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完美 - 017：聽上去很偉大的夢想

六點五十五分。

藍湘整了整衣衫，緊張地伸手按門鈴。

不過三秒，門縫爬出一道微光，程木雨開了一個極小的縫，瞇眼看她，確認性的問：「翁藍湘？」

藍湘對此行為感到困惑，點點頭：「是我。」

聞言，程木雨乾脆開門，騰出一條路讓她進屋。

藍湘見他有點不太一樣，與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他佩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

掐指算了算，他們已經認識兩週時間，不過前幾次見面時，她一雙眼像是瞎了似，沒曾細細勾勒過程木雨的五官和長相，竟有一絲成熟的俊氣存在。

卸去影眼的他，眼眸失去了先前的明亮，但兩眼依舊是好看的薄內雙，眉毛前低後揚，輪廓有稜有角，有點方形臉，但下顎處並沒有給人一種過份突兀的不適感。

「嗨……」她半舉起手，揮了揮。

「有空對吧？」程木雨冷不防問。

「嗯？」藍湘困惑。

程木雨將門敞開，眉目間帶著一點無奈地望著兩條狗，「妳稍微看一下他們，我要清一下衛生紙。」

衛生紙？藍湘順著他的步伐看去，只見餐桌和椅子上佈滿衛生紙的殘骸。

還真慘……

她不想造成他的麻煩，乖乖的走去和兩隻小狗玩丟球遊戲，只是過了一會，目光漫無目地在屋中閒逛起來，最終落在一處寫著「佳仁醫院」的藥袋上，正想走近一看程木雨是生什麼病需要吃藥時，忽然一抹身影擋住她的視線。

程木雨彎腰抓起其中一隻狗舉高，肅容道：「以後在帶頭作亂，我讓你住籠子，聽見了嗎？」

這模樣像是在學校訓孩子的老師，藍湘掩嘴取笑：「老師，你這麼說牠聽不懂啦。」

「那要怎麼教？」程木雨認真求教。

沒想過會被請教，藍湘「蛤」了一聲，聳了聳肩，很不負責任地說：「我沒養過，不知道啊。」

「嗯。」程木雨收回視線後也沒再問，走去替狗繫上鏈子，接著把其中一條繩子遞給藍湘：「妳牽這隻。」

這隻是剛才帶頭咬衛生紙的屁孩狗，藍湘看得出來，程木雨明顯偏愛乖的那隻。

原來不只是人，在動物身上也有偏愛。

「老師是被偏愛的小孩嗎？」她垂眼問。

程木雨抱著小狗站起走到門邊，語氣有幾分涼薄：「不是，說是被忽略的還差不多。」

藍湘被這猝不及防的坦誠給怔住，接著厚著臉皮又問：「那……那老師喜歡被偏愛嗎？」

程木雨側目睨向身邊的少女，視線略微滯留，脣瓣又張又合，來來回回數次後，悄悄地收回視線。

「大概沒有人不喜歡吧，但……那是過去，現在的我已經不喜歡了。」

曾經他也嚮往偏愛，但擁有後才明白，「偏愛」是雙面刃，會傷人。

偏愛就像酒精，食久了會中毒，會上癮。

那種戒斷偏愛的感覺，就像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間被抽空，找尋不到向前的動力，最終回歸問題的根本才發現，原來人不需要上發條就能動，所以做任何事的動力也不該是別人給的。

不該讓旁人成為你生命中的發條。

「看來我還太年輕了。」藍湘低笑的走出電梯，心中湧上一份羞愧與不堪。

「什麼意思？」

「沒什麼。」

兩人來到公寓樓下的花圃，走到一半，藍湘突然想起一件事忘了問。

「老師，你今年幾歲？」

「三十三。」程木雨同樣想起一件事，「對了，妳是不是跟妳媽說我是剛搬來的鄰居？」

藍湘頓了一下，呵呵撓頭：「是、是啊，我怕我要是說我本就認識你，他們一定會要我交代怎麼認識？在哪？反正會有一堆問題……」

程木雨點頭表示明白，隨即話鋒一轉：「有準備申請那間大學了嗎？想學什麼專業？」

沒有。藍湘這麼想，卻沒說出口，臉上的笑容斂的杳無蹤跡，彷彿不曾存在。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一個人的心中要是沒有一個聽上去很偉大的夢想，就好像是一件羞愧於人的事，特別她處在綻放無限光芒的年紀。

雖然她理智上清楚並不需要如此，但偶爾會有忍不住與自己較量，跟自己過不去的時候，總覺得別人都有，她是不是也應該要有，否則落下的腳步只會越來越多。

這個年紀的人都太過耀眼，所以黯淡之人顯得像是異類。

回想起年節時，親戚們每年都會說一樣的話：「哎呀，你們這個年紀想做的事應該很多吧？夢想是一定要有的，我們那一輩年輕時都有個醫生夢，但礙於周遭因素和能力不足，實現不了。但你們現在年輕人不像我們以前那樣苦，有太多想法，這是好事，但有時候太天方夜譚，不務實點，也不太好。」

又或是——

「藍湘，妳以後想做什麼職業啊？妳是三類的，一定是想考醫生吧？以後當醫生，我們整個家都能沾光，我還能去和別人炫耀我們家族出了個醫生，所以妳一定要努力考上醫學系」。

長輩們千篇一律的話，偶爾令她覺得那些人太過現實和諷刺。

嘴裡總是一邊說孩子要有夢想，一邊又在為孩子鋪上一條名為未來的康莊大道。

思及於此，她只能苦澀地笑，甚至難以抑制地嘆了一口氣，發自肺腑的聲音溢出嘴角：「老師……怎麼辦？我好像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沒有夢想……」

又糟糕，又不上進。

是不是在程木雨眼裡，他也是這麼看她？

「沒關係，以後就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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