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回到現實已經八個月了,生活回歸平淡。
還記得,我回到現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溫宇航提出請辭,他有挽留過我的,他說做生不如做熟,可以安排我做一些和遊戲無關的文書工作,讓我不用接觸任何遊戲副本。
他是在幫我,我知道的,但我不想欠他太多人情,誰會在一間遊戲公司聘請一個完全不接觸遊戲副本的文書,所以我還是辭職了。
我算是幸運的,很快,我便在一間出版社找到一份文職加電腦技術支援的工作,性質單一又平淡,很適合我。
離職後,溫宇航也經常聯絡我,也有約我出去吃飯聚聚。出於禮貌和對他一路以來提攜的感激,我起初都有應約的,但隨著時間過去,我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少,因為……無論是他還是GL公司,也會令我想起那個「他」。
上星期,溫宇航又再聯絡我,約我今天晚上出去吃飯。在這之前,我已經拒絕了他幾次,這次不好再推搪,便應了約。下班後,我便到GL公司大樓的地下大堂等他。
到了大堂,我看時間還未到,便發了訊息通知他我已經到了。當我抬起頭之際,我看到的,卻不是溫宇航,而是「他」,一個我從來沒有想過的人——沈念言。
那刻,我也不知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按理,我應該驚喜、應該感動,但在這些混亂的思緒裡走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卻是——我在哪裡?
「微。」突然有人叫我,我無意識地向著聲音的來源轉身。啊!是溫宇航。我才驚醒了過來,我是在「這裡」。我立刻回望沈念言,真的是他?不是幻覺?他為何在這?
溫宇航可能看到我過於驚嚇的臉,他連忙走了過來。「你怎麼了?」
我沒有轉身,也沒有回答,拍了拍溫宇航,又伸手指著沈念言。「你看到他嗎?」
溫宇航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他是——沈念言?」
我連忙回望溫宇航,他表情的驚嚇程度不比我低。「你也看到他?」我沒有在溫宇航的臉停留很久,便重新凝視著沈念言,他正在緩緩向著我的方向走過來。
「你……好嗎?」他還會發聲……
「你是?」我不敢想,也不敢確定。
「我是沈念言,《雙子攻略》的沈念言,和你相愛的沈念言,推你離開的沈念言……來到現實的沈念言。」他堅定地回答我,就像在讀課本介紹一樣。
而我發出的聲音卻是。「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出現?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再慢慢說?」他看了溫宇航一眼。
「好。」
我想也沒想,便轉向溫宇航。「對不起,我們下次再約,可以嗎?」我知道我對不起他。
溫宇航的眼神流露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苦。「好的。」轉身,便離開了。
看著溫宇航離開,我重新轉過頭看著沈念言。
雖然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沈念言會有可能來到現實,但我不是沒有幻想過我們重逢的場景,我想像中的第一時間擁抱,暢所欲言的對話,統統沒有出現,相反,我竟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們去轉彎的咖啡廳吧。」他一路引領我到咖啡廳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坐下。「你要喝什麼嗎?」
我搖搖頭。他想了想,便坐下了。
我們又安靜了。
這感覺很奇怪,明明他就坐在我前面,明明觸手可及,明明應該抱頭痛哭,但我們,卻像隔了一塊玻璃一樣,既清晰又疏離……
「你最近好嗎?」他終於開口了。
我應該答什麼?「不好。」不自覺地說出來了。
他先是一怔,眼有些紅了。「我也不好。」
我忍著,忍著流淚的衝動。「怎麼不好了?」
我們都用力地坐著,坐著所有此刻應該有又不該有的情感——那些想宣洩、想釋放、想讓情感奔流的渴望。
他的聲音緩緩響起,「你走了以後,我一點也不好,」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根本不知道我過的是什麼生活,我日日在家,什麼都不做,飯也不吃,只喝酒。我哥來探我,我也不知道他說什麼,後來又走了……」
他垂下頭,手緊緊握著。「後來我實在忍受不了沒有你的日子,一切都變得沒有意思,我不知道我為何還要在那裡,我試過食安眠藥,試過開煤氣,但都不成功……」
「……我哥每次救回我都罵我,說這些都是我的選擇,既然選擇了,就應該承擔後果……」他又笑了,但笑得比哭還要苦。「是的,我哥說得對……」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點瘋狂,「所以,我決定好好結束我那該死的生命,我不相信,我在遊戲世界裡真的死不了,就算死不了,換個植物人也未嘗不可。我衝了出去,坐上座駕,一直飛馳……」他停了下來,抬起頭,表情變得舒坦。「終於迎來一場車禍,我死得了……」
這時,我的震驚程度不比我剛剛第一眼見到他低……
「……正當我以為自己死得了的時候,我又聽到醫院裡的儀器聲。」他凝視著我。「結果我來了。」
「什麼意思?」我不想猜,我怕猜錯。
「我來到了現實。」
「為什麼?」就這麼容易?只要在遊戲世界死了就來到了現實?
「因為我媽。」
他在說什麼?沒頭沒尾的……
「如果你還記得,《雙子攻略》裡有一對很愛他們的父母,他們的父母叫沈寂和方言。」他故意停下來,他的雙眼沒有離開過我,我知道他在看我反應,我順應的點了點頭。
「原來的方言不是故事裡的紙片人,她是真實的,只是有天她穿書了,穿到一本叫《沈寂的謊言》的書,認識了我爸,就生下了我和我哥。」他說得很平淡,猶如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當初,他們因為我的錯而遇上車禍死了,雖然我爸是真的死了,但我媽沒有,她只是回到當初她離開現實時的18歳,回到當初她離開時的房間。」他又自嘲地笑了,「有點可笑,過了一生,到頭來又回到18,就是沒了我爸和我們。」不知道他是在為他媽媽覺得可悲或是他爸爸和他兩兄弟覺得可悲……
「後來,她和了一個又叫沈寂、很像我爸的人結婚,然後生了一個兒子叫……沈念言,因為她說《沈寂的謊言》始終是她的一個念想,她忘不了。」當我聽到他說那個兒子叫「沈念言」的時候,我呼吸不了。
「但就在三個月前,好景不常,她兒子出車禍,死了,碰巧又和我出車禍的時間遇上。結果她痛失了一個兒子,但好像又拾回了一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看到的不是快樂,反而是更多的唏噓。我忘形地站起來,走向他,抱著他,讓他的頭棲息在我身上,以最溫柔的聲線撫摸他的內心。「你媽媽能夠重遇你,她一定很快樂的。」
「她……知道我是遊戲裡的沈念言後,也有抱著我哭,」他遲疑了一下。「但我始終是假的,真的那個死了。」
我連忙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我的眼睛。「你不可以這樣想,我不准你這樣想,你們兩個都是真的,只是活在不同世界裡,如果你不是真的,就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裡呢?所以無論是這個世界的他,還是遊戲世界的你,你媽媽都愛。但你想想,如果你沒有來,你媽媽就會失去她所有兒子,她該有多傷心?你的到來不但安撫了她,也讓她失而復得,所以你對她很重要的……」頓了頓。「對我也很重要的。」
他拉我坐在他的腿上,頭深深地埋在我的懷裡。我輕輕掃著他的背。「所以你一定要來哦~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有多苦、有多壓抑,」我吸了吸鼻子,「你不是『也很重要』,是太重要了。」緊緊抱住他。「我們以後都不要分開了。」
他抬頭,深情地看著我。「我們不要分開,也分開不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牽著他。「嗯,我們回家吧~」
四年後,一個黄昏——
一個看似3歳的小女孩在公園裡玩耍著,她的爸爸一直跟著她跑,她的母親站在旁邊微笑著,他們不時發出悅耳的笑聲,畫面是多麼的溫馨和幸福。
「沈晞晴,你要舉高高嗎?」爸爸雄厚的聲音響起。
「要要要!」小女孩舉起她的雙手。她每次被拋高時,都會發出串串銀鈴般的笑聲。
「好了,好了,不要這樣刺激,不然今晚要發惡夢了。」母親溫柔地囑咐著。
「知道了。」父親便輕輕將女孩放回地上,又俯身半跪平視著女兒。「媽媽說得對,我們也玩了很久,回家吧。」
「知道了。」小女孩乖巧得讓人想捏捏她那紅撲撲的臉。
父親再次抱起她,她不久也在爸爸懷中睡著了。
「你說晞晴長大後會不會和我一樣能遇上你這般好的老公呢?」影微寵溺地看著女兒,不時摸摸女兒的臉。
沈念言不自覺地皺眉。「不好,她要找個簡簡單單的。」
她有些失笑。「簡簡單單?她有一個會穿書的祖母,有一個是遊戲角色的爸爸,她有可能簡單嗎?」
本來只是簡單的玩笑,但話一出口,他們的心驟然離一離,同時互望。
「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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