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佩斯特邊境戰鬥結束已過去三日。
哥布林殺手沒有再現身,但利姆路很清楚,那個男人並沒有真正離開——他只是在等待,或者說,在觀察。
此時的坦佩斯特城內,正迎來一批來自人類王國的商隊。數十輛載滿貨物的馬車依次駛入城門,隨行的護衛多是臨時雇傭的冒險者,裝束各異。
在其中一輛普通馬車旁,一名穿著灰色披風、頭戴兜帽的男子低頭牽著韁繩,似乎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車伕。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腰間掛著兩柄熟悉的短劍,步伐中隱約透著老練的節奏——哥布林殺手已化身為一名無名冒險者,混入商隊。
他保持著與其他護衛相同的距離與速度,偶爾低聲回應同伴的閒聊,語氣平淡得毫無破綻。
在外人眼中,他只是另一個為了賺取通行護衛費的傭兵。
但在兜帽下,他的視線並未離開周圍的哥布林搬運工。這些哥布林穿著整齊的制服,動作規律而有序,甚至會主動為商隊的馬補水、搬運貨箱。
哥布林殺手在心中默默記錄每一個細節——行動模式、彼此間的距離、武器是否隨身。
「動作熟練……沒有防備……要是突襲的話——」他的思緒冷靜而精確,但並沒有立刻下任何結論。這一次,他的目的是觀察,而不是獵殺。
商隊緩慢穿過市集,沿著主街駛向城內的倉庫區。哥布林殺手不動聲色地調整腳步,確保自己在任何時刻都能看清城牆、主要街口和附近的逃脫路線。在他的經驗中,觀察一個地方,不只是要看「裡面」,還要記住「怎麼出去」。
到了倉庫區,商隊停下裝卸貨物。哥布林殺手主動扛起一個沉重的木箱,將自己融入忙碌的場面中。他的動作不算快,但穩定而有力,足以讓其他護衛對他放下戒心。
一名哥布林搬運工經過時,衝他笑了一下,還抬手指了指要搬的貨堆。哥布林殺手的臉在兜帽陰影下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壓抑住拔刀的衝動。
他將貨箱放到指定位置後,假裝隨意地在倉庫周圍走動。他的目光悄悄掃過幾個關鍵點——
哥布林之間使用的暗號手勢、
倉庫的武器架位置、
哨崗輪班的頻率
然而,就在他靠近後門時,一道熟悉的氣息從斜後方鎖住了他。那不是普通的警戒,而是一種明確「我已經發現你」的壓迫感。
「……來的不只是貨物啊。」
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響起,哥布林殺手緩緩轉身,看見利姆路正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沒有立刻動手,但空氣已經明顯凝固。
利姆路掃了一眼他的兜帽與短劍,語氣輕描淡寫:「還真是巧啊,竟然不穿盔甲嗎?我真的是幸運呢!沒多少人見過沒有盔甲的你吧?這麼快又見面了。這次是想幹什麼?」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只是將短劍的握柄推高一寸,做出一個既不是拔刀、也不是完全放鬆的姿態——那是戰士對另一名強者的戒備。
周圍的喧鬧聲依舊,但在兩人之間,所有聲音都像被霧氣吞沒,只剩下那股劍拔弩張的沉默。
倉庫後門的風被貨車來回切開,留下短促的呼嘯。利姆路仍靠在牆邊,像隨意聊天般把玩著一枚木釘;哥布林殺手把兜帽稍稍壓低,指節在短劍握柄上停了停。
「再問一次,」利姆路的語氣像水面一樣平,「你想在這裡做什麼?」
「就是來看。」哥布林殺手淡淡回應,「看他們在你管治下如何生活,如何藏刀。」
「想看我們是隨時歡迎的——不過別在我的城市裡試圖拔刀。」利姆路抬了抬下巴,視線掃過他腰帶上的繩鉤、小瓶與火石,像順手點名清單。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話。他側身讓過搬貨的哥布林,一名年輕的搬運工對他點頭致意。那一瞬,他的掌心不自覺收緊——記憶深處的血與火越過歲月浮上來——但指尖最終還是鬆了。
「有個問題,」哥布林殺手壓低聲音,「你所謂的秩序,能管到他們變餓、變多、變狠的那一天嗎?」
「那一天還沒到。」利姆路收起笑意,「而在它到來之前,我會讓今天的每一個人安全地活過去。」
兩人的視線交會,短促得像刀鋒撞了一下。下一秒,哥布林殺手右手一抖,一枚灰白色粉囊從掌心滑出,撞在石地立刻炸開;辛辣的草藥粉霧翻卷而起,帶著刺激眼鼻的氣味。幾乎同時,他左手的匕首自袖中探出,刀尖擦著霧光筆直刺向利姆路的肩口。
「嘖。」利姆路只是輕輕吐了口氣,指尖一點,薄薄的水幕在空中展開,像是一片向後倒去的玻璃;匕首刺入水幕,力道被層層卸散,最後只在他外套上留下一道濕痕。粉霧被一股向外擴散的氣浪推成環狀,反而把兩人的身形勾勒得更清楚。
「你是在測就我的反應嗎?」利姆路問。
「在確認,你保不保得住他們。」哥布林殺手不退,腳尖一轉,刀鋒貼著地面掃來。利姆路伸掌下壓,青藍的魔紋像藤蔓從磚縫竄出,瞬間把他的踝骨「咔」地鎖住半寸。短劍停在利姆路小腿前一指的空隙,寒氣還在向外滲。
兩人同時停手。利姆路沒再加力,哥布林殺手也沒硬扯。他緩緩低頭看了一眼那圈鎖住腳踝的魔紋,像是在記形狀、記節點。利姆路看著他看,像是允許對方把這一切記住。
就在這個縫隙,一聲悶響自倉內傳來——木箱翻倒,粗口亂喊。
兩名人類護衛跌跌撞撞地把箱蓋按住,四散的布袋露出暗紅的粉末與帶刺的鐵球。利姆路眉峰一沉,伸手一勾,箱角自動闔回;影子裡躍出兩道身形,冷冷把那兩名護衛按在地上。
「這不是我們的貨!」其中一人嚇得臉發白,「有人調包!」
哥布林殺手側目看去,那些暗紅粉末他很熟悉——混獸脂與蘑香,撒進牲口棚會讓家畜驚惶互咬,常被野性哥布林用作村前擾動。
「誰會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城裡運這種東西?」他心中已有答案,卻沒有說破。
利姆路抬手讓影衛帶人走,回過頭看向哥布林殺手,「你在看,對吧?那就來做個觀察者,幫我好好見証。」
「我會的。」哥布林殺手收回短劍,紅光在面甲縫隙裡悄然一滅,「我也會看,當這些粉末落在哥布林手上時,你要怎麼處理。」
利姆路沒有避開這句話,只是點頭:「到時你會看到。」
倉口風聲復又平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兩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鋒才剛剛開始。
黃昏時分,商隊在內城分配到落腳的院落。鍋裡傳來肉與麥的香氣,哥布林與人類雜在一起吃飯,吵鬧聲、笑聲、杯碗相碰的聲音混成一片。沒有誰特別留意那個灰披風的護衛,他坐在角落,吃得樸素乾脆,眼睛卻從未閒著——他把來去的腳步聲、交談的關鍵詞、角落的陰影都記在腦裡。
一張影子輕輕落在他桌邊。利姆路把一枚金屬令牌放在他面前,令牌上刻著簡單的魔法紋理,摸上去微微溫熱。
「臨時通行證。」利姆路說,「一天之內,你可以在城內公開活動;條件是——在坦佩斯特邊界內不得對任何哥布林先行動武。若他們對你動手,另當別論。」
哥布林殺手看著令牌,沒有伸手去拿,「你是在把我綁在你的規則裡。」
「我是在把你綁在『可觀察的範圍』裡。」利姆路糾正,「我不需要你相信,只需要你看見。明天,你可以跟著城西的回收隊去市集邊緣,看看他們如何與人類商戶結算、如何處理糧票與工資。若你想更靠近去觀察的話——告訴我,由我安排。」
沉默在桌邊坐了幾秒。哥布林殺手最終拿起令牌,塞進腰帶的小袋裡。
「還有一件事。」利姆路指了指遠處的倉庫方向,「今天翻出的那批東西,我會追到源頭。若牽出的是野性哥布林,我會親自處理;若牽出的是某些想挑事的商人,你也會來與我『見証』吧。」
哥布林殺手緩緩點頭,「我會親眼去看,也會記住。」
利姆路轉身離開前停了一下,像隨口一問:「你有名字嗎?我的意思是,除了『哥布林殺手』這個稱號之外。」
「沒有。」面甲後傳來一個平直的聲音,「我不需要。」
「好吧。」利姆路聳肩,「那明天見,沒有名字的先生。」
他走後,火光把庭院照成金色。哥布林殺手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把人聲沖淡。他起身,繞過忙碌的廚灶與井口,沿著牆影翻上屋脊。城市的屋頂在月下連成一片銀黑色的海;遠處城牆上的巡更燈一盞盞接力,像在為某種秩序脈搏報時。
他取出令牌,夾在指縫之間看了片刻——那紋理並不複雜,卻能在碰觸時給人一種被注視的錯覺。他把它放回袋中,手掌落到短劍的握柄。
「觀察。」他在心裡重複了這個字,像是在給自己下令,「觀察,再下結論。」
夜更深了。內城某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短促的呼喊——有護衛在奔跑,像是倉庫那頭有了新情況。哥布林殺手的身形在屋脊上微微一伏,隨即消失在瓦面之後。
而院子裡,剛吃完晚飯的小哥布林們在收拾鐵鍋,彼此打鬧著拌嘴;他們不知道,在視線之外,有個沒有名字的人,已經把他們所有的笑聲與錯落的步伐,當作下一場獵行前的地形圖。
翌日清晨,城西市集將開——一個為「邊境小鎮觀察記」準備好的窗口也會打開。臨走前,哥布林殺手低低地說了一句,像對自己,也像對整座城市:
「狩獵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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