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七夕餘韻未散,宮中卻已悄然起了波瀾。
太陽西斜,霞光映照在宮牆之上,蕭墨淵的寢殿外一名太監快步而來,低聲通報:「三殿下,太后娘娘有請。」
蕭墨淵抬眸,眼神微沉,未作聲,只是起身,隨太監前往太后所在之處。
太后寢殿內,香氣氤氳,燭影未燃,唯有窗外光影斜落。太后身著深紫繡金宮袍,坐於花案前,手中持著一柄銀剪,正一瓣一瓣地修剪著一盆盛開的芙蓉。
那些被太后剪下的花並未凋謝,反而開得極盛。只是色澤偏白,與周遭粉紅不一,太后就眉頭微蹙,毫不猶豫地將它們剪下。
蕭墨淵踏入殿中,行禮:「臣孫參見太后娘娘。」
太后未抬頭,只淡淡道:「坐吧。」
蕭墨淵依言落座,太后剪花的動作卻未停,語氣輕柔:「你母妃當年也是這樣,心太軟,成不了大事。」
蕭墨淵眉頭微動,未作聲。
太后忽然停下剪刀,轉頭望向他,語氣不再溫和:「你七夕那日,為何要幫蕭清和?」
蕭墨淵拱手低頭:「臣孫並未幫他。只是昭璃姑娘已開口為五弟說話,臣孫不便唱反調。」
太后聞言,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你不是不想幫,只是還未找到怎麼幫。」
她語氣一轉,聲音驟冷:「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和蕭清和,是競爭關係!」
蕭墨淵低頭,語氣平穩:「臣孫認為五皇弟並無爭儲之本。」
太后冷笑一聲,又剪下一朵花,手指輕輕撫過花瓣,語氣卻帶著毒意:「本宮說的,是雲昭璃一事!」
她目光銳利如刃,直直望向蕭墨淵:「你到底有沒有心拉攏雲家?七夕那日,皇上分明看出雲昭璃與蕭清和情深意重。你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你根本沒有嘗試過拆散他們!」
蕭墨淵低頭更深,卻不語。
太后見狀,笑意更盛,彎腰拾起剛剪下的花朵,走到蕭墨淵面前,一瓣一瓣地拔下花瓣,語氣輕柔卻字字驚心:「若雲昭璃不能為我們所用,那本宮只好……除掉。」
蕭墨淵猛然抬頭,眼神緊張:「太后娘娘!雲昭璃沒跟蕭晉衡一起就可以了吧?她跟五弟在一起,也不會破壞我們的計劃——」
太后冷喝一聲,猛地上前,伸手捏住他的喉嚨,語氣低沉如毒蛇吐信:「你不知道蕭清和近日在雲昭璃照料下身體變好了?若他痊癒了,才是我們最大的隱憂!」
她咬牙切齒:「你父皇一直對昭儀心存愧疚,若五弟康復,定會立他為儲。你沒有雲昭璃,就無法制衡他!」
她手指收緊,語氣森冷:「只要你娶了雲昭璃,就算他痊癒了,你也能利用她,逼他讓位給你。」
蕭墨淵喉頭微動,眼神複雜,卻終究沒有反抗,只是低聲道:「臣孫……明白了。」
太后鬆開手,轉身回到花案前,望著那盆花,語氣淡淡:「去吧。下一次,本宮不希望再見到你心軟。」
蕭墨淵應了一聲,便轉身退下,步履沉穩,卻透著一絲壓抑的疲憊。
回到寢宮,夕光已斜,殿中燈火未點,只餘窗外餘暉映在地磚上。程晏迎上前,剛欲行禮,目光一掃,便見蕭墨淵頸側泛著一道明顯紅痕,眉頭瞬間緊蹙:「殿下……」
蕭墨淵皺眉,抬手擺了擺,語氣低沉:「無礙。此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華貴妃。」
程晏聞言,神色一震,心情複雜地應了一聲:「是。」隨即退下,未敢多言。
殿中重歸寂靜。蕭墨淵獨自坐在床邊,指尖輕觸著頸側那道紅痕,眼神幽深。他低低地嘆了口氣,望向門檻外那片漸暗的天色,心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煩悶。
他知道太后不會輕易罷休,也知道自己若不順從,下一個被動手的,恐怕就是雲昭璃。
但……他真的要不顧她的意願嗎?
蕭墨淵坐在床邊,指尖輕觸著頸側那道紅痕,眼神幽深。
她不是棋子,不是工具。她是那個曾在馬車簾下望向遠方,語聲如水地說出——「或許她也只是個不被理解的人罷了」的人。
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被看見了。不是被當作太后手中的利器,也不是被當作儲君之爭中的反派,而是一個……也許只是想活得像個普通人的人。
她說,世人總以主角之眼評人。他與蕭晉衡並肩,自然成了那個「心懷不軌」之人。她沒有替他辯解,卻給了他一個角度——一個從未有人願意站在的位置。
可現在,他卻要親手拆散她與蕭清和。
他低頭,喉間微動,心中苦澀如潮。若他不動手,太后便會親自落子。到時候,雲昭璃恐怕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怕自己被誤解,但他怕她被傷害。
這場棋局,他早已身在其中。可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有一天,要在「守住她的心」與「保住她的命」之間,做出選擇。
而這兩者,竟然無法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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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廂,程晏退下後,心中始終難安。
他在殿外站了許久,望著漸沉的天色,終究還是決定親自走一趟雲府。
雲府門房通報後,雲昭璃匆匆趕至前院。她一見程晏獨自站在門口,神色凝重,眉頭不禁微蹙:「程公子?你怎麼會來?」
程晏拱手低頭,語氣誠懇:「請姑娘幫幫我們家殿下。」
雲昭璃一怔,目光落在他臉上,見他神情異常,便輕聲道:「出了什麼事?」
程晏略作停頓,低聲道:「今日太后娘娘召見三殿下,殿下回來後,頸上多了一道紅痕。他不肯多說,只吩咐我不可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華貴妃。」
他抬眼望向雲昭璃,語氣沉穩中帶著一絲急切:「我不知太后娘娘與殿下談了什麼,但殿下回來後神情異常……我直覺,這件事,姑娘或許能解得開。」
雲昭璃垂眸,心中泛起一絲沉思——又是太后逼他做什麼了嗎?若程晏覺得她能幫得上忙,那麼這件事,多半與她脫不了關係。
她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竟浮現出一抹難得的疲憊。她抬頭望向程晏,語氣平靜:「我不熟太后娘娘,程公子比我熟悉……所以,有件事我想問你。」
程晏微愣,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轉向自己請教太后之事,但仍恭敬地點了點頭:「姑娘請說。」
雲昭璃腦中閃過原書情節——蕭墨淵是在雲昭璃成為貴妃後才接近她,又或者說,是原書中的雲昭璃因害怕失寵,才主動接近蕭墨淵以求自保。那麼,是否意味著太后並不是真的想促成這段「墨昭之戀」?她如今要蕭墨淵接近自己,是否另有目的?
她思索片刻,語氣小心:「如果……我說如果……我跟蕭晉衡在一起的話,你們太后娘娘……還會逼迫蕭墨淵嗎?」
程晏聞言一驚,隨即拱手,語氣急切:「雲姑娘,萬萬不可!您知道我們殿下是心繫於您的!如果您跟二皇子——」
雲昭璃抬手打斷他,神色認真:「先不要考慮你家殿下,我問的是太后娘娘的立場。」
程晏皺眉,面露難色,沉思良久,才低聲道:「……靜貴妃一向手段高明,若是雲姑娘真與二皇子一起,太后娘娘定然是沒有辦法。」
他語氣更低了些:「太后娘娘並非聖上生母,論親近,自然是靜貴妃的話更重要。因此……若您選擇二皇子,太后娘娘便無法再向聖上求賜婚。」
雲昭璃聽罷,陷入沉思,片刻後又問:「可是華貴妃也是貴妃,太后娘娘的話不比靜貴妃重要……那如果華貴妃也幫忙呢?」
程晏苦笑了一聲,語氣中透著無奈:「於朝堂上,二皇子更出色。若二皇子那邊提出賜婚,聖上自然會先考慮他的要求。於情於理,二皇子是皇兄,比皇弟們先成婚也更合理。而且他在朝事上幫忙得力,聖上定會偏幫他。」
他頓了頓,望向雲昭璃,語氣微沉:「所以……若您真與二皇子結親,太后娘娘便無從插手了。」
雲昭璃點了點頭,眉心微蹙,似在思索什麼。
程晏見狀,心中一慌,趕緊開口:「可是請姑娘不要這麼做。我們殿下……他真的很喜歡您。若他知道,是因為我來求您幫忙,所以您不得已出此下策……他定會恨我,也會恨自己無能。」
雲昭璃聽罷,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低沉卻清晰:「程晏,我如今也是局中之人。我所做的一切,不能只考慮你們殿下的心意。」
她抬眸望向他,眼神中透著一絲疲憊與堅定:「更何況,我也不想被捲入太后娘娘的計謀之中。若我被捲入,阿和也會被我連累。」
她語氣一頓,語聲平穩:「所以,我不能答應你任何事。我自有我的考量。我可以盡力試試,讓你家殿下遠離威脅,但我不會走你們所希望的那條路。」
程晏望著她,神色複雜,最終只是低頭拱手,默默退下。雲昭璃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卻比誰都清楚——這條路,無論怎麼走,都不會輕鬆。
她只盼往後所做的,不會再牽扯更多的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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