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巳時,昭華閣晨光微透,阿桃便早早出門,四處打聽太后與三殿下爭執之事。她穿梭於內侍與宮女之間,言語婉轉,神色恭敬,終於在御膳房外聽得一名老宮女低聲談起:「聽說三殿下是因太子妃監膳一事與太后吵起來的……那時太后臉色都變了。」
阿桃聽罷心頭一驚,急忙折返昭華閣。她一路疾行,裙角飛揚,踏入庭院時幾乎撞上綺珠,顧不得寒暄,便直奔寢室。
雲昭璃正坐在窗邊,手中拿著一隻未縫完的人形布偶,針線在指尖穿梭,神情專注。布偶身穿淺紫色小裙,髮絲以細絨編成,眉眼尚未繡上,她還在猶豫要不要讓它笑。她想著,若能完成這隻「小昭璃」,或許能送給蕭清和作為紀念。
針尖剛刺入布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抬頭一望,只見阿桃氣喘吁吁地奔進來,臉上滿是焦急。
「怎麼這麼急?」她放下布偶,語氣微疑。
阿桃喘著氣,語氣急促:「娘娘,奴婢打聽到了,三殿下與太后吵架,是因為監膳一事。三殿下得知太后設局害您,便去靜華殿與太后大吵了一架!」
雲昭璃聞言,手指一頓,針線險些刺偏。
「……他是因為我?」她怔怔地望著阿桃,心中一陣翻湧。
阿桃點頭,語氣篤定:「告知我這事的老宮女還說那時太后臉色都變了,看來,或許是這樣,昨日太后才不幫三殿下說話。」
雲昭璃沉默片刻,心中泛起一股難言的複雜。她原以為自己與蕭墨淵的牽扯已斷,沒想到他竟仍為她出頭。她忽然想起程晏曾說過的那句話——「我不知太后娘娘與殿下談了什麼,但殿下回來後神情異常……我直覺,這件事,姑娘或許能解得開。」
如今回想,程晏說蕭墨淵在見太后後,頸上便多了一道紅痕,恐怕也是因她而起。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她一直在想怎樣改寫自己的命運,卻忘了……這裡對他們而言是「真實世界」,不是她所看的小說。書中沒寫的事,不代表不會發生。劇情偏了,這個世界會自己修補,補出別的劇情,而那劇情的好壞,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望著窗外,秋風輕拂,她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即使她斷絕與蕭墨淵的情感線,原書中那場「通姦斬殺」的悲劇或許不會再發生,但蕭墨淵仍可能因她而死,死於太后的手中。
她咬緊唇,眼神堅定,喃喃自語:「不行……不能讓事情這樣失控。太后的心思我左右不了,但蕭墨淵,我應該還能勸得動。」
從她早已拒絕他,他仍願意為她與太后翻臉來看,可以看出蕭墨淵內心仍是對她有情意。那麼……只要她開口勸他,他是會聽的吧?
她站起身,披上外衣,轉身拉住阿桃的手:「我們去找三殿下。」
阿桃一愣,隨即點頭:「是,娘娘。」
承華殿內,氣氛凝重。程晏正站在蕭墨淵身後,語氣低沉地勸著什麼,而蕭墨淵則神色陰沉,眉頭緊鎖,雙手叉腰,顯然聽不進去。
雲昭璃與阿桃匆匆闖入,剛踏入殿門,便感受到一股壓抑的氣息。她腳步一頓,眉頭微蹙,阿桃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
蕭墨淵猛然回頭,見到雲昭璃,眼神一震。他沒想到她會來,更沒想到她昨日才因他墮馬受傷,今日竟親自來找他。
她是來責罵他的嗎?
他心中一慌,卻仍上前一步,語氣低沉:「太子妃娘娘……怎麼來承華殿了?你……你的腳傷……還好嗎?昨日我……」
話未說完,雲昭璃已皺著眉,抬手打斷他,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這裡不好說話,我們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她不等他回應,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轉身就走。蕭墨淵一愣,竟也任由她拉著自己離開。程晏望著兩人背影,神情複雜,猶豫片刻後還是快步跟了上去。他知道殿下此刻心亂如麻,而雲昭璃來意不明,自己不能放任殿下獨自面對。
不多時,他們便抵達藏書閣外庭。這裡幽靜清雅,庭院中桂花疏落,秋風輕拂,落葉無聲。
蕭墨淵望著四周,疑惑地問:「娘娘怎麼把我拉到這裡來?」
雲昭璃鬆開他的袖子,語氣平靜:「這裡是阿和以前進宮後常待的地方。他一向討厭閒雜人等多的地方,想來這裡應該是沒什麼人會經過,他才待的。那麼,宮中要說話的話,就數這裡安全了。」
蕭墨淵聽到她提起蕭清和,不由得苦笑,點點頭:「的確,平日這裡很少人會經過,也不會有哪位在這裡暗中布下眼線。娘娘……有關清和的事都記得很清楚啊?」
雲昭璃聽出他語中醋意,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們三兄弟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我還記得程晏之前說你見太后後,頸上多了條紅痕呢。」
蕭墨淵一怔,沒想到她竟知道此事,轉頭看向程晏,語氣微怒:「程晏!不是說過不要亂講嗎?」
程晏聞言,從後方走近,神色委屈:「那時我只是想請娘娘幫忙……誰叫殿下您都自己扛呢。」
雲昭璃拉住蕭墨淵的手,語氣柔和卻堅定:「你別罵他。你告訴我,你那時,也是因為我的事被太后罵嗎?」
蕭墨淵眼神微動,卻迅速移開視線,語氣平靜:「不是。」
她眉頭一皺:「那你頸上的紅痕,是怎麼來的?」
蕭墨淵仍不看她,只淡淡道:「不小心碰傷的。」
雲昭璃盯著他,眼神漸冷:「蕭墨淵!你以為我會信嗎?這謊話三歲孩童都不信吧?」
他沉默不語,指尖微微收緊。
雲昭璃深吸一口氣,語氣驟冷:「你不說,我自己去找太后問。」
話音未落,她便轉身欲走,蕭墨淵一驚,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語氣急促:「昭璃,別去!」
她回頭看他,眼神堅定:「那你說。」
蕭墨淵望著她,沉默良久,終於低聲開口:「是,但不完全是。七夕那天之後……太后召我入殿,她問我為何要幫清和說話,我便說你已經開口為他說話,我不便唱反調。」
雲昭璃聽罷,眉頭微挑:「那她說了什麼?為何最後還弄傷了你?」
蕭墨淵抿了一下唇,思考了一下,最終壓低了聲音坦誠:「她說我跟清和是競爭關係。若不拆散你與清和,便要除掉你。所以我反駁她只要你沒跟蕭晉衡一起,就可以了吧?可她似乎仍覺得清和會跟我們爭儲君之位……她見我不願拆散你們,便捏上我的脖子,那紅痕就是這樣弄的。」
雲昭璃望著他,眼神複雜。她原以為選擇蕭清和是對原書的人都有個好結局,不管對是被「貴妃雲昭璃」所害的人,對要親自殺死自己愛人的蕭晉衡,還是對被拉下水的蕭墨淵,都是個好結局。卻沒想到,現在卻把蕭墨淵推向另一個壞結局了。難道蕭墨淵就註定要死嗎?
雲昭璃沉默片刻,終於輕嘆了一聲,語氣低柔:「墨淵,我很感謝你沒有來拆散我跟清和。可是……你面對太后時,可以騙騙她啊?即使你不願做,也不要跟她吵起來啊?」
蕭墨淵聽罷,竟輕笑了一聲,語氣淡然:「就算這樣,我沒做到她想要我做的事,她還是會責罰。所以這樣跟她吵架,反倒令我心裡輕快些。」
雲昭璃瞪著他,頭疼地扶額,心想:這人……怎麼不聽勸!這是什麼為了逞口舌之快而與家人頂嘴的青春期少年!
她深吸一口氣,只好轉移話題:「聽說,你還因為太后讓我監膳動手腳而跟她吵過?那這個又是什麼?她沒有要求你動手腳了吧?那你為何得知了還去跟她吵?你不理她不就行了嗎?」
蕭墨淵神色一滯,語氣低沉:「可……可她害你。」
雲昭璃皺眉:「我都解決事件了,你還插什麼手,跟她翻臉有什麼好處?而且我都拒絕過你,你該把我當陌生人,你不該因為我跟她吵啊?看,昨日秋獵一事,她都不願再為你撐腰了。」
蕭墨淵眼神微閃,眼中帶著一絲委屈與不甘:「我知道。可我不能袖手旁觀。而且,如果不是我那天跟她說清楚,她可能到現在仍在為難你,甚至下更多局。現在她不是收手了嗎?我覺得值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低:「再說,昨日的事,本就是我的錯,我不需要別人為我撐腰。是我對不起你跟二皇兄。」
雲昭璃望著他,眼神微動,心中一陣酸澀。她嘆了口氣,語氣柔和:「我沒要怪責你。只是……只是我不想你因為我跟她鬧僵。你比我更熟悉她的手段,你覺得因我跟她鬧僵了,對你有好處嗎?」
她語氣漸漸低下來,眼神中透著一絲疲憊:「我知道,我明白,你想保持你那份正直,不想做自己不願做的事。但至少不要因我跟她吵,好嗎?」
蕭墨淵望著她,沉默良久,終於輕輕點頭:「好。」
他低聲補了一句:「但若她再太過份,我還是會吵。」
雲昭璃無奈地看著他,卻也忍不住笑了笑,輕聲道:「你這人……真是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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