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予吃完晚餐後,趁著家人各自回房的空檔,繞過幾條巷子,來到了宋以川家,宋家就在隔壁的巷弄裡,小時候兩家關係不錯,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大人們不再來往,但宋家卻依然照顧她,每次回家就會來宋家走走。
門一打開,宋以川站在玄關,一見到她,眉頭便微微皺起:「妳怎麼這幾天都不接電話?」
知道宋以川是關心,但也僅是淡淡帶過:「就忙著準備考試。」
他打開鞋櫃取出她專屬的米色拖鞋,屋裡熱氣裊裊,傳來菜香,與家裡的吵鬧與沉悶形成強烈對比,她站在玄關有些不敢踏入。
「我媽在廚房煮湯,今天還特地去市場買妳喜歡的排骨和青菜。」宋以川拉起她的手走入客廳,「妳應該還沒吃晚餐吧?」
她低下頭,輕聲說了句:「還沒。」其實是吃過了,但她一口都嚥不下去,家裡的餐桌氣氛,從來都只讓人想逃。
走進屋內,熟悉的白牆與木櫃,櫃子是還放著去年她和宋家一起去旅遊時的照片,沙發上擺著幾個靠墊,電視播放著日常的綜藝節目,連那微微晃動的吊燈都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宋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見到她後笑了笑,「來得正好,飯菜剛上桌,先來吃飯!」
餐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糖醋排骨、蒸蛋、燙青菜和紅燒豆腐,一鍋蘿蔔排骨湯還在冒著熱氣,不是什麼奢華大餐,但那整整齊齊的桌面以及鍋蓋掀起來那瞬間飄出的湯香……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我就跟以川說,妳最近肯定又不好好吃飯。」宋媽媽一邊幫她盛飯,一邊笑著嘮叨,「念書再忙,也要吃飯,妳的臉色都白得不像話了。」
她吃了幾口,低聲開口:「謝謝阿姨,真的……很喜歡妳煮的菜。」
「妳在家肯定沒胃口,來我們這裡就多吃一點。」宋媽媽慈愛地說著,又為她夾了一塊豆腐和排骨。
宋爸爸也為她舀了一碗湯,語帶關心:「在家都還好吧?」
她夾著排骨的手一頓,正想說『還好』,卻聽見宋以川淡淡開口:「姊姊又發作鬧著活不下去,奶奶半夜大叫,媽媽一個人撐不住,打來要妳週末回家,說妳要是不回來就死給妳看。」
沐予怔住,眼眶瞬間一緊,連筷子都差點沒握穩。
桌上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沉默。
沉默片刻,宋媽媽放下筷子,語氣溫柔:「沐予妳有沒有想過,有些事……其實不必一個人扛?」
沐予抬起頭,怔怔望著她。
「妳做的已經很多了,是不是也忘了自己也需要被照顧?」宋媽媽看著她,聲音不重,卻句句落在心裡,「妳讀心理系,應該知道有時候愛自己也是愛家人的方式。」
宋爸爸接過話:「家裡長輩的照護,姊姊的病況……這些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幫忙,不是妳一個人能解決的。」
宋媽媽補充:「我們不是要妳丟下家人不管,而是希望妳學會劃出界線,找到更健康的方式去幫忙。」
宋以川看著她,語氣很輕,「我們不能替妳處理一切,但只要妳願意,這裡永遠有妳的位置,妳不需要再一個人撐著。」
「我都知道的,謝謝你們。」沐予微微一笑。
宋媽媽夾了一塊豆腐放在沐予碗裡,「好了,先不說這些,趕緊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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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後,宋媽媽還想再盛點水果,沐予看時間差不多該回去了,宋以川便陪她一起出門。
夜晚的風有點涼,巷子靜謐,只剩路燈投下的光影斑斕,兩人的腳步聲在石磚地面上輕輕響著。
「今天謝謝你……」她輕聲開口,「還有你爸媽。」
「不用客氣。」他望著她的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溫柔,「我爸媽早把妳當成女兒一樣照顧。」
走著走著,經過了一處公園,那座不大的社區公園,種著幾棵老樹和低矮的花叢,盪鞦韆在風中微微晃動。
沐予腳步停了下來,眼神落在其中一張長椅上,忽然笑了,「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常在這邊玩,玩到全身都是泥巴,還被你媽拖回去洗頭。」
宋以川也笑了,「還有一次你哭著說想吃冰,我就偷偷跑去買,結果冰還沒到你嘴裡就掉在地上,妳哭得像是世界末日。」
「然後你蹲下來想把掉在草地上的冰挖起來給我。」她邊說邊笑,眼睛微微泛紅,「我那時候真的覺得你好笨,幹嘛不再去重買一隻。」
他聳聳肩,「我只是想讓妳不要繼續哭。」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望著那盞搖曳的路燈,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以川,真的……很謝謝你,不只是今天,而是從以前到現在。」
他轉頭看她,眼神裡藏著這麼多年以來一貫的溫柔,「我知道妳一直很努力,很堅強,可是我希望妳記得,只要妳有需要,我都會是妳的避風港。」
她垂頭往前走了幾步,轉頭向他揚起一抹淺淺笑容:「真的很感謝我的生命中能有你和宋叔叔、宋阿姨。」
宋以川微怔了一下,眼神深處有什麼一閃而逝,他低下頭,嘴角彎起一點極淺的弧度,「走吧,我送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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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傍晚,沐予背上包包,走出房門的腳步格外謹慎,走廊一片寂靜,奶奶房間的門虛掩著,傳出熟睡的打鼾聲,路過姐姐的房間時原本打算進去,卻在片刻猶豫後選擇經過,正要走下樓梯時,身後突然傳來熟悉又刺耳的尖銳聲音——
「妳真的要走?」
腳步一頓,回過頭看到姊姊站在走廊的陰影中,頭髮凌亂,眼神發紅,整個人像是幾晚沒睡,語氣裡帶著幾乎撕裂的情緒。
「妳為什麼可以走?」她一步步走近,語調越來越尖,「為什麼妳可以去學校、可以上課、交朋友、談戀愛,過妳自己的生活?」
沐予只是安靜承受姊姊的情緒轟炸。
「妳知道我每天過得有多痛苦嗎?我連正常吃頓飯都不行,每天還要聽奶奶大吼大叫、媽的情緒勒索,還有爸的冷言嘲諷……」她忽然聲音低下來,咬牙切齒地說:「我就是這個家的爛泥,可妳呢?還想裝作是一朵高潔的蓮花嗎?」
「妳想去哪就去哪,說讀書就是讀書,一走了之,全部丟下來都不管!妳到底憑什麼?」她忽然用力一把抓住沐予的手腕,指甲深深陷進她的皮膚,眼眶紅腫,「憑什麼妳就可以逃?」
沐予吃痛地皺眉,試圖抽回手,「姊……妳冷靜一點。」
「妳叫我冷靜?」姊姊情緒突然崩潰,哭著大叫:「我一輩子都被關在這個家裡冷靜,連死的資格都沒有,可是妳卻能裝沒事離開這個地獄,妳好自私!」
妳好自私──
這句話她明明聽過無數次,可為何這次她會這麼痛苦?她握緊手心,讓指甲刺入皮膚的痛緩解她快瓦解的情緒,接著狠心轉頭走下樓梯,把姐姐的失控全拋在身後。
「林沐予妳別以為妳能繼續當大學生,妳沒資格!妳沒資格過一般正常女生的生活!」
這句話如同尖銳的針一字字扎進後腦,她腳步踉蹌,卻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告訴自己不能停、不能再聽,不能再讓任何一個人的情緒變成自己的枷鎖。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讓它掉下來,她一階一階走下樓梯,手腕仍隱隱作痛,而姊姊的吶喊彷彿是厲鬼般緊緊掐著她的脖子,連呼吸都像是一種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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