只道功夫是練給自己的。
船靠了岸,並非漁港碼頭,而是一處亂石堆疊的荒僻小灣。舟諾彎腰,從艙底拖出幾條掙扎力度已弱的雜魚,扔進岸邊一個滲著海水的淺石坑裏。這點微薄的收穫,便是他今日的指望。他利落地用粗麻繩穿過魚鰓,將魚串好,隨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漬鹽粒,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遼闊而陰沉的海面。
倏地,他眼神一凝。遠處,一個不尋常的黑點,在灰綠色的浪峰間載沉載浮。不似尋常的浮木或死魚。
舟諾心頭一跳,毫不猶豫地再次跳上舢板,雙槳如飛,破開洶湧的波濤,直向那黑點衝去。風更急了,浪更高了,小船像片脆弱的樹葉,隨時可能被巨浪吞噬。舟諾咬緊牙關,雙臂青筋暴起,將十幾年練就的穩勁與氣力盡數灌注在雙槳之上,口中發出低沉的呼喝,與風浪抗爭。虎賁血戟派打熬筋骨的法門,此刻成了他搏擊怒海的本錢。
近了!那果然是一個人!一個穿著破爛深衣、渾身濕透、面色死灰的中年男子,隨著浪頭無助地起伏,腰間竟還死死掛著一柄樣式奇古的長劍。他雙目緊閉,嘴唇烏紫,氣息微弱得幾乎沒有。
舟諾探出半個身子,左手如電般探出,五指成爪,正是「猛虎擒拿手」中的第三式「虎扣山門」,精準地扣住了那男子破爛的衣襟。同時,他右臂猛地一壓槳,借著一股迴旋的水流之力,腰胯發勁,口中低喝一聲:「起!」竟生生將那沉重的軀體從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提了起來,重重摔在狹窄的船艙裏。舢板劇烈地晃了幾晃,險些傾覆。
顧不得喘息,舟諾立刻俯身探其鼻息,微弱得如同遊絲。他毫不遲疑,雙掌交疊,按壓男子胸口,又捏開對方緊閉的牙關,俯身做那渡氣救命的勾當。冰冷的唇觸感讓他打了個寒噤,但他動作堅定,反復數次。海浪拍打船身,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時間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漫長。
「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伴隨著海水從男子口中噴出。他終於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布滿血絲、深陷而銳利如鷹隼的眼,即便在瀕死邊緣,也瞬間鎖定了舟諾的臉龐。眼神裏沒有獲救的慶幸,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深沉的戒備,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多…多謝…小哥…」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舟諾鬆了口氣,搖搖頭,示意不必言謝。他迅速脫下自己那件雖破舊但尚算乾燥的粗麻短褐,裹在男子冰冷顫抖的身上。然後再次奮力划槳,將舢板駛向更靠近岸邊的一處避風礁石凹處。
將男子半拖半抱地安置在一塊略為平整、避開海風直吹的礁石下,舟諾又從船艙角落一個破陶罐裏倒出小半碗渾濁的淡水——那是他出海時備下的。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男子的頭,將水一點點餵進去。男子喉頭滾動,貪婪地汲取著這救命的甘霖,眼神裏的戒備終於稍稍鬆懈了些許。
「小哥…是…即墨人?」男子喘息稍定,聲音依舊虛弱,目光卻在舟諾粗礪的面容和健碩的身軀上逡巡。
「嗯。」舟諾應了一聲,言簡意賅。他並非冷漠,只是天性沉穩寡言。
「好…好身板…」男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傷處,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帶著泡沫的血絲。「可惜…可惜功夫…火候…差得遠…方才…拉我上來那一下…虎爪扣門…力道沉猛…但…變招滯澀…腰馬的勁…散了三分…」
舟諾心頭一震。此人瀕死之際,竟能一眼看穿他招式中的缺陷!這份眼力,絕非尋常!他看向男子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幾分凝重。
「前輩…好眼力。」舟諾坦誠道,「小子愚鈍,練了十幾年,只得些皮毛。」
「皮毛…」男子喃喃重複,眼神飄向晦暗的海天相接處,帶著一種說不盡的蒼涼與譏誚。「在這世道…光有皮毛…連自己都護不住…遑論…護人?」他劇烈喘息了幾下,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死死盯住舟諾,「小哥…救我…是俠義心腸…還是…另有所圖?」
舟諾迎著那審視的目光,平靜地搖頭:「路見落難,伸手而已。圖什麼?」
「好…好一個『伸手而已』…」男子盯著舟諾坦蕩的眼神看了半晌,眼中的銳利緩緩斂去,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疲憊。他顫抖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自己濕透、緊貼著肌膚的破爛深衣內襟裏,摸索著,扯出一塊用油布和麻繩層層捆紮的物件。那物件不大,卻被他藏得極深,油布早已被海水浸透,邊緣磨損得厲害。
他枯瘦的手指因寒冷和虛弱而不停顫抖,費了好大的勁才解開那浸滿海水、變得僵硬的麻繩,剝開層層濕漉漉的油布。裏面,赫然是一塊顏色暗沉、邊緣參差不齊、質地粗糙的麻布片。布片上,用一種近乎乾涸的、暗褐色的顏料(舟諾聞到一絲極淡的鐵鏽腥氣,疑是血混了礦物),勾勒著一些古怪的人形動作圖案,旁邊還有寥寥數行極為古拙的篆文。
最上方,四個稍大的篆字,猶如四道劈開混沌的血色戟鋒,瞬間攫住了舟諾的全部心神——
**血戟破空!**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舟諾心口!這正是他師門「虎賁血戟派」的鎮派絕技之名!可這殘破的麻布片,這詭異的圖形,這與師父津疆所授截然不同的運勁標注……這絕非他見過的任何虎賁血戟派的傳承之物!一股難以言喻的震動與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他的頭頂。
「這…這是…?」舟諾的聲音有些發顫。
「嗬…嗬…」男子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笑聲,帶著濃濃的血腥氣和無盡的嘲諷,「虎賁血戟…源頭…在此…可惜…你們…後人…守著幾招皮毛…當寶貝…」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迴光返照,枯槁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異樣的紅暈,眼神灼灼逼人,「小哥…你救我一命…這半卷…殘譜…便…給你…是福是禍…看你的…命數…!」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塊沉甸甸、濕漉漉、記載著不祥之秘的麻布殘片,塞進舟諾手中。那觸感冰涼而粗糙,帶著海水的鹹腥和男子生命的餘溫,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記住…匹夫無罪…懷璧其…」最後一個「罪」字尚未出口,男子眼中那點灼人的光芒驟然熄滅。他頭一歪,身體徹底軟倒下去,氣息斷絕。那雙曾銳利如鷹隼的眼,空洞地望著即墨城陰沉的天際,裏面映不出任何光亮。
風聲嗚咽,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舟諾僵立在原地,手中緊緊攥著那塊冰涼的麻布殘片,心頭翻湧著驚濤駭浪,遠比眼前的大海更為洶湧。這殘譜從何而來?與師門有何淵源?這男子又是誰?為何身懷此物,又為何落得如此下場?那句未盡的「懷璧其罪」,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脖頸。
他默默地將男子的遺體拖到更高處,用碎石草草掩埋,對著那簡陋的石堆躬身三拜。救命之恩,傳譜之緣,皆繫於此。做完這一切,他將那殘譜貼身藏好,收拾起那串少得可憐的魚獲,拖著沉重的舢板,步履蹣跚地踏上了歸途。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荒涼的海灘上,顯得格外孤獨。
即墨城外,漁村破敗。低矮的土坯茅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泥濘的小路散發著魚腥和海藻腐爛的氣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取代了往日漁獲歸來時的些許喧鬧。幾縷稀薄的炊煙無力地飄向陰沉的天空,也驅不散籠罩在村子上空的愁雲慘霧。
舟諾剛走近村口,就感覺到了異樣。往常這個時辰,總有些孩童在嬉鬧,婦人在織補漁網,老人蹲在牆根下曬太陽。可今日,村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樹下,卻圍著一群衣衫襤褸、面帶驚恐和憤怒的村民。人群中央,傳來尖利的斥罵聲和沉悶的擊打聲,伴隨著壓抑的痛呼和哭泣。
舟諾心頭一緊,加快腳步擠了進去。
只見三名身著赭紅色粗布吏服、腰挎粗糙青銅短劍的鹽丁,正趾高氣揚地站在那裡。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眼露凶光的矮壯漢子,手裡拎著一截浸了鹽水的牛皮鞭。他腳下,倒著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漁民,正是村裡的鰥夫海叔。海叔破舊的麻衣被鞭子抽裂,露出底下道道皮開肉綻、滲著血珠的鞭痕。他蜷縮著身子,痛苦地呻吟著,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破陶罐,裡面是幾塊灰白色的粗鹽。
「老不死的東西!上月的鹽稅拖到現在!當大齊的王法是擺設嗎?」矮壯鹽丁唾沫橫飛,一腳踢在海叔懷裡的陶罐上,罐子應聲碎裂,粗鹽撒了一地。海叔絕望地哀嚎一聲,撲在地上,顫抖著雙手想去攏住那些混入塵土的鹽粒——那是他用幾條瘦魚跟鹽戶偷偷換來,準備醃製過冬食物的命根子。
「官爺!行行好!」一個頭髮蓬亂的中年漁婦撲通跪倒在地,哭喊著磕頭,「海叔前些日子病了,實在沒力氣下海,這鹽…這鹽是我們幾家湊出來給他活命的啊!求您再寬限幾日…」
「寬限?」旁邊一個三角眼的鹽丁陰陽怪氣地嗤笑,「你們這些賤骨頭,就是欠收拾!今日不把欠稅連本帶利交齊,老子就拆了你們的破窩棚,拿你們的破船抵債!」說著,他抽出腰間的青銅短劍,作勢就要去砍旁邊晾曬的一張破漁網。
圍觀的村民們敢怒不敢言,拳頭攥得死緊,眼中噴著火,卻無人敢上前一步。齊國鹽稅之重,如同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這些鹽丁,便是催命的惡鬼。即墨城防的斥候「即墨趫」,此刻正抱著雙臂,靠在不遠處一間破屋的土牆上,冷眼旁觀。他身形精悍,穿著半舊的皮甲,腰間掛著繩索和幾枚青銅蒺藜,眼神像鷹隼般掃視著人群,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怒火,如同被點燃的乾草,瞬間在舟諾胸中騰起!他彷彿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娘親為了幾斤鹽,被稅吏推搡倒地,從此一病不起的場景。那絕望的眼神,至今仍是他午夜夢迴的噩魘!手中那串微薄的魚獲,此刻變得無比沉重。
「住手!」一聲沉喝,如同悶雷,驟然在壓抑的空氣中炸響。
舟諾排開眾人,大步走了出來。他身形挺拔如山,擋在了海叔和那三個鹽丁之間。陽光落在他赤裸、沾著鹽粒的上身,勾勒出賁張肌肉的輪廓,沉穩的目光直視著那為首的矮壯鹽丁,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三個鹽丁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得一愣。矮壯鹽丁上下打量了舟諾幾眼,看他衣著破舊,不過是個窮漁夫,膽氣立刻又壯了起來,獰笑道:「喲呵?哪裏蹦出來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敢管官爺的事?識相的,給老子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抽!」他手中的牛皮鞭子示威性地在空中甩了個響亮的鞭花。
舟諾沒有退讓,聲音低沉而清晰:「海叔的稅,我替他交。」他將手中那串沾著海水的雜魚扔到鹽丁腳下。魚兒在塵土裏無力地彈動著。
「就憑這幾條臭魚?」三角眼鹽丁誇張地大笑起來,一腳將魚踢飛,「你打發叫花子呢?爺要的是真金白銀!是鹽!」
「今日只有這些。」舟諾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已如凝結的海冰,「放過海叔。」
「放過他?行啊!」矮壯鹽丁眼中凶光一閃,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爺看你這身板不錯,骨頭想必也硬。替這老東西挨十鞭子,爺就當他交過稅了!怎麼樣?」他晃動著手中的皮鞭,鞭梢在空氣中發出嗚嗚的破空聲。
村民們發出一陣驚呼,幾個婦人捂住了嘴。即墨趫的眼神也微微閃動了一下,似乎對舟諾的選擇有了一絲興趣,但更多的是審視。
舟諾的目光掃過地上痛苦呻吟的海叔,掃過周圍村民驚恐而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神,最後落回鹽丁那張令人憎惡的臉上。胸腔裏,那塊記載著「血戟破空」的麻布殘片,似乎隱隱發燙。他緩緩吸了一口氣,那帶著魚腥和塵土氣息的空氣,卻彷彿點燃了他血液中沉睡的某種東西。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如同礁石撞擊。他解開腰間束著破舊褲子的草繩,將沾滿汗漬鹽粒的粗麻上衣丟到一旁,露出線條分明、古銅色的寬闊脊背。他雙腳微分,站成一個穩固的樁步,微微沉腰,脊背肌肉如流水般繃緊,擺出了一個「虎踞磐石」的防禦架勢,沉聲道:「來。」
「有種!」矮壯鹽丁獰笑一聲,眼中閃過暴戾的快意。他猛地後退半步,手臂高高掄起,那浸滿鹽水、韌性十足的牛皮鞭帶著淒厲的呼嘯,撕裂空氣,朝著舟諾毫無遮擋的後背狠狠抽下!這一鞭,勢大力沉,顯然是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漁夫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鞭影及體的剎那,舟諾背部的肌肉瞬間如同活物般劇烈蠕動、緊縮!「啪——!」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皮鞭結結實實地抽打在皮肉之上,一道刺目的紅痕瞬間浮現,皮開肉綻,鮮血迅速滲出。
劇痛如同燒紅的鐵條烙進神經!舟諾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牙關瞬間咬得咯咯作響,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著濺起的血珠滾落。但他雙腳如同釘在地上,那「虎踞磐石」的架子竟硬生生抗住了這股衝擊,沒有倒下!他悶哼一聲,硬是將湧到喉頭的痛呼咽了回去,只是脊背挺得更直!
「嘿,骨頭還真硬!」矮壯鹽丁有些意外,隨即惱羞成怒,「我看你能撐幾鞭!」他手臂再次掄圓,鞭子帶著更大的力道,更快的速度,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而下!
啪!啪!啪!
一鞭!兩鞭!三鞭!
每一下都伴隨著皮肉撕裂的可怕聲響。舟諾的後背頃刻間布滿了縱橫交錯、皮肉翻卷的鞭痕,鮮血淋漓,染紅了他古銅色的皮膚,滴滴答答地落在腳下的塵土裏。他身體每一次都因巨大的衝擊力而劇烈顫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牙齒咬得嘴唇出血,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慘叫。他的雙腳,如同在濕滑船板上搏擊風浪時一樣,死死地釘在原地!虎賁血戟派十幾年打熬筋骨、磨練意志的苦功,在這一刻,化作了沉默的鋼鐵!
村民們不忍再看,紛紛低下頭,發出壓抑的啜泣。即墨趫的眼神也凝重起來,收起了那絲玩味。這個漁夫,骨子裏有股狠勁。
矮壯鹽丁抽得有些氣喘,心中更是驚疑不定。尋常人挨他三鞭,早已哭爹喊娘滿地打滾,這傢伙居然還能站著?他感到了一種被無聲蔑視的羞辱,暴戾之氣直衝頂門!
「媽的!老子看你裝硬漢!」他怪叫一聲,眼中凶光畢露,竟將手中皮鞭丟給旁邊的三角眼鹽丁,自己猛地抽出了腰間的青銅短劍!那劍雖然粗糙,刃口也有些捲曲,但在陽光下依舊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官爺!使不得啊!」跪在地上的漁婦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舟諾哥!」人群裏有少年驚呼。
即墨趫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手按在了腰間的青銅蒺藜囊上,但終究沒有動作。
矮壯鹽丁握著劍,獰笑著一步步逼近渾身浴血、依舊挺立如標槍的舟諾:「小子,不是骨頭硬嗎?爺給你放放血,看看裏面是不是也這麼硬!」他顯然是動了真火,要用兵器見血立威!
就在他舉劍,作勢欲刺向舟諾肋下的瞬間!
一直沉默忍受、如同鐵鑄般的舟諾,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厲芒!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被鮮血與屈辱徹底點燃的凶悍!一直壓抑在胸中的怒火、目睹海叔被辱的憤恨、師門武藝被人輕視的不甘、還有那殘譜帶來的詭異刺激……在這一刻,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從他喉嚨深處炸開!壓抑的劇痛、無盡的憤怒,盡數融入這聲咆哮之中!他不再是被動承受的沙袋,而是化身為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虎!
面對刺來的青銅短劍,舟諾不退反進!他雙腳猛地一蹬地面,身體如同繃緊的強弓驟然釋放,整個人帶著一股慘烈決絕的氣勢,合身向前撞去!動作迅猛狂野,正是「血戟旋風斬」的起手式「怒濤衝礁」!只是這招原本是長兵器的衝刺技法,被他以血肉之軀使出,更多了份搏命的慘烈!
「找死!」矮壯鹽丁沒料到他竟敢反抗,驚怒交加,手中劍更快地刺出!
眼看劍尖就要及體,舟諾撞擊的勢頭陡然一變!他腰腹猛地發力擰轉,身體以一種近乎扭曲的角度側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冰冷的劍鋒擦著他染血的肋下皮膚劃過,帶起一溜血珠!
與此同時,他那灌注了全身力量、飽含著憤怒與不甘的右拳,借著旋身擰腰的狂猛力道,如同出膛的炮彈,撕裂空氣,帶著低沉的嗚咽聲,狠狠轟向矮壯鹽丁的胸腹之間!拳鋒所向,隱隱帶著一股慘烈的、撕裂般的勁風!這是他苦練多年,將「血戟旋風斬」中「破浪錐」的螺旋穿刺勁力,強行融入拳法的搏命一擊!
「血戟破浪錐!」
「嘭!」
一聲沉悶如中敗革的巨響!
矮壯鹽丁臉上殘忍的獰笑瞬間凝固,雙眼猛地凸出!他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尖銳而狂暴的力量,如同燒紅的鐵錐,狠狠鑽進了他的腹腔!五臟六腑在這一刻彷彿被巨手攥住、狠狠攪動!劇痛讓他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手中的青銅短劍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噹啷一聲掉在遠處的碎石地上。
「噗!」矮壯鹽丁重重摔在兩丈開外的泥地裏,身體蜷縮如蝦米,口中噴出混合著胃液和血沫的穢物,發出痛苦的嗬嗬聲,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在地上抽搐翻滾。
這電光石火的變故驚呆了所有人!另外兩個鹽丁愣住了,三角眼手裏的鞭子都忘了揮。圍觀的村民們更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那個沉默寡言、總是埋頭苦幹的舟諾,竟敢反抗?竟能一拳打飛兇悍的鹽丁頭目?
「反了!反了天了!」三角眼鹽丁第一個反應過來,驚恐地尖叫起來,「他敢襲擊官差!殺了他!快殺了他!」他丟掉鞭子,手忙腳亂地去拔腰間的青銅短劍。另一個鹽丁也如夢初醒,臉色煞白地抽出武器。
舟諾一拳擊出,後背的傷口因劇烈的動作而再次崩裂,鮮血湧出,痛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體內那點微薄的內息,在剛才那搏命一擊中幾乎耗盡。面對兩個持劍衝來的鹽丁,一股強烈的虛弱感湧上心頭。他知道,自己絕非兩名持械鹽丁的對手。方才那一拳,是憤怒與意志的爆發,是僥倖,更是絕境下的孤注一擲。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即墨趫動了。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閃,瞬間切入場中,恰好擋在舟諾與那兩名鹽丁之間。他沒有拔兵器,只是雙臂一展,如同攔截驚濤的礁石,沉聲道:「夠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城防斥候特有的、長期執行軍務磨礪出的冰冷威嚴。
「即墨趫?」三角眼鹽丁認出了他,動作一滯,臉上驚怒交加,「這刁民襲擊官差!你身為城防斥候,不幫我們拿人,還敢阻攔?」
即墨趫面無表情,目光掃過地上痛苦翻滾的鹽丁頭目,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舟諾,最後落在那兩個色厲內荏的鹽丁身上:「他襲擊官差,自有律法懲處。但你們方才欲以私刑殺人,眾目睽睽,當我眼瞎?」他頓了頓,語氣更冷,「況且,你們今日收稅的數額,似乎已超出即墨大夫定下的常例。此事,我會如實上報。」
「你!」三角眼鹽丁氣得臉色發青,卻被即墨趫那冰冷的眼神和話語中的威脅鎮住。他們這些底層鹽丁,最怕的就是事情鬧大,尤其是被城防系統的人抓住把柄。他恨恨地瞪了舟諾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即墨趫,最終一跺腳:「好!即墨趫,你記著!這事沒完!」他招呼同伴,兩人手忙腳亂地架起地上還在痛苦呻吟的頭目,狼狽不堪地擠開人群,匆匆離去。那把掉落的青銅短劍,也顧不上撿了。
一場風波,因即墨趫的介入,暫時平息。
村民們鬆了口氣,紛紛圍攏過來,七手八腳地扶起奄奄一息的海叔,又有人想來攙扶舟諾。舟諾卻擺擺手,示意自己還能走。他忍著後背火燒火燎的劇痛,走到即墨趫面前,深深一揖:「多謝…斥候大人解圍。」聲音因疼痛而有些嘶啞。
即墨趫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卻依舊挺直脊樑的年輕人,目光在他那雙沉靜卻帶著不屈之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不必謝我。我職責所在,維護地方安靖而已。」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你身手有些根基,但還差得遠。今日若非我在此,你已是劍下亡魂。記住,匹夫之勇,難敵權勢之威。好自為之。」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破敗村落的陰影裏。
村民們圍著舟諾,感激的話語和關切的詢問不絕於耳。舟諾只是搖搖頭,謝絕了大家幫他處理傷口的好意。他默默地撿起地上那幾條被踢飛、沾滿塵土的雜魚,又看了一眼撒在地上、混入泥土的粗鹽,心中一片沉鬱的冰涼。他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步履沉重地走向海邊他那間孤零零的、用破船板和茅草搭成的簡陋棚屋。
夜,深沉如墨。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從棚屋的縫隙鑽入。
舟諾趴在冰冷的草蓆上,後背的鞭傷如同無數條燒紅的毒蛇在啃噬。粗糙的草蓆摩擦著傷口,帶來陣陣刺癢和劇痛。一個相熟的漁家少年偷偷送來了一點搗碎的止血草藥,幫他胡亂敷在傷處,又留下半碗稀薄的粟米粥,便匆匆離去。
棚屋裏只剩下他一人。黑暗中,只有海浪單調而永恆的拍岸聲。
劇痛讓他無法入睡。白天發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翻騰:鹽丁猙獰的嘴臉、海叔絕望的眼神、皮鞭撕裂皮肉的脆響、青銅短劍的寒光、自己那搏命一拳的慘烈、即墨趫冰冷的告誡……還有,那塊貼身藏著、彷彿帶著詛咒般溫度的麻布殘譜。
「懷璧其罪……」瀕死劍客最後的話語,如同魔咒,在寂靜的棚屋中迴盪。
他艱難地側過身,忍著劇痛,從貼身最裏層,摸出了那塊用油布重新仔細包裹好的麻布殘片。借著從破窗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星光,他小心翼翼地展開。暗褐色的圖形和文字在黑暗中顯得更加詭秘莫測。「血戟破空」四個字,如同鬼魅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伸出手指,帶著虔誠與迷茫,輕輕撫過那粗糙的麻布紋理,觸碰著那些怪異的人形動作軌跡。白天與鹽丁搏命時,那靈光一閃、將「血戟旋風斬」的勁力融入拳法的感覺,再次浮現心頭。這殘譜上的圖形,似乎隱隱與那種感覺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繫,卻又更加深邃、更加狂放、更加……不祥。
「光有皮毛…連自己都護不住…遑論護人?」劍客的嘲諷言猶在耳。
舟諾的目光,緩緩移向棚屋那破爛的門扉縫隙之外。
無垠的夜空,星河璀璨。無數星辰靜靜地懸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冷漠地俯瞰著蒼茫大地,也俯瞰著這海邊棚屋裏,一個遍體鱗傷、心懷迷茫的年輕人。
那橫貫天際的銀河,壯麗而冰冷。在舟諾此刻的眼中,那流淌的星河,卻彷彿化作了無數柄斜指蒼穹、欲要撕裂這沉沉暗夜的巨大長戟!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混合著傷口的劇痛、胸中的屈辱、對力量的渴望、以及那「懷璧其罪」的沉重壓力,猛地衝擊著他的心臟!他死死攥緊了手中的麻布殘片,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虯結。
「力量……」他對著無垠的星河,對著這片讓他愛恨交織的苦鹹之地,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沙啞、卻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的誓言,「我要力量!足以護住身邊之人!足以……掃盡這天下不平事的力量!」
誓言融入海風,飄散在無邊的夜色裏。命運的巨輪,在這一刻,被這飽含血淚與不甘的誓言,悄然推動,碾過荒灘,駛向未知的驚濤駭浪。那殘譜上的血色篆文,在星光下,似乎也隨之微微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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