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那位特工有烏鴉嘴 - 【神塹局】16 泥濘社區．異化三階

　　康納先生已經九十歲了，無法自行走動，但精神良好，還中氣十足地跟熾漪打招呼。

　　唐女士去為丈夫辦理手續與繳費，花了好些時間，期間熾漪則負責陪他說說話。

　　「原來你是新人哪，怪不得以前沒有見過你呢。」康納先生慈藹地笑道，「話說，我好久沒見到林暮升那小子了，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顧曲墨都不告訴我。」

　　「咦？」熾漪愣了愣，「抱歉，我不知道……」

　　康納先生還想追問，但唐女士完成手續走了過來，半嗔半開玩笑地道：「夠了，你可以不要一直問暮升的事嗎？也許是你讓他厭煩了，他才要躲著你。」

　　「不可能！」康納先生一拍輪椅的把手：「他說過他最喜歡和我聊天了。」

　　眼看夫妻倆快要掐架起來了，熾漪小聲地道：「那個，我可以回去打聽一下林先生的近況。」

　　康納先生眼睛一亮：「真的？」

　　「夠了，別給她添麻煩。」唐女士笑罵完，對熾漪露出帶著無奈的笑容：「我們不必理會他，走吧。」

　　康納先生用的是最基礎的輪椅，需要藉外力才能前進。門口可以租借磁浮板車來運送，租一次的費用大約是兩支低等營養劑的價格，

　　但唐女士認為太貴了，堅持要自己推回去。

　　出於奇怪的直覺，熾漪不太想再走小巷，但走大路需要繞得非常遠。熾漪一嘆，壓下隱隱的不安，沉默地護送他們。

　　她在一旁隨時注意路況，不過她的幫助不大，唐女士總能讓輪椅順著最平穩的路線過去。

　　走到巷弄深處，忽地傳來輕浮的吹哨聲。三人皺著眉回頭，卻見兩位青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嘴裡叼著像香菸的東西，倚牆打量他們。

　　更準確地說，在打量熾漪。

　　「呦，康納，我怎麼都不知道你還有這一位親戚？」風衣青年丟開菸蒂，笑嘻嘻地走近：「看起來很有錢啊，不錯……」

　　「她是異能聯盟的執行員。」康納先生語調依舊緩慢且溫和，但警告意味十足：「請你們立刻離開。」

　　「噢，是啊，她穿著制服。但異能聯盟有可能錄用這種小屁孩嗎？」風衣青年聳聳肩，輕蔑地道：「制服是偷來的吧？我們在幫聯盟抓小偷呢。你，外套脫下來，錢財交出來。」

　　……她的身高是比較可愛沒錯，但用不著這樣羞辱人吧？

　　「喀擦」一聲，另一名青年掏出武器，槍口對準了熾漪的眉心。

　　他、他有槍？！

　　風衣少年冷笑道：「喂，我在跟你說話，聽不見嗎？」

　　唐女士嚇得倒抽一口氣，康納先生卻意外地冷靜。熾漪生怕自己腦袋開花，緊張得微微顫抖，一隻手悄悄伸進口袋裡。

　　「你聽不懂人話嗎？我讓你立刻——啊！」

　　熾漪迅速把伸縮電擊網丟到他們身上，兩人被電得渾身抽搐，白眼直翻。

　　急速飆升的腎上腺素讓熾漪滿腦子只剩「逃命」二字，向來不靈驗的隱形異能居然在此時成功爆發。她一手扛起唐女士，一手推著輪椅拔腿就是狂奔——

　　但熾漪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別人不會跟著她一起隱形。

　　「喔啊啊啊啊——」

　　兩老的慘叫聲響徹整條巷子，經過巷口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擔心地東張西望。

　　忽有一輪椅像長了腳似地暴衝出來，緊隨其後的是懸浮在半空、倒退飛行的女士，以及一聲聲焦急的「對不起」。不知嚇壞了多少路人，他們才成功抵達康納家。

　　顧曲墨來開門時，只看到渾身癱軟的兩位長輩。

　　「對、對不起……您們還好嗎？沒受傷吧？」尚在隱形狀態的熾漪就這麼一手扶唐女士，一手推康納先生進門。

　　「……」

　　顧曲墨沉默地接手輪椅，不料直接按住了熾漪的手背。

　　兩人皆猛地抽回手，他道：「抱歉。」

　　熾漪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忘了解除隱形異能，連忙說了無數聲對不起。

　　所幸兩老只是過度驚嚇，並無大礙。

　　「幸好有你在，熾漪。」唐女士心有餘悸地道：「是我的錯。我堅持著要走巷子，卻忘記那裏沒有監視器或巡邏機，經常有持槍打劫的混球……」

　　熾漪抿著唇，慚愧地搖了搖頭。

　　「女孩，別害怕哈，那群小鬼拿的只是麻醉槍。」康納先生已經恢復了狀態，朗聲大笑：「不像我，我年輕時拿的是真槍！」

　　「別再胡言亂語了！」唐女士怒道。

　　這時老先生喊了兒子兒媳，要問些家中事。熾漪看見顧曲墨在一旁收拾東西，猶豫一瞬，走了過去。

　　「顧前輩。」熾漪遞出沒用上的麻醉針發射器，赴死似地道：「謝謝你的……電擊網。」

　　「應該的。」他示意熾漪收著，收好最後一樣東西便道：「該走了。」

　　與康納家三位長輩道別後，坐上懸浮車，熾漪吐了一口氣。

　　末德社區好恐怖……

　　她緊抓著安全帶，糾結了好半晌，終於在車子行駛後鼓起勇氣開口：「顧前輩。」

　　顧曲墨微微側首，「嗯？」

　　「那個……康納先生問了林暮生先生的事情，說是很久沒見到他了。」熾漪頓了頓，聲音越來越弱：「抱歉我問了這麼、這麼冒昧的問題，但康納先生似乎很想念林先生，所以我……」

　　顧曲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熾漪的臉變得比煮熟的蝦子還紅了，她正要再次道歉，卻聽顧曲墨低聲道：「不會冒昧。」

　　「咦？」熾漪一愣。

　　顧曲墨又停頓了須臾，才道：「他曾是我的搭檔，已經殉職了。」

　　「……對不起。」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不用道歉。」

　　雖然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熾漪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低了幾分。

　　熾漪偷偷抬手搧自己巴掌。

　　問這什麼問題啊！！！

　　可以的話顧前輩難道不會自己告訴康納先生嗎？！多嘴、多嘴、讓你多嘴！

　　柔和的音樂戛然而止，懸浮車內置的通訊系統傳出切頻的些許雜音，一道女音接著響起：「末德區接獲緊急通報，鄰近執行員收到請回覆。」

　　顧曲墨當即按了接收，「直屬部第二小組，收到。」

　　「末德四區13號大樓出現異化二階案例，已出現三位死者！」女子語速飛快：「信息已傳送，請盡速支援！」

　　「收到。」顧曲墨一拐方向盤，對熾漪道：「抑制劑等特遣部接手後再送。」

　　「好。」熾漪立刻正色起來。此時智慧手環亮起了通知，她趕緊點開系統查看資訊。

　　康納家所處的末德一區都是獨棟透天，懸浮車高速駛過二、三區，建築越發拔高，窗戶與人類的生活痕跡也越發擁擠。

　　抵達四區時，已見雜亂無章的人流湧出，驚慌的喧鬧此起彼落。

　　「在三樓！」熾漪急聲道。

　　顧曲墨逆行衝入13號大樓，她吃力地緊隨其後。

　　微鏽的鐵門密集地排列在走廊兩側，濺上的血跡與門牆的暗灰是樓裡唯二的色彩。幾名受重傷的平民零零落落地倚牆而坐，以驚懼的目光看向長廊深處的轉角。

　　有一男子被開膛破肚，像個破娃娃似地倒在轉角處，轉角後方傳出兩名男子的喊話聲，以及詭異如獸吼般的「嗬嗬」聲。

　　「小姐、小姐！」一男子急聲道：「聽得見我說話嗎？」

　　一拐過轉角，就遇到了兩位身穿墨綠色聯盟制服的年輕男子，他們前方不遠處燒著一圈比人還高的火。

　　兩人聽到腳步聲，扭頭看見顧曲墨與熾漪，皆是面色一喜。怎料下一秒，一道黑色身影直接衝出火焰，撲向他們——

　　手指粗的淡藍色電絲猝然竄出燈管，瞬間絞住那道身影。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她抽搐了幾下，癱倒在地。

　　她掙扎著要爬起身，卻被顧曲墨迅速壓制在地。

　　「啊！」她聲嘶力竭地吼著，在接連的電擊下才失去行動能力。

　　「謝謝前輩搭救。」其中一名黑髮執行員緊張地道：「我們是外務部的，可能是異能等級不夠高，一直沒能制伏她……」

　　熾漪第一次親眼目睹異化過程，震駭得說不出話了。

　　她的身形還能看出是位身懷六甲的女子，但密密麻麻的黑疙瘩宛如沸水中的泡泡，止不住地擠壓她的肌肉、突破她的皮膚。

　　她的虹膜被扭曲成不規則的形狀，瞳孔幾乎與褐色虹膜一樣大，上顎與下頷的骨頭都出現了畸變，隱隱有獸嘴的形貌。

　　顧曲墨沉聲道：「三階了。」

　　「怎麼會這樣？」另一名金髮執行員難以置信地道：「她剛剛還沒有這些變化，難怪她已經沒辦法交流了……照理說不該這麼快啊！」

　　人類異化的過程分三階，一階時會出現高熱、全身發紅的症狀，外觀還不會有任何變化。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是最重要的分水嶺，若燒退了、外貌與神智都依舊正常，那就成了幸運的異能者。

　　倘若他們的皮膚開始冒出黑色疙瘩，逐漸失去理智、攻擊周遭的活物，便是進入異化二階，成變異族了。

　　如果能在接下來的黃金十二小時內注射適配的抑制劑，便可終止異化並恢復人類的神智。

　　可若到了徹底失去理智、器官構造開始扭曲的第三階……

　　「有看到她的家屬嗎？」顧曲墨問。

　　「……有三位。」金髮執行員澀聲道：「都死了，不確定有沒有其他家屬。」

　　顧曲墨看向熾漪。

　　她當即回過神來，立刻意會他要做什麼，趕緊上前替他按住了變異女子。

　　據說異化過程非常難受，她的掌心能感受到對方一直在顫抖，以及那些疙瘩的起伏變化。熾漪后頸發麻，不斷告訴自己不能鬆手，並注意著不壓迫到對方的腹部。

　　顧曲墨迅速操控了智慧手環，從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個透明小盒子，裡面裝有小管注射劑與針頭。

　　金髮執行員遲疑地道：「前輩，她已經異化三階了，而且沒有家屬及聯盟的同意我們無法直接給予……」

　　他的夥伴按住了他的肩膀，壓低音量道：「顧前輩是特級執行員，有權限。」

　　金髮執行員一愣，看向顧曲墨外套上的圖騰，瞪大眼睛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您是——」

　　「沒事。」顧曲墨拉開變異女子的衣袖，找了片刻才找到一小塊沒有疙瘩的皮膚，「試試。」

　　透明澄清的抑制劑注入她的上手臂，空氣靜默了十幾秒，女子突然發出極為痛苦的嘶吼聲，如缺水瀕死的魚使勁掙扎。

　　熾漪險些沒按住她，咬牙動用了力大異能，這才完全制伏住女子。

　　兩位外務部的執行員都不忍地挪開視線。

　　最廣效的抑制劑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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