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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鎮潼微風和煦，薄霧未散，天光剛從雲層後探出一線。
驛館內室的小榻上，小喬輕輕的替腓腓整好被角。她睡得安穩，氣息平緩，眼角不再泛紅，只偶爾哼兩聲夢語。幸好昨天只是受了驚嚇，並無大礙，卻也讓小喬一夜未敢放鬆。
窗外枝影斜斜，茶煙散淡。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9kg37v6G2
小喬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來到偏廳，坐下備餐的時候，腦中仍是昨日那位綠衣姑娘冷靜從容的模樣。
魏劭也已起身，正一邊吃著小米粥，一邊隨口問道：「腓腓怎麼樣了？」
「睡得安穩，氣息也順了許多。看來那位姑娘下手極準。」小喬夾了一筷子青菜，思索片刻，又補了一句：「她不是尋常人。」
魏劭抬眼看她，眉頭微挑。
小喬放下筷子，語氣緩和：「不是說她出身或樣貌，我是說她的心氣。動作俐落，眼神極靜，不慌不忙，那不是背了幾帖方子能養出來的。」
魏劭聽罷，略一沉吟，轉了語氣問：「妳打算請她進府？」
小喬神情平淡卻篤定：「若請得動，自是極好。只是她那般性子，不像輕易答應的人。」
魏劭放下碗盞，順手拈起桌角的帕子擦了擦手：「這樣的人，若進府，怕是行事有自己章法，未必肯按規矩來。妳若真要用她，得預備些轉圜之法。」
小喬含笑看了他一眼，語氣溫柔卻不失分寸：「我明白。但總不能世上的人都得先磨圓了性子，才配進別人家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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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劭笑了一聲，搖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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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天氣晴朗，窗下曬著新割的蘆草，屋簷滴水未乾。
小喬召來小桃，讓她備好一封親筆信，交託她送往鎮東藥鋪。
小桃自是聰明人，自從盤邑之戰後與魏梁成親，早已在魏府中進退得宜。她活潑開朗，嘴甜心快，一貫是府中氣氛最活絡的存在。聽聞要送信過去，樂呵呵應下：「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
一路上，小桃思忖著那日見到的姑娘——綠衣襟袖，神情淡漠，做事卻利索得緊。她雖未言笑，卻讓人記得住。這樣的人，她打心底覺得有趣。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hAkpNFH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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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鋪門口，木牌在陽光下微晃，藥香與草味混著陽光，透著一股靜定之氣。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CStW1Lj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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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走進鋪子時，元秧正站在桌邊研磨草末，手裡的動作緩慢卻有節奏，指節微白，一看便知力道不輕。
她抬頭，聲音未出，先是一眼探問。
小桃朝她笑著行了一禮，語氣親切：「姑娘有禮，奉我家主母之命來送封信。」
「前日您在驛館出手救我家小小姐，我家主母心裡感激，也覺姑娘身手不凡、性情可敬，因此想請姑娘入府。」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信封遞上：「不是為了伺候主母，也不為炫耀名分，只是想請姑娘管管藥事。銀錢好談，規矩不苛。您若願意，我明早便來聽回音。」
她頓了頓，又笑說：「主母還交代一句，若姑娘不願，也當我從未來過，決不多問一句。」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uxdJib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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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接過信，打開細細看完，手指停留在信尾落款的位置。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0iYJwD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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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語氣誠懇，言辭有分寸，既無拉攏，也不驅迫。她看了良久才輕輕摺起，將信壓在一旁的書冊之下。
「再想想。」她語氣平淡，既無喜色，也不婉拒。
小桃沒急著走，歪頭看她：「姑娘可是不放心什麼？」
元秧目光一閃，低聲道：「不怕事，只怕麻煩。」
小桃會意，點頭笑道：「也難怪，這年頭怕麻煩是聰明人。不過我們府裡不興那些彎彎繞繞，主母說了，姑娘若來，就是請才，不是留人看門的。」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CeDgrrR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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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沒說話，像在理著思緒。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GUpuYd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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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也不多打擾，只笑著退了兩步：「那我明日一早，再來問問姑娘的意思。您慢慢想。」
她離去時，門檻外的陽光剛好照進鋪內，落在元秧腳邊。元秧望著那封信，眼神像浸在靜水裡，深深的，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東西。
那夜，她點了燈，抄完一帖草方。窗外蟲聲細碎，月光如水，一紙信箋壓在藥書之下，邊角微翹，像是輕輕地提醒她，人生將有一場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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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小桃回到驛館，向小喬回報。
「姑娘收了信，說要再想想。不急著答應，也沒明說拒絕。」她說完，又頓了頓，小心地補上一句，「不過看她神情，像是有心事。」
小喬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輕聲說道：「明日我自己去一趟。」
小桃驚訝地看著她：「女君要親自去？」
一旁的魏梁也皺了眉：「這種事，哪用得著女君出面？」
小喬語氣溫和，卻極有分寸：「這世上有些人，不是派人請，就請得動的。我既是真心要她來，自該走一趟，這是誠意。」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hJR2W2g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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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近辰時，日色尚淡，鎮東街巷靜謐如常。
藥鋪門外，一輛馬車停在街口，小桃站在一旁，低聲叮囑車伕等候。小喬身影自車中緩步而下，神情從容，在鋪前止步，並未入內。
藥鋪內，元秧正理著藥籃，聞得門前腳步聲稍停，便略側了側頭。抬眼望見那道身影，心中隱約有數，放下手邊藥籃，起身走至門口，兩人隔著門檻，四目相接。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2EyOk4s5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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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事，我記下了。腓腓已安，皆因姑娘出手得宜。」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GhRXddL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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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聲不高，卻自有一股溫潤沉穩之意，立於門前，舉止得體，氣度不凡。
小喬繼續道：「我來這裡，既是為請人，也是為還一份情。妳是個有本事的人，心定、手穩，看得清事，也不多話。我不問妳從哪兒來，也不在乎妳曾是誰，只想問——妳願不願意，來我府裡做事？」語氣平和，也無試探，卻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從容。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MezJQR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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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靜靜看著她，像是在端詳一場不請自來的春雨——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BwXGsN2n
不驚不拒，卻也未立即接納。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d7Fona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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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說道：「待遇如何，我們能給得起；名分如何，妳也不是做低人之事。妳若來，管藥事，餘事不理。府中清靜，少干擾。」
「若妳不願，也罷。我說過，不會強人所難。」
語畢，她微微一福，轉身欲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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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選我？」元秧忽然開口。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7JoKFtxM
小喬腳步一頓，回過身來，目光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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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看人不差。妳不是市井郎中，不是為銀錢而學醫的草醫。我不知道妳從哪來，也不必知。但妳乾淨，有分寸，做事有始有終。」
她微微一頓，語氣更柔卻堅定：「這樣的人，不該困在鎮子裡曬藥曬一生。若妳願來，我保妳不被低看。」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ni9otBDJ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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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聞言，心頭一顫。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YfRGjmH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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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流落以來，多少日夜匿影藏形，醫術所學不敢張揚，哪怕救人，也只能低眉順目，只求換口溫飽。如今這一句「不被低看」，竟像一枚細針，刺進她那早已麻木的防備之下。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y8AbsjL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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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片刻，抬頭看了看天，最後輕聲道：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NzIJk1OM
「明早，我會去驛館門口候您。」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FqEBWCr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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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仍冷靜，卻少了幾分疏離，添了幾分隱隱的敬意。
小喬聞言輕輕一笑，轉身離去，未再多言。
當天下午，元秧將曬在窗邊的藥草一一收起，用麻繩綁妥。三卷手寫方子摺疊整齊，用油紙包好放入行囊，舊藥杵擦淨後小心收入。
臨行前，她站在藥鋪門口，靜靜地望了片刻。
眼中無戀，卻神情莊重，向這處避風之所輕輕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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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鎮潼風靜天青，街道清早尚未喧鬧起來，天光溫柔灑在青石板路上。
小喬從驛站門內出來時，便看見元秧站在門柱下，著一身淡綠布衣，提著簡單行囊，身姿挺直。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5Bkx0S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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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輕聲道：「來得早。」
「怕誤時。」元秧語簡。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Sp3bZ0J6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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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已候在外頭，街角靜靜。一縷陽光剛透過層雲，斜照在車轍與積水交錯的泥地上，閃出微微水光。
小桃與魏梁立在車旁等候，一邊閒話，一邊不時張望門口的方向。見到小喬與元秧一道走出，小桃眼睛一亮，魏梁則微怔了一下，眼神從兩人間來回掠過。
「這……真讓女君請動了？」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5932qsPN
魏梁驚訝道，語氣裡多半是沒想到女君竟會親自為了請一人而出面。
小桃笑著打趣：「我就說吧，我們女君要動真格，誰擋得住？」
說話間，站在馬邊的魏渠也偏過頭來，一手搭在馬鞍上，嘴角含笑。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kReZrb6p
「早說讓我去請，你們偏不信。要是前日是我出馬，肯定一句話就成了。」
「怕是姑娘沒等你開口就拔腿跑了吧！」小桃翻了個白眼，語氣毫不客氣。
魏梁樂得附和：「是啊，你那嘴皮子哪次正經過？真讓你去請人，還不鬧成笑話。」
魏渠一臉受傷：「合著你倆是結了盟，一個勁兒只會損我？魏梁你這兄弟當得可真夠意思。」
小桃笑得前俯後仰：「誰叫你老自個兒跳進來送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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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打鬧著，魏渠忽然瞥見前方身影，腳下微頓。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j3Q3pyqJ
那綠衣姑娘與小喬並肩而立，神色如常，目光沉靜。他記得幾日前她回他的語氣輕得像風，卻硬生生堵得他當場無話。
這會兒再見，心裡竟有點打鼓。
可打鼓歸打鼓，魏渠嘴皮子一向不安分。
他收起倚靠的姿勢，笑意含著小心：「那日送妳回藥鋪，我還想著妳多半不會來。誰知才兩日，妳就點了頭。」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vi47uH4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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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眉眼懸著一分觀望。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q8taDP2P
元秧語氣平穩，眼神淡淡：「只是換個地方過日子。」
魏渠一挑眉，似笑非笑：「哦？怎麼個換法？」
她望著前方，聲音不高卻分外清晰：「若是魏府裡清靜些，總比在街上曬藥聽人嘈雜好。」
語氣不重，卻像將人與人之間隔開了。那句「嘈雜」，說得雲淡風輕，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某人身上，像片葉子落水，沒激起水花，卻泛起漣漪。
魏渠一噎，嘴角笑意未散，眼底卻浮出點無奈：「原來是在說我？」
小桃在旁忍不住竊笑：「還用說？姑娘這是怕你吵得她耳根不得清淨。」
魏梁也搖頭：「哎你就消停點吧，還真有人懟得住你這張嘴。這回你可遇上硬的了。」
魏渠聳聳肩，委屈小聲道：「我怎麼覺得，這姑娘比我還會挖坑埋人。」
他看向元秧，又補了一句，語氣不再吊兒郎當：「姑娘既來了，也別太拘著。府裡嘴碎的人多，但心不壞。」
元秧沒回，只將手中藥籃抱得更緊了些，眼神微垂，像是不願接話，也不願推開什麼。
她轉身登車，背影輕盈，卻不軟弱。
魏渠看著那身綠衣隱入車內，眸光微動，半晌沒說話。
陽光落在泥地，斜照在車輪邊，一道車轍被碾進濕地裡，靜靜延向遠方。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gzSeIR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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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元秧入魏府。
誰也不知，她這次的選擇，將在未來的歲月裡，悄悄紮根於魏府，無聲無息間，編織出一段冷寂與烈火交織的人生。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csGgWQ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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