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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今日值房,天色尚早,藥房卻早已忙碌了起來。
早上幾味新藥送進來,得趁草料還鮮,先切、先曬,再一一檢過。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qNH9UTpv
她繫好藥囊,襻了膊,袖子一挽便上了手。巡過藥庫房,指了幾樣讓侍從秤了,又親自收了前日曬乾的黃耆與川芎,叫人用乾淨布料包好。
窗戶開著,陽光斜斜灑進來,把藥櫃上的藥牌照得分外清楚。她站在櫃前,左手壓著簿冊,右手一筆一筆地校著藥單。後頭有腳步聲傳來,是熟識的小藥童,拿著藥籃,裡頭有幾味藥材等她過目。她只略一偏目看了眼,點了點下頭那筆分量,聲音平靜:「這個過秤再核一次,重了。」
人退下,她才收了筆,低頭揉了揉眉心。
不知怎地,總覺得心裡像擱著什麼事,一直沒散開。不是什麼要緊煩惱,也不像是沒睡飽,就是……像頭頂飄著道影子,老是掃進眼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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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才發現,好些日子沒見著魏渠了。
算起來,自那日從南郡驛館回來,他送她回府,說要去衙署交代假文書一事……之後便沒再見著。那人性子雖不拘,但這回實在安靜得有些不尋常。她沒問旁人,也沒收到他留話,倒像是憑空沒了這號人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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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想,心思就更飄了。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xULNqQMy
手裡正秤著的柴胡也撒多了一撮,掉在盤沿外。
按理說,以他那性子,若真有事,應當會先說上一句。如今這樣靜了好幾天,不像是奉令出征,也不像是被遣往外地辦事——
她原本只是一閃念,怎知這念頭像濕氣黏在牆角,驅不散、掀不開,老擱在心頭。
始終想不通南郡驛館那日,是誰設了局引她出府——但心底總隱隱覺得,這局,終究還是與自己身世牽連不清。
這麼一繞,胸口便有些悶。不是那種一時不快的悶,而是……好像有點什麼,慢慢積著,壓著她喘不大口氣。
她抬手想續著分藥,沒發現手裡的黃耆已經放得過重,川芎也多秤了一分,甘草的比例也就跟著全亂了。
「姑娘……這好像秤錯了。」旁邊侍從小心開口。
她這才回神,低頭看了眼藥材,手中秤桿微微一頓,眉心輕蹙,語氣沒什麼起伏:「嗯,是我失神了。重來吧。」
重新撥理藥材時,指節明顯收緊了一分。表情掠過一絲短促的懊惱,轉瞬即沒。
她本不是會在小事上自責的人,但這種錯,錯得太生疏了。
神情依舊沉靜,眉眼端整,唇線壓住,像極了正在專注處理事務的模樣。可若細看,那股專注裡,藏著些什麼刻意壓著不肯起波的心緒——一點無聲的、難以讓人察覺的,在意。
而她並不知道,有人一直站在藥房外的偏廊角落,望著她眉心微蹙的模樣,許久沒動。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5nGlOmpQ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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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原本是準備要往衙署去的,走到轉角準備經過藥房偏廊時腳步一頓,視線不自覺被窗邊的人吸住。
他站在陰影裡,沒發出聲。
元秧一身縹色素衣立在藥案前,神情一如平日安靜,手上動作卻慢了半拍。他瞧見她拿黃耆時下得太重,又接著亂了兩味的分量,整盤藥材都得重理。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IGOiGl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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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下眉。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2k8Bp5kXS
她在藥上從來不出差錯,這會兒居然會走神?
看著她眉心輕皺,沒發火,也沒多說什麼,就自己把藥材一味一味理回來,那種沉著裡透著些小小懊惱的樣子……竟莫名有點可愛。
他沒走,也沒吭聲,只靠著柱子,靜靜看了一會兒。心裡猜不透她到底是想到什麼了,居然也會有這樣發怔的時候。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DVBvB4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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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啊,她也會這樣。
最後他輕輕笑了一聲,像是笑她,也像是笑自己這一站,站得有點沒意義。他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已經恢復了先前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分藥、包料、封紙,動作乾淨俐落。
魏渠撇撇嘴,沒說話,心裡卻像是悄悄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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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北邊輕拂營地,旌旗無聲地搖晃,帳外尚未全黑,幾處營火將暮色映得溫橘。
月底有幾名老兵要回鄉,弟兄們早早張羅了這場酒席。帳中座席雖簡陋,氣氛卻比往常更熱鬧些。鍋裡熱湯正翻滾,盤上炙肉剛起鍋,幾大壇黃酒排在桌腳,老兵們輪番被拉上座、敬酒、打趣,一時間滿帳都是笑聲與碗盞相碰的脆響。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5WRFYc2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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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誰也未曾多想。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6UGEv2w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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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有兵巡過,聽得裡頭吵鬧,遠遠喊了聲:「別喝過頭,明日還得操練!」帳中便有人起鬨回嘴,引來一陣哄笑,巡兵也就沒再進來。
不久後,有人站起身來。
是坐在角落的一名年輕兵卒。方才他還與人舉杯,此刻卻悄然放下酒盞,一手撐著桌角,一手按住胸口。
他眉頭輕蹙,嘴裡未出聲,額頭上卻浮起一層細汗。
旁人還笑他是不是喝太猛了,那人卻只是搖搖頭,像是想站穩,又像是不知該不該離席。
幾息之後,他忽然一歪,連人帶椅重重跌坐在地。
那一下驚動了整桌人。
才有人彎腰欲扶,又一名兵卒也蹣跚起身,搖搖晃晃,臉色泛紅,像是熱得過頭;而下一刻,第三人也倏然離席,面色發青,呼吸困難,雙唇竟已泛起淺紫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Artpb3x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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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忽而大亂。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445luefG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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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倒地,有人乾嘔,有人驚叫。酒香瞬間被冷汗與嘔吐物的腥酸味掩蓋,空氣變得混濁沉悶,原本熱鬧的氛圍在一瞬間崩解,連帳外的風聲聽來都如刀割耳膜。
不到半刻鐘,已有七人癱倒在地。
最先發作的那名年輕兵卒,此時瞳孔已漸漸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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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署內燈火通明,空氣中卻瀰漫著一層壓抑難解的沉悶。
魏梁大步入內,抱拳,神色凝重:「主公,營中……今晨又有兩人沒撐過去。」
話聲一落,堂中一瞬靜了下來。
他繼續道:「前後已有七人殞命,重症者二十餘,軍醫從昨夜輪診至今,依然無解。試過換水換炊、檢視食材與食器,全無所獲。」
魏劭坐於主位,眉頭緊鎖。燈影映在他側臉上,顯出幾分疲色。
「……症狀皆相同?」軍師開口,語聲低穩。
「是,皆從乏力、發熱起,旋即昏沉、咳血。最遲不過兩日,便會意識全失。」魏梁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什麼,「還有些弟兄,昨夜還能勉強說話,今晨就已昏迷不醒。」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YwwGOJx0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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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出聲,所有人神情皆變。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7KJljGw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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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站在一側,眉峰微蹙,似乎正沉著思索。他餘光瞥向魏劭,卻見對方目光落在案前的兵符與文冊間,久久未移,掌心按在桌面,微微發白。
軍師望著燈下的煙痕,沉默了一會,終於低聲說道:「這病來得蹊蹺……毫無頭緒,軍醫又皆束手無策……主公,我斗膽一言——是否該請元姑娘一觀?」
話音落下,堂內沉了一瞬。
魏劭眉頭未展,卻不言語,彷彿早就預見有人會說這句話。
魏渠輕皺眉,聲音低了些:「主公,若這次也是衝著她來的,那些人會不會……就是等著我們自己把她請出去?」
魏劭抬眼,神色無波,卻緩緩說:「這事我不是沒想過。」
他說著,眼神落回案上,像是思忖良久才續道:「南郡驛館那回,查過了文書房與外哨口,卻也遲遲找不出內應。」
他停頓片刻,目光沉沉道:「這病症來得巧又狠,且軍中飲食皆在營內,若真是有人動了手腳——我們未必能攔得住下一回。」
魏梁急道:「可若不請她,我們眼睜睜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再拖幾日,恐怕全軍都會亂了。」
衙署內一片靜默,只聽得見燈油微微的炸響聲。
魏劭終於緩緩頷首,神色凝重。
「魏渠,你去藥房找她,記得別聲張。你與魏梁隨行,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得掉以輕心。」
他頓了頓,語氣壓得更低:「此事未查清前,一律不許讓魏府的其他人知曉,特別是藥房附近的人,說話做事都得留三分神。若有人藉她布局,我們得看清這場局的目的是什麼。」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5fOmYpW6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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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齊聲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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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暮未至,天光微沉。
藥房後院的風頗靜,枝葉不搖,僅有草籃在階下輕晃,發出些微擦響。
元秧正蹲身將曬過的赤芍與黃耆一一拂去葉屑,再照著分類綁好。她一貫不急不緩,神色專注,動作輕柔,像是在這樣日復一日的細務中尋得一分沉靜。
一籃理完,她拎起藥籃準備回屋,才剛轉過廊角,眼前忽然一暗——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0uBaqVBo
手腕驟然被一股力道一拉,身子倏地向牆邊一靠,藥籃一歪,幾株藥材跌了出來。
元秧略略一怔,下意識想後退半步,卻被擋在一方牆與人的臂彎之間。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QRF6SuB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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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與那人視線短短對上。
魏渠靠得極近,身形橫在她前,目光與她驟然相接。
元秧眨了眨眼,剛才驚詫未退,胸口還微微起伏,但看清來人之後,那心跳忽然間像是亂了節拍。
他素來直來直往,言行張揚,從不費心遮掩情緒,這會兒猝不及防撞上她的目光,眼神微微一滯。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悄悄地在空氣裡浮起來——說不出是什麼,只是靜靜地攪動著呼吸間的距離。
魏渠隨即輕咳了一聲,神色不自覺地飄開了半瞬。
「……我不是故意嚇妳。」他語速壓低,聲音比平時更沉幾分,「但主公說,不可聲張。」
他掃了眼四周,見無人靠近,才壓著聲音繼續道:
「軍中出事了,已有十餘人突然身亡,症狀詭異,藥無所效,像是中毒,但軍醫也查不出緣由。」
元秧聽完沒有多餘反應,只低聲問道:「……第一起,是幾日前?」
「四日前,一場酒席上,有兵卒突然暈倒,之後接連有人發熱、嘔吐、咳血。當夜便有一人沒了。如今倒下的已有近三十人,症狀惡化極快,軍醫全然束手無策。」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kwFvKF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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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神色微沉,眸中露出凝思之色。
魏渠說到這,語氣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主公懷疑這事與南郡驛館那回一樣,軍中或魏府內……可能還有內應未除。叫我來,特意吩咐不可聲張,怕有人盯著,若走漏了風聲,妳又會有危險。」
他望著她,語氣緩下來,像是刻意選字:「還記得那回驛館的事吧?文書被動過手腳……我們追查至今,那人還未揪出。」
元秧點點頭,神色淡然,但那份平靜不是毫無波瀾。
她只低聲道:「所以你不能讓別人知道你來找我。」
「對。」魏渠壓低聲音,「這裡不宜多說。妳待會兒回藥房時,別讓人起疑,也別露出端倪。要備的東西藏好了,今晚亥時,從魏府後門出來,我會在那裡等妳。」
元秧沒有多問,只是微微頷首:「我知道了。」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7f77LqL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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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望了片刻。
四目交接處,那種尚未說破的什麼,便又悄悄浮現。
可也只是一瞬。
她低頭撿起藥籃邊角掉落的幾支甘草,調整好分量,轉身步伐穩穩地離開。魏渠望著元秧離去的背影,呼吸輕了些,像是才從某個近得過分的距離裡抽身回來。
他摸了摸鼻尖,眉心一皺,又不聲不響往另一條小徑走去。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iwltYya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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