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蕭晉衡才抽空前往綺雲殿探望雲昭璃。殿中上下早早收到他要來的消息,人人心裡都繃緊了弦,忙不迭地佈置,生怕皇上看出娘娘其實安然無恙。
等到蕭晉衡踏入殿門,便見到了躺在床上的雲昭璃。她面色蒼白,了無生氣,眉眼間透著虛弱,仿佛連呼吸都顯得沉重。
蕭晉衡心口一緊,腳步急急上前,坐到床邊,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聲音裡滿是焦急與心疼:「昭璃,你身子還好嗎?」
雲昭璃微微睜眼,神色恍惚,唇角勉強勾起一抹笑意,聲音低弱:「臣妾……無礙,只是身子虛了些。」
殿中侍女們屏息凝神,人人低眉垂眼,不敢多看,生怕露出破綻。整個綺雲殿靜得只剩下蕭晉衡急促的呼吸聲,與雲昭璃虛弱的低語。
蕭晉衡聽著她低弱的聲音,眼底滿是憐惜,便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髮頂,語氣柔和卻帶著幾分沉重:「你辛苦了……陳太醫已經得到了他應有的懲罰,你放心吧。」
雲昭璃垂下眼眸,心中並不覺得陳太醫無辜。若她真的有孩子,那便真是有一個無辜的嬰孩被害,而她自己也可能因失血過多而死。陳太醫雖是受蘇婉清指使,但身為醫者卻與奸人為伍,這樣的人,實在不值得憐憫。
只是……她心底仍有一絲沉重。若不是自己設下這場局,若不是她將計就計,陳太醫也不會落得被處死的下場。到最後,自己還是害了一條人命。她從來不是什麼婦人之仁的人,但在這個世界經歷太多,意識到這裡與原先的世界太過不同,她還是多少內心有些不舒服。
這裡的人往往只因一個念頭、一句話便影響諸他們的生死,相比起現代社會更難生存。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感慨,認為自己亦是造成這個局面的其中一個推手,跟陳太醫、蘇婉清所做的事相比,自己亦不能算是無辜。
如果……如果能再找到更好的辦法就好了。
蕭晉衡見她垂眸不語,便輕輕喚了一聲:「昭璃,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雲昭璃微微緩神,搖了搖頭。見到他神色中的探究,心想若是什麼都不說,等下他要是召太醫來把脈,發現了她根本沒懷過孕,反而會連累那些幫她隱瞞的人,便低聲開口:「臣妾……臣妾只是想著我們的孩兒……」
她在腦海裡迅速把悲傷的事都想了一遍,眼眶便微微泛紅,令她的話更添真切。她吸了口氣,聲音顫抖:「抱歉,陛下……臣妾沒能保住孩兒……」
淚水順著眼尾滑落,她回握住蕭晉衡的手,哽咽道:「明明陛下這麼期待他的出生……臣妾卻……」
蕭晉衡其實原本並未因失去孩子的事有多大悲傷,他一開始的喜悅只是因為覺得有了孩子便能留住雲昭璃。可如今聽到她這樣的話,他心中卻浮起一抹心疼與悲傷,還有愧疚——愧疚自己沒能好好保護她。明明父皇當年傳位時的囑託,就是要他好好守護昭璃,可他卻沒做到。
他俯身輕輕抱住她,手掌拍著她的背,聲音低沉卻帶著安慰:「沒事的,孩子沒了,我們還可以再生。你現在先好好休養,別再想太多了。」
雲昭璃輕輕點了點頭,以手背抹去眼角的淚痕,吸著鼻子,望著蕭晉衡,低聲道:「對不起……」
這聲道歉雖然伴隨著假裝的悲傷情緒,但這聲「對不起」卻是她心底真真切切想對他說的。對不起,騙了你。對不起,沒讓你知道你真的有一個孩子。對不起,一開始利用了你,只為保全自己與清和。這些話她不敢出口,只能化作一句簡單的「對不起」。
蕭晉衡聽到她的話,只以為她仍在為沒能保住孩子而自責,心中更添憐惜。他緊緊抱住她,聲音低沉卻溫柔:「沒事,沒事……」
他一遍遍安慰,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彷彿要將所有的悲傷都驅散。雲昭璃靠在他懷裡,心口卻更覺沉重。她知道這份愧疚永遠無法真正消解。可在這一刻,她只能沉默,把眼淚藏在他懷中。
那之後,蕭晉衡因為心中愧疚,對雲昭璃更加呵護備至。無論是衣食起居,還是宮中大小事,他都親自過問,幾乎到了事事都要照顧的地步。然而,這份「好」,卻令後宮嬪妃們心中妒火更盛。
魏書瑤在清蘭宮裡和蘇婉清喝茶,忍不住冷笑一聲:「嘖,不過是丟了一個孩子,用得著這麼誇張嗎?陛下竟然還對她愈發寵愛,真是看得人心裡不舒服。」
自從茶會上蘇婉清曾暗暗幫過她,魏書瑤便再次與她結成盟友,兩人時常聚在一起說話。
蘇婉清輕啜一口茶,神色淡然:「你也知道,陛下一直眼中只有貴妃。」
魏書瑤翻了個白眼,語氣不滿:「我說,你也太笨了吧?居然讓跟你父親關係密切的太醫下紅花。現在宮裡都傳你是妒忌她而害她。你說,陛下這不是會記恨你嗎?」
蘇婉清嘴角微勾,眼底閃過一抹冷光:「本宮就是要他恨我。他現在愈恨,以後就會愈愧疚。」
魏書瑤嗑著瓜子,好奇地湊近她,壓低聲音:「你有辦法啊?」
蘇婉清輕笑,垂下眼眸,語氣柔婉卻帶著幾分陰冷:「你說……貴妃的孩子又不是我弄掉的。是她自己沒懷好,她有問題罷了。如果她腹中的真是皇上的龍子,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滑胎?她跟恭王糾纏不清,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因天罰而沒了呢?」
魏書瑤聞言,了然一笑:「昭儀說得對。搞不好是上天不想陛下被蒙騙,才罰她呢。」
蘇婉清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那信上的字跡與恭王極為相似,幾乎有九成相像。她將信遞給魏書瑤,語氣淡淡:「才人不是一直想在陛下常走的路上走走,看看能不能偶遇陛下嗎?」
魏書瑤接過信,笑聲裡透著幾分得意:「行,你現在不能出宮,那我便代你去。可……你怎麼弄到這封信的?」
蘇婉清眸光一閃,語氣冷靜:「別問了。總之,你只要知道之後不會再有雲昭璃這個人便行了。」
魏書瑤聳了聳肩,語氣輕快:「好吧。但……你確定這樣就能離間陛下和她的感情?」
蘇婉清一笑,神秘兮兮地看向她,語氣低婉:「總之不會讓你我失望。你該走了。」
魏書瑤起身,甩了甩衣袖,笑道:「好,那我去逛逛了。」
蘇婉清目送她離開,眼底閃過一抹陰冷,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魏書瑤離開清蘭宮不久後,蔣芷蘭便緩步而來。她手中捧著幾件小巧的玩物,笑意溫婉:「昭儀,這些是我閒來無事做的小物,送來給你解悶。」
蘇婉清見她,神色立刻柔和下來,與方才對魏書瑤的冷冽截然不同。她眼眶微紅,聲音顫顫:「蔣美人……你來了便好……如今宮中都傳我因妒嫉而加害貴妃娘娘的龍嗣……可……可我根本不知道那陳太醫竟是這樣的人……若我早知,他怎敢害人,我便絕不會推薦他給娘娘啊……」
說到這裡,她眼淚簌簌落下兩滴,顯得十分委屈。
蔣芷蘭心生憐憫,忙伸手輕拍她的背,柔聲安慰:「我知道昭儀心善,只是想幫貴妃娘娘罷了。其他人不明白,也是沒辦法。」
蘇婉清低低嘆息,語氣更顯楚楚:「可娘娘如今也以為我狼子野心……或許……或許是記恨之前的中元大典,我帶著陛下撞破了她與恭王……在……在……」
話到一半,她似是羞於啟齒,咬了咬唇,低下頭,用手帕掩住唇角,聲音顫抖:「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那日我看娘娘不見了,心中一急,生怕她與腹中龍嗣有事,才去叫了陛下一起找她……真不是我想讓陛下看到那樣的畫面。」
蔣芷蘭聞言,神色驚訝:「啊?娘娘與恭王殿下怎麼了?」
蘇婉清只是搖頭,仍不肯細說,眼淚盈盈,語氣委屈:「我還是不多說了,不然娘娘又要記恨我了。唉……不過也是,陳太醫是我介紹的,偏偏他煎的藥出了問題,娘娘以為是我指使的,也無可厚非。只是……我有一事想不明白……陳太醫說自己因妒嫉李太醫才下紅花……那……那為何以前他沒害過李太醫,偏偏是到了娘娘這事才動手呢?你說……會不會有人……針對我……或是針對娘娘?」
蔣芷蘭聽著她的話,心底微微一顫,眼神閃過一抹疑慮,卻仍柔聲安慰:「昭儀莫要多想,宮中事曲折難明,或許真有人在暗中挑撥。你只管安心,總會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蘇婉清垂眸,眼淚仍在眼角打轉,神色看似委屈,卻在低下頭的瞬間,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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