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刻在靈魂裡的香氣記憶【已完結】 - 第四十八章　心生

　　「那妳今天開始記得用我說的『自由書寫』的方式記錄情緒，我們下週可以一起來看看妳的日記內容，下週時間一樣在週三下午三點嗎？」

　　沐予微笑著確認好個案的時間後，輕按滑鼠結束視訊通話，她起身稍作伸展，將個案紀錄仔細輸入系統，接著合上筆電，起身離開諮商室。

　　走下樓梯時，接待櫃檯的小萱喊住她：「沐予心理師，稍等一下，這邊有個個案剛剛來電詢問能不能改時間。」

　　「好，」沐予停下腳步，走近櫃檯，一邊點開手機行事曆一邊問：「哪一位？」

　　「是原本周二早上十點的王小姐，她想改成下午三點。」

　　「可以，幫她改一下。」

　　小萱接著說：「還有一個新個案，說想盡快安排諮詢，妳能接嗎？」

　　「是什麼樣的議題？」

　　「她說自己剛失戀，想談談。」

　　沐予神色一頓，婉拒：「妳先問其他心理師看看她能不能接。」

　　「好，對了，所長讓妳結束諮商後去找他。」

　　沐予點頭，轉身走上樓來到所長辦公室前敲了敲門，得到應允後推門走入，「所長，您找我？」

　　所長見她笑了笑，「不是說不用叫我所長，叫我煦之就好。」

　　「在工作場合還是稱呼所長比較適合。」沐予笑笑回應。

　　「來，坐。」煦之示意她坐於對面，將一杯剛泡好的茶遞給她，茶香繞室，淡而清雅，「最近的案子不少，還好嗎？」

　　「可以。」沐予接過茶，輕抿一口。

　　「妳目前手上的個案議題，大多聚焦在家庭原生問題與壓力創傷上，有考慮過拓展其他方向嗎？」煦之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將煮沸的水倒入茶壺中，「例如感情方面的議題。」

　　沐予手中茶杯一頓，神情微僵，「感情不是我擅長的主題。」

　　「心理師也是一般人，遇到問題也需要諮商。」煦之語氣溫和，替她又添了半杯茶，「如果有需要，隨時來找我談。」

　　沐予不理解所長為何突然這樣說，但她只是點頭道謝：「謝謝所長。」

　　「妳知道所有來諮商的個案都有一個共通點嗎？」煦之將茶杯湊在鼻間，嗅了嗅才說：「在問題發生當下，人常會有種防衛反應，會告訴自己沒事，但其實內心早已受到極大傷害，等到問題嚴重到影響身心時，往往需要花更大的力氣去修復。」

　　沐予垂下眼，不語。

　　「妳的內在創傷，應該是成為心理師之前就有的吧？」

　　煦之語氣平和，卻像一顆石子落在在心湖泛起漣漪，沐予指尖一頓，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下。

　　「我確實……因為原生家庭的問題導致長期偏頭痛。」她眼神閃避，低頭看著茶面上細小的浮沫。

　　煦之搖搖頭，「我不是說這個，妳的情感議題才是真正讓妳不敢觸碰的傷口吧？」

　　沐予抬眼望了所長一眼，又急忙移開視線。

　　「還記得上次員工旅遊放煙火嗎？」煦之語氣很輕，像是隨口提起，「大家都往前衝，搶著拍照，只有妳一直坐著，連頭也沒抬起來看。」

　　他頓了頓，像是給她一個迴避的空間，「而妳也總是會下意識和異性保持距離，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沐予端著茶的手微微一緊，手指扣著杯沿，不著痕跡地收了力。

　　煦之沒有逼問，只是語氣平穩地說：「我猜妳曾有過一段影響妳很深的感情，那段關係或許讓妳受了很重的傷，再加上妳剛轉正職的那件事，讓妳對於感情有著防備與抗拒心態。」

　　他看著她低著頭不語，語氣放得更柔些，「我不是想挖妳的傷口，只是如果連妳自己都不願好好照顧自己內心的傷口，那這份痛就只能一直跟隨著妳。」

　　沐予垂著眼，長睫遮住了眼底的晦暗，她沒有回話，心卻像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

　　「唯有鬆開執念，才能再次體會煙火的璀璨。」煦之突然說了這句。

　　她知道所長說的不僅僅只是煙火，也是情感上的放下，但……

　　『這樣就能把此刻的變成永恆。』

　　『妳永遠就只能被男人當成替代品！』

　　一閃而過的片段她不敢細想，只是用更大的力道將那杯熱茶送進嘴裡，試圖讓溫熱把那股冷意壓下去。

　　「我知道所長的意思，我會好好思考。」

　　「妳是我親自面試進來的，妳的內心細膩溫暖，非常適合心理諮商，但若妳在感情這個議題上一直無法修復，那妳的諮商工作很容易在未來產生瓶頸，但我更擔心的是妳自己的心理狀況。」煦之語氣柔和卻堅定，「我不希望妳也和妳姊姊曾經那樣，因為感情而傷害自己。」

　　姊姊就是在這間諮商所接受所長的治療才逐漸走出來，也因為那段經歷，沐予才會選擇走進這條路、進入這個地方工作，她懂所長的意思，也懂這份關心並非出於職場角色，而是長期關注她的真心提醒。

　　但……

　　她垂下頭，手指捏緊了裙擺，不敢揭開這幾年從不觸碰的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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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班回到住處後，沐予並沒有開燈，她將包包放下，任由身體倒在沙發上，她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膝上的布料，腦中浮現出幾年前的自己。

　　那時還是大四，第一次進入醫院精神科門診實習，面對那些情緒激動、語無倫次的病人，她也曾懷疑自己是否能勝任這份工作，後來順利畢業，進入《心生》心理諮商所實習，一年後轉正職，如今已過兩年。

　　這間諮商所，對她來說不只是職場，更是能讓身陷泥沼之人重生之處，當初姊姊就是在這裡接受治療的，在所長煦之親自帶領的長期諮商中，才慢慢學會面對自己、重新走回生活。

　　現在的姊姊早已不需依靠藥物，甚至成為一名繪畫老師，在社區大學和國小擔任藝術教師，過著簡單卻穩定的生活。

　　而這正是沐予選擇成為心理諮商師的理由，她也希望自己能成為那個把人從泥濘中拉出來的人。

　　回憶到此，不知不覺意識逐漸模糊，就這樣沉沉入睡。

　　「妳這個狐狸精！」

　　「妳只能永遠成為男人的替代品！」

　　跟著這句尖銳話語的是一記毫不留情的耳光。

　　啪──

　　她猛然驚醒，耳邊嗡嗡作響，那女人的謾罵和耳光常常在她夢境中不斷重播，揮之不去。

　　那時剛結束實習，成為正式心理師沒多久，那位男性個案是她第一位接手的長期個案，個案在諮商中談到妻子的冷漠與情感冷暴力，語氣裡總藏著自卑與無力，她盡力用溫柔穩定的方式陪伴他，協助他釐清內在情緒與自我價值。

　　直到某天，面談結束的前一刻，對方突然站起身，在她還來不及反應時直接一把抱住她，那是一種失控的擁抱，帶著情感轉移的執著與錯亂，也在瞬間將她的所有信任擊得粉碎。

　　真正的噩夢則是在隔天，那名男子的妻子找上諮商所，當著所有同事的面怒斥她是狐狸精，話還沒說完，一記巴掌便甩了過來，灼熱的痛還未消退，又是一句謾罵──

　　「妳只能永遠成為男人的替身！妳不配得到愛！」

　　她知道，這只是對方情緒失控下的氣話，卻無法釋懷，『替身』這個詞就像是潛伏在夢裡的鬼魅，日日夜夜不聲不響地貼在她的背後，侵襲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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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中午，沐予接到妍亭的電話，那頭背景一片喵叫聲與東翻西倒的混亂。

　　「小卷乖，」妍亭對著話筒喊了一聲，隨即又是一句：「花枝，走開啦！透抽妳別動！」話音未落，傳來一聲清脆的『啪啦』玻璃碎裂的聲音。

　　「還好嗎？」

　　「還好還好，我邊清邊跟妳講！」妍亭語氣照舊輕鬆，早就習慣這種日常，「我問妳，這禮拜同學會妳會去嗎？」

　　「早上接到系主任的電話，說希望我能出席，他跟我們所長熟，常聽他提到我，說可以順便分享點經驗。」

　　「雖然我講過很多次，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再說一次，妳真的好厲害，居然能當上心理諮商師。」妍亭一邊說一邊嘆氣，「我現在看到人都還是會毛骨悚然。」

　　「我懂啦，畢竟我們去精神科實習那陣子，妳被老爺爺當成他的太太整天陪著跳《夜上海》，然後又被另外一個阿姨當成嬰兒，每天追著妳想餵奶，甚至還被一個阿伯當成一隻他養的貓看到妳就想追……」

　　「好了好了！我不想再想起一次那種可怕的回憶！」

　　沐予笑回：「妳現在不是過得很好？開了貓咪咖啡廳，每天嚕貓又能賺錢。」

　　「是挺不錯啦……小卷！下來！妳以為妳有裝翅膀嗎！」她的聲音消失幾秒，又回到電話裡：「對了沐予，我好像從來沒問過妳當初不是因為家裡期待才讀心理系？畢業後為什麼沒換個跑道？」

　　「嗯……」沐予沉默片刻，低聲說：「因為我想成為一個內心夠強大、可以照顧別人的人。」

　　「嘖，有夠官方。」妍亭哼了一聲．「好啦先這樣，何維軒外送回來了，這週末見囉！」

　　說到何維軒，她不禁笑笑，當初妍亭曾開玩笑說他喜歡自己，沒想到畢業後卻是她自己成為人家的女朋友。

　　人生許多事大概就是如此吧？總在不經意間，給人始料未及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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