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完美 - 006：讀書和人生不會畫上等號

夜晚，整條路出奇的靜寂。

藍湘嚥下所有讚美的話，轉移話題：「對了，老師知道……今年你們的畢業晚會要和北高一起嗎？但還不知道會在南安還是北高舉辦。」

「在北高。」程木雨篤定的說。

藍湘嚼了嚼飯，歪頭蹙眉：「為何啊？」

「我們學校禮堂比你們小，你們大我們兩倍。」程木雨仰頭望著灰寂夜空，半點星辰都沒有，不由一嘆。

「老師……怎麼突然嘆氣？」藍湘好奇。

「沒有星星，有點可惜。」

這句話讓藍湘臉上漸漸浮上困惑表情，低頭琢磨了一會。

「不覺得嗎？」

「那地上也沒有螞蟻，老師為何不嘆氣？」藍湘扭過臉，計較地反問。

程木雨笑出聲，聲線爽朗。「這能一樣嗎？」

「怎、怎麼不一樣？」藍湘捏緊了飯糰，腦子一轉，開始人小鬼大的對比自己年紀大的人講起道理：「都能為了和你無關的天空沒出現星宿而感到可惜，為什麼不能替地上因噴藥而死去的螞蟻而難過？他們會死還不是因為公寓的人嫌髒，小孩在外面玩時，會不小心帶螞蟻回家，家長不喜歡跑去和公寓主委說，然後就請人來噴藥處理了。」

程木雨忍不住訕訕地笑了笑：「妳這什麼歪理？明明是毫無關聯的事。」

「不是歪理。」藍湘將垃圾揉成團塞進口袋，打開書包拿出水壺喝了一口，「人嘛，都喜歡看向遠方。」

觸不可及的最美。

程木雨聽見來自肺腑的震盪，彎起眉眼，「妳能不能不要穿著制服說這種清醒的話？」

「不好嗎？我媽常說，要我認清現實。」藍湘清淺地笑。

雖然她很想把這話原封不動還給黎一芬，希望她也能做到認清女兒考不上醫學系這件事。

「這樣容易失去妳這個年紀該有的純真。」程木雨噙著淡笑，聲音很是輕，揩著晚風爬進藍湘耳膜蠢蠢欲動。

她凝望他，沒有說話。

程木雨覺得不該繼續這種沒有意義的話題，於是主動換了話題：「妳剛才說的畢業晚會，會去參加嗎？因為我是高三導師，被學生苦口婆心的拉去參加，突然想到會不會……遇見妳？」

「會啊。」藍湘點頭，這種一生一次的事，怎麼可能不參加，「只是老師也會參加喔？我們班導應該、可能、也許⋯⋯不會去啦！我猜啦！」

「老師可以參加，我們學校的高三導師一致同意參加，這可是我們和學生的特別回憶，誰也不想缺席。」程木雨說話的時候總是看向遠方，就好像在世界翻尋著什麼，「能帶到他們，算是我的榮幸。」

突然，藍湘想起早上龍育芬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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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的學生都在北高學校門口丟煙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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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你知道你們學校的人會抽菸嗎？南安在這方面是視而不見，還是沒有管制？我們學校對菸管的很嚴，之前有人帶電子菸被記大過和寫悔過書。」

「知道。」程木雨深吸一口氣，捏了捏鼻樑，「但能管一時，他們出了校門後一樣管不了。」

「那抽就抽，跑到我們學校門口幹嘛？」她仗義地為朋友的外掃區打抱不平，「我們班的外掃區是校門口，每次都掃到煙蒂，害得我們整潔競賽評分成績永遠是最後一名。」

「真的？」程木雨終於轉頭望向她，眼底充斥大量的不敢置信。

藍湘雙手舉高，像是投降招供，「我先說我不是外掃區，但我朋友是，我也是聽她說。」

「我明天去問一下。」

藍湘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接著說：「我聽說你們南安很多⋯⋯混混？是真的嗎？」

「誰說的？」程木雨斂起本就若有似無的笑意，眉頭深深皺起。

藍湘因他的變臉感到渾身一僵，憂心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沒等她回應，程木雨先一步說：「不要用混混稱他們，他們是『混』，不是『混混』，多一個字差很多。」

僅僅一瞬，藍湘感受到鼻腔內像是被實物堵住般，難以吐氣和吸氣。她垂下眼簾，喃喃反駁：「我沒有說他們是流氓。」

程木雨見她一副被人訓斥後的表情，委屈至極，他眉眼瞬間變得柔軟許多，柔下語氣說：「別班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帶的班，他們只是不喜歡讀書，僅此而已。」

「喔。」藍湘垂首摳起手指。

「而且人生不是只有讀書而已，還有遠比讀書更重要的事。」程木雨嚴肅地補充。

這番言論猶如一道被烏雲藏起的曦光，驅趕了壟罩在藍湘內心深處某一片，終年揮之不去的陰暗。

一直以來，人人都說她能考上北高是有讀書天份的，但她並不那麼覺得。過往她所有的努力，大抵是為了應付長輩，只要能做到，她會儘量做，但無法做到的，被逼著去做也只會在她身上起反效果。

學測過後，她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比賽，已經精疲力盡，需要休息，不想再應付任何人事物，然而在長輩們眼裡，她的渴望停歇就犯了滔天大罪。

她清楚記得學測成績公布的那天，她抱著期待的心情，第一時間把消息帶給黎一芬，卻得到一句：「要不要買參考書？給妳錢，志願也不用填了，別浪費時間做沒用的事，妳要認清現實。還有，別再玩什麼社團了，跟那些人斷一斷，讓那些學弟妹別再來問妳社團的事了，妳就是整天做沒意義的事才會考那麼糟。」

那天，她跑到教學樓頂樓去吹風。

她反覆思考，所謂的孝順，究竟是什麼？順這個字，在這兩個字裡，佔得比例有多少？如果選擇是為自己而做，就會被稱作自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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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輸在讀書，人生就會輸的一塌糊塗，讀書與人生並不會畫上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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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程木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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