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初冬,寒意漸濃。程晏身著素灰便服,手提木盒,步履穩健地踏入皇城。他沿途遇上幾位承華殿舊識的宮人,皆是昔日服侍蕭墨淵時熟稔之人。
「程伴讀回來啦?這回鄉可有趣事?」一名年長宮人笑問。
「哪有什麼趣事。」程晏微微一笑,打開木盒,從中取出幾塊包裝精緻的糕點:「來,家鄉特產,你們也嚐嚐。」
他分得自然,語氣親切,眾人皆感受其誠意,紛紛道謝。
而在不遠處,一名身著灰衣的宮人悄然退入陰影,眼神冷靜地將一切收於眼底。
程晏眼神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心中輕笑:看來,魚兒上釣了。
不久後,靜華殿內,太后正端坐於榻上,聽著眼線低聲稟報。
「啟稟太后,程晏今日回宮,手提家鄉特產,沿途分予宮人,言語自然,似真回鄉探親。」
太后眉頭微蹙,指尖輕敲扶手,沉默片刻後淡淡道:「繼續盯著。」
她眼神微冷,雖未說破,但心中疑雲未散——程晏此人,是蕭墨淵最信任之人,行事一向穩妥,太過聰明,難保他不是在演戲。
承華殿內,蕭墨淵正翻閱兵書,聽得門外腳步聲,抬頭一望,見程晏踏入,立刻放下書卷,笑著迎上前,一把擁住他:「程晏,你總算回來了。」
他靠近程晏耳邊,低聲耳語:「太后的眼線變多了。」
程晏一笑,舉起手中木盒:「殿下,這是您讓我帶來的家鄉特產。」
他拉著蕭墨淵走到案邊,將盒子放下,低頭打開,嘴唇不動,聲音壓得極低:「所招募的人員名單、藏兵宅子,以及用作傳訊的產業地址,全都記錄在冊子裡,藏在盒底。打開機關便能看到。」
盒蓋開啟,糕點整齊排列,色澤誘人。程晏笑著指向其中一塊黃色糕點,語氣恢復平常:「殿下,屬下認為這塊最好吃,您可得嚐嚐。」
蕭墨淵眼神微動,心領神會,笑著點頭:「好,我留待晚上再吃。」
他隨手拿起一塊綠色糕點,轉身遞給殿中一名新來的宮人:「這塊賞你們的,你去切著與同袍分了吧。」
宮人恭敬接過,退下離殿。程晏目光一掃,見對方離開,便也跟上蕭墨淵步伐,進入寢殿。
一進到寢殿,蕭墨淵關上門後便迅速打開盒底機關,取出密冊,轉移至衣櫃暗格中,動作熟練。
程晏站在一旁,低聲問:「殿下要我回來,是宮裡發生什麼事了嗎?叔叔在信中說最近朝中風聲漸緊。」
蕭墨淵抿唇,拉他坐下,語氣低沉:「太后仍未放棄。她要嫣然對付昭璃。」
程晏驚訝抬眉:「為何?太子妃娘娘又與朝局無關。是要報復太子?還是記恨太子妃娘娘沒選您?」
蕭墨淵搖頭:「不清楚。嫣然說,太后讓她介紹些朋友,想拆散蕭晉衡與昭璃。」
程晏皺眉:「可太后不是放棄您了嗎?她拆散他們幹嘛?」
蕭墨淵低頭沉思:「不知道。若是要報復,她不會只拆散他們,她會直接找方法讓昭璃死。可現在這事……對她來說有什麼好處?」
程晏思索:「她現在應該要考慮訓練六殿下或九殿下成為下一個棋子才對吧?會不會是七公主騙了您?隱瞞了太后的真正計劃?」
蕭墨淵搖頭:「不會。嫣然雖然幫太后辦事,但她不敢騙我。她幫太后是為了替母妃還恩情。但她對我……卻是真把我當親皇兄,所以,她騙太后也不會騙我的。」
他眼神沉了下來:「而且她真正的親皇兄,就是被太后下局送去軍營的。你覺得她會不知道?」
程晏神色一變,低聲道:「殿下,那……會不會太后現在要提攜的人是大皇子?所以七公主才幫忙隱瞞?」
蕭墨淵本欲否認,卻忽然想起——最近蕭昀武確實頻繁回京探望父皇。他原以為是因皇帝病重,兄長孝心使然,但此刻再想,心中一震。
他抬眼看向程晏,神色凝重如霜:「……你說得對。這事,得查。」
過了半個月,京城迎來冬至。天氣驟寒,宮牆之上霜雪初凝,御道兩側掛起紅絨燈籠,象徵陽氣回升、歲序更迭。
皇宮內外皆有動作。太廟清晨便舉行祭天儀典,皇帝重病未癒,便由太子蕭晉衡代行禮,身著玄袍,率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禮,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午時,文武百官齊聚昭文殿外,行賀冬之儀。皇帝遣內侍頒發冬節賞賜,重臣得絹帛、鹿茸、補膳藥材,象徵年終慰勞。太醫署亦奉旨調製「冬補膳方」,分送各殿,供皇族進補。
而在後宮,太后親自主持祭祖儀式,於靜華殿內焚香敬拜,妃嬪依序行禮,場面莊重肅穆。祭畢,太后命人準備冬節宮宴,設於御花園暖閣,邀請所有皇子、公主與後宮妃嬪一同赴宴。
冬節宮宴於申時展開,暖閣內香氣四溢,玉爐中炭火微燃,驅散寒意。御膳房特製羊肉湯、桂花糕、紅棗糯米飯等補品,擺滿長案,氣氛溫馨而熱鬧。
雲昭璃身著銀白繡梅宮裝,坐於太子妃席位,神情端莊。蕭晉衡時不時與她低語,語氣溫柔,引得旁人頻頻側目。
蕭墨淵則坐於偏席,身著墨藍常服,神色平靜。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席間,終於落在不遠處的蕭昀武身上。
他端起酒盞,起身走向蕭昀武,語氣自然:「大皇兄,許久未見。今日這羊肉湯味道不錯,您可曾嚐過?」
蕭昀武抬眼看他,語氣平穩:「剛喝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御膳房這次下了功夫。」
蕭墨淵笑了笑,在他身旁坐下:「冬至宴向來講究,御膳房自然不敢怠慢。聽說今年還添了幾道新菜,皇兄不妨多嚐嚐。」
蕭昀武點頭:「我方才嚐了桂花糯米飯,味道也不錯。只是……父皇近來身體不適,怕是無心享用。」
蕭墨淵聞言,眼神微動,語氣不變:「皇兄這些日子常回宮,父皇見到您,想來也安心些,胃口也會慢慢好轉。」
蕭昀武微微一笑,語氣中多了幾分感慨:「幸好副將得力,我才能抽空回來。常年在軍營奔波,回宮探望時才發現父皇白髮竟多了不少,身子也不如從前……我這做長子的,未曾在他身邊盡孝,心裡總覺得虧欠。」
蕭墨淵神色微動,語氣柔和:「皇兄心繫父皇,父皇若知您這番心意,定會欣慰。」
兩人輕碰酒盞,氣氛和緩。蕭墨淵望著蕭昀武,見他神色如常,語氣平穩,並無異樣,心中稍安。
他轉頭望向太后席位,見她神情淡然,並未多看蕭昀武,眼中也無特別情緒。
蕭墨淵低頭飲酒,心中暗忖:看來,大皇兄並非太后的下一步棋子……
他輕輕瞇起眼,目光再次掃過席間。
那麼……誰會是太后的下一步?若非大皇兄……那她究竟在佈什麼局?
他神色不動,心思卻如棋盤翻湧,將席上每一位皇子、公主、妃嬪一一打量。剛好目光掠過蕭晉衡,然後落在他身旁的雲昭璃身上。
原本只是無意一瞥,卻在那一瞬,視線竟再難移開。
銀白繡梅的宮裝在燭光下泛著柔光,襯得她肌膚如雪,眉眼清遠。她坐得端正,卻不拘謹。她正與蕭晉衡低聲交談,唇角含笑,語氣溫柔,舉止間自有一股從容與靜雅,仿若寒梅初綻,清香不語卻沁人心脾。
蕭墨淵心中一動,剛欲移開視線,卻見她忽然轉頭,與他四目相對。
雲昭璃原本正聽蕭晉衡低聲說話,忽然感到一股視線灼灼,便下意識地望去。那一眼,便撞上了蕭墨淵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與警覺,但很快便收斂情緒,輕輕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蕭墨淵回神,也微微點頭,隨即低頭飲酒,掩去眼底的情緒。
蕭晉衡早已注意到蕭墨淵的視線落在雲昭璃身上,久久未移。他嘴角微微勾起,笑容中帶著一絲嘲諷與不屑,心中暗道:果然是沒放棄啊?不過……也只能看著了。
他輕聲喚住雲昭璃:「昭璃。」
雲昭璃回頭看他,眼神柔和:「怎麼了?」
蕭晉衡笑著幫她夾了一筷子桂花糯米飯,語氣溫柔而親昵:「這個好吃,你嚐嚐。」
雲昭璃沒察覺異樣,只覺得他今日格外貼心,便笑著點頭:「好。」她接過飯菜,低頭細嚼,眉眼間透著滿足。
而此時,蕭墨淵身旁的蕭昀武也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便低聲勸道:「三弟,我知道你與二弟曾一同追求雲姑娘的事,但現如今她已選擇了二弟,你莫要再看了。父皇都看著這邊呢。」
蕭墨淵聞言,神色微動,隨即無奈地笑了笑:「皇兄,我知道的。我只是怕她不幸福,我沒有妄想什麼。」
蕭昀武輕拍他的背,酒盞輕碰他的酒盞,語氣低沉:「你這份心意,她若知,定會感動。」
而在宴席末端,蕭清和靜靜坐著,目光落在蕭晉衡與雲昭璃「恩愛」的模樣上,微微垂眸,輕笑一聲。
身旁的簡懷真皺眉看著他,低聲道:「殿下……」
蕭清和輕搖頭,回以一個淡然的笑容:「既然二皇兄對昭璃不錯,那我便安心了。」
坐在一旁的蕭宛音聽罷,心中一酸,忍不住輕拉他的衣袖:「為何當時清和皇兄你不直接向父皇求賜婚?你為她喝了毒酒,求親的話,她定是選擇你的。」
蕭清和無奈一笑,語氣輕淡:「我保護不了她。現在如此甚好。」
蕭珩之不解地看著他,眼神困惑:「怎麼甚好了?你們兩情相悅卻不能在一起,怎樣算好?」
蕭清和望著他,眼神柔和卻藏著深意,輕聲道:「有時候即使兩情相悅,在一起也不算是好的。」
他語氣平靜,卻像是說給自己聽。
這個道理,他從小就比別人更清楚。若是兩情相悅又能在一起就算好的話,那麼母妃為何會痛苦多年呢?
ns216.73.216.6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