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和這對父子在外,是暴風雨夜前夕,停靠在岸邊的幾艘快艇,隨著巨浪載浮載沉,如同當時的心境般無助,直到他們的出現。
今日的傍晚氣候,興起退居幕後的想法,放下艷耀身段的澄橘殘陽,在人們目光可直視的當下,將任何光線所能觸及的地平線乃至雲彩染的萬紫千紅。
青祈島的夜路不如大城市那般明亮,路燈這種奢華的公共設施,只密集配置在鎮中心到接駁區一帶,其他地方只能仰賴皎月的指引或自帶的光源。
駿耀手上提著一台油燈造型的全方位手電筒燈,照明漆黑的崖邊小路,一行人沿著靠海的沿岸邊一路前行,右方是不時會傳來窸窣聲音整片末入黑暗中的原始叢林,而另一邊海浪周而復始的直撲在斷崖上的浪花聲不絕於耳,浪潮碰撞的白色水花,在視野一片墨黑的當下成了辨識浪濤洶湧程度的唯一基準。
[你要帶我們去哪裡啊?]婉雯悄悄的走到駿耀旁咬耳朵。
[跟著走就對了,沒地名的喔。]
[還有多遠啊,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安啦,我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走這條路的次數都比妳吃過的米還多。]駿耀自信的把手放在一旁的欄杆上,輕拍幾下。[這些柵欄還是我爸跟隔壁鄰居合力建成的呢。]
[真的啊?]
[希望我說假的嗎?]
[那個口吻又不是真的問,確認一 下而已嘛。]
雖然並非出於不信任,但在失去手電筒便會置身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多少會有些令人心驚膽顫啊,如河東獅吼般的海風呼嘯,光憑聽覺就能感受近在咫尺的洶湧浪淘,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自己既不認路也沒有聯繫的方法,更別提周遭光線匱乏的程度,只能瞻仰凜月多施捨一點光源。
婉雯確認耀東動向,拎起對方炙熱的手心,回眸一笑,揮別耀東帶點彆扭的表情,要說擔心耀東的安危呢,是,也不能全然說是,另一半的目的也是為了心安,藉由身體的溫度來訴說彼此的存在,也比較有依偎的感覺吧。
然而每件事情都是一體兩面,黝黑的原始地貌帶來的是毫無光害的環境,婉雯震撼的倒吸一口氣,散佈在整片浩瀚夜空熠熠生輝的繁星,象徵夜色蒞臨而點綴在頭頂上方的一輪明月,眼前的景象彷彿在無邊無際的黑色畫布上灑下數之不盡的亮片,佔據於心頭的不在是先前的懼怕,一掃過眼雲煙的擔憂,此時的海風及浪花帶來的感受是那麼的愜意清晰。
駿耀意識到自己的腳步走得有些快,於是放慢速度等待另外兩人跟上,豈料婉雯一跟上後便一把牽起駿耀的手,害他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婉雯調皮的竊笑,彷彿早預料到這始料未及。
雖然駿耀不能牽耀東的手,但藉由這種間接的方法,似乎也不排斥。
駿耀在前方迎領著,很快眾人便走出崖邊的地形,前方不遠便是水窮處。
[到了,就是這裡。]駿耀停下腳步,將其他人引導致空地後,便鬆開相連的手。
此地是在一塊倒V的懸崖邊上,看上去有著類似船頭的既視感,這裡的空地不小,目測足足停上二十輛車還有餘吧,三人經過一張標準公園木頭連椅桌時,駿耀順勢將手中的提燈放在上面並關上電源,最後停留在中止前行路線的盡頭。
[你們看。]駿耀抬起頭往前點了一下,就此揭露私房景點的面紗。
微風輕輕拂過面容,海面如同巨型的反射鏡,將整片目光所能觸及的夜景收入囊中,不對,海面似乎不僅僅是反射這麼純粹。
[海在發光?]
[不會天真的以為,我的私房景點只有單純的從寬廣視角俯瞰汪洋而已吧。]
[我沒有抱那麼高的期望诶。]
[想像中的我這麼慘不忍睹嗎?]
[哇!你看那裡!]
觀察後才赫然發現,他們所處的位置正位於弦月彎的點端,前來這的路徑正是沿著彎月的邊緣移動,而海中的光點一路從彎月起點延伸到此,活像坐落於海中的高速公路,先前因為角度問題,才遲遲沒有發現。
隨著目光漸漸清晰,綻放於海面的螢光藍光源也越發茂密,耀東也不由衷發出讚嘆的聲音。
[爸爸,那些發光的是什麼?]
[你猜猜看。]
[不知道,是魚嗎?]雖然嘴裡這麼說,但他表情似乎也不太信服自己的論述,因為任誰都看的出來,如果那些光源是魚群的話,那活動性未免也太低了。
[不是魚。]駿耀清一下喉嚨,有意營造詩情畫意的說道。[是海中妖精喔。]
[想也知道不可能。][妖精應該不存在吧,哈哈..。]
[吵,吵死了!懂不懂浪漫啊?。]難得心血來潮抱有的興致,卻連三毫秒的喘息都維持不上,抱憾落得臉紅脖子粗的下場。[藻類啦,發光的藻類。]
[原來是藻類啊,可是沙灘那裡不是就有了嗎?]
[那裏是觀光區,遊客都比發光藻多了。]
耀東以沉默取代認同,眼前的絕景確實如夢似幻,斷崖峭壁上依附著連綿不絕的天然光源,彷彿籌畫著夜深人靜時的圍島計畫。
當幾人看得入神的片刻,一縷螢黃亮點從背後襲來,佔據目光的對焦重點,轉過身回盼,成群的螢火蟲已然簇擁在身邊,如同星軌的立體投影,閃爍著唯美的環境燈。
[螢火蟲诶!]婉雯興奮的喊到,對視另外兩人尋求情緒上的認同,卻發現另外兩個男生的反應意外冷靜。
[有時候也會出現在家裡呢。]耀東伸出手,掌心不偏不倚接著一隻,眉心前就近觀察,悉心呵護不請自來的訪客。[但這裡數量比較多。]
婉雯只能無奈苦笑,在崇尚淡然主義的人面前,自己就像個小孩子。
[這個季節也能遇到螢火蟲啊?哈啊。]
難道不是知道才來的嗎?婉雯不禁心想。
駿耀有感而發的吐出一口氣,神色添上幾分豁達,感嘆居然能再一次以家人的身份,一覽山明水秀的熟稔風光。
[看到螢火蟲會讓我聯想到一則關於它的敘事,傳承生命的燭火,世代更迭的引路人,散佈..。]
[散佈在黑幕中的一盞明燈。]
[嗯?對..妳也知道?我還以為只有島上的人們才會知道的,原來也流傳到坊間,螢火蟲在過去人們沐浴在無盡永夜的癥結點,用自身的火光,為人類指引康莊大道 ,直到我們能夠仰賴自身的智慧。]駿耀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提燈。
已故先人的轉世,引領下一代往未來的方向邁進,也有著離世後,藉由在世時所累積與教導的經驗帶領下一代展翅高飛的含意,是指引的代名詞。
[也視時候飲水思源,回報一下過往恩情了吧。]婉雯喃喃說道。
[回報?怎麼報答恩情啊,姐姐。]
[當然是當個自私的人囉。]
[蛤?自私的,人?]如果思想能夠具現化,那耀東現在肯定被問號填的密不透風。
[祕密讓它仍然是秘密,私房景點就繼續是私房景點,不要宣傳,也不要破壞,留給它們世代棲身的所在,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喔喔..。]似懂非懂的問題,對耀東而言,附和是最好的解決方案,能夠理解話的表面,卻無法參透話的涵義,或許把問題留給長大後的自己就能明白了吧。
駿耀聽完,莞爾一笑。
[這個見解獨到,但也是正確的方針,至少我也贊同。]
[哼,算你有眼光。]婉雯挺起酥胸,略為驕傲的撐起鼻孔傲然道。
陪伴靜默的環境,享受自然界的交響樂及燈會,品嘗海風吹撫的滋味,揚起心曠神怡的品評。
婉雯站在崖尖處,望著月色灑下的海平面,一抹不同於發光藻的豔紅也在海底閃爍著。
婉雯皺起眉,仔細觀察,查覺異樣,這才發現紅色光芒不是來自海底,只是來自反射。
看著延伸的藍藻光與倒影的明月相襯,自然而然觸動一段直覺,光的指引,勾的到月亮的樹梢。
婉雯不自覺的抬起頭,第三枚火紅羽像是注意到婉雯的觀察後,才開始有了時間線般,緩緩飄落。
直到接觸掌心的那一刻,百感交匯,猶如滔滔江水般連綿不覺。
最初的無名繪本,正是火紅羽的始作俑者所鑄,為了紀念在災厄中燃燼生命的朋友們。
另一段回憶,還有個熟悉的新面孔,隨著曾經某個自己和駿耀在崖上的記憶在腦海中播放,悠悠哼起旋律,一首致天堂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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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向彼方的你>
牽絆駐守往日思緒,停留在有你許諾的曾經,只想依偎在有你依存的夢境。
假設生命不存在盡頭,還會不會出現陪伴到永恆的承諾。
直面變革,嚐盡是非,妥協了,成全了命運的轉折。
如雨傾盆的淚痕傳遞到我心坎,邁向彼方的你,選擇逞強,揮別瀟灑。
獨自闡述在失去你的白皚,離別並非永別,而是在約定的理想鄉相會。
何必用委屈複習傷痕,何必用釋懷藏匿淚花。
蹉跎幾世的時光,一恍猶如夢一場,獨留記憶悼念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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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脫離只屬於歌曲的波瀾起伏,重新連上世界,才知道駿耀是投射了多麼訝異的目光。
[妳怎麼知道那首歌?家裡翻的?]
[這是,記憶中的一首歌。]
[嗯..。]駿耀的神情掛著五味雜陳,似乎不太能接受這樣的答案。
[我唱得如何?有沒有心跳加速啊。]
[哦..。]駿耀單手撫著下巴,挑選合適的過關用語,究竟是要認真評價還是巴結諂媚,考慮到後續帶來的效益與自身的角色定位,乾脆折衷以玩笑口吻來潦草結束,一連串的心路轉折也被記載在三人共有的回憶上。[超過一百分。]
[敷衍。]
婉雯雙手插腰,瞇起眼,毫不猶豫地簡潔回覆,宛如預先籌劃完成似的。
[這個旋律,我媽媽以前也很喜歡。]耀東的語調與其說是對答,不如說更像是對著半空呢喃,彷彿不想用自己的身份回答,後來乾脆低著頭,用行動表達與會話題的意願,這些細微的動作被駿耀犀利的目光收入囊中。
[那唱這首歌的歌手肯定很有名囉。]
[咳。]駿耀清一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說道。[這首歌的作詞曲就是我。]
[齁,诶!真的?你會寫歌?]
[不過,我還以為,這首沒對外公布過呢。]後面駿耀碎念一些細碎的詞語,婉雯就沒聽得很清楚。[這首原本是寫給她過世父親的歌。]
墨藍色調的海面透著一條朦朧月光,點綴在沿岸的星辰,揚起婉雯深深的既視感,是因為場景疊加太多層記憶,還是自己真的曾經造訪過此地。
如果這一趟是為了營造浪漫的告白氛圍,那線性成功率恐怕是直線飆升,每個醜小鴨的逆襲或許都需要一個這樣的決勝私房景點吧,不管是立於蒼穹,深於萬海,始於叢林,歷歷在目前的所見所聞,拍下的每一幕定格,都能成為電腦與手機上引以為豪的桌布。
然而在這次的接觸中,她所獲得的線索正彷彿提醒她遠不只如此般一一浮現在視網膜前。
[放火紅羽的人,也同時把他們的所作所為以隱晦的方式畫在繪本上,而她只所以要放火紅羽的目的。]婉雯好似如鯁在喉,眼睛一瞇,停頓了一會,才決定繼續說下去。[她想把海鳶,封印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樹林深處傳來葉雨婆娑聲,兩顆如黃寶石般閃耀的雙眼,從漆黑的樹叢中凌空而出,不久黑色雲霧繚繞的身影從中緩緩竄出,黑虎仔面目兇惡的瞪視著眾人,嘴裡含著示警的低鳴,令人望而生怯。
[姊姊,妳剛剛說的話是什麼..诶?]耀東對於婉雯的話有些不明所以,但更讓他不明白的是,話題怎麼忽然就停下來了。[你們在看什麼嗎?]
從駿耀警戒的狀態來看,黑虎仔的身影確實不是婉雯的錯覺,那唯一能確定的是,正常人是看不到黑虎仔的。
[海鳶?是妳嗎?]婉雯試探性的問道,但對方依舊帶著低吼步步緊逼。
就在雙方的距離隨時會釀成危機一觸即發的距離時。
忽然一陣頭暈目眩的感覺如狂風般襲來,不對是世界真得扭曲變形了,因為駿耀也很詫異的環顧四周,婉雯檢視自己的雙手與駿耀身形都是正常的形狀,但周遭環境卻發生異動,隨後又復原了回來,唯一不同的是,萬物的時間線被同時奪去了。
而黑虎仔也警戒的環顧周圍,隨著一陣狂風驟起,黑虎仔凌空飛躍,隨著身體的透明度漸稀,最後用跳躍產生的雲霧遮蔽,消失在半空中。
之後又有一個身影從樹叢中出現,來人正是朝思慕久的海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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