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瑄正準備前往餐廳吃晚餐,手上還拿著手機,邊走邊瀏覽著公司新一季產品的企劃初稿。走廊轉角處,一個熟悉卻不太常見的身影忽然迎面走來——原來是曜昀。
「咦?是妳啊,品瑄姐。」曜昀主動招呼,語氣帶著一貫的輕鬆。
「啊!曜昀,好巧喔。」品瑄微笑點頭,神情得體但略帶距離。兩人平時少有互動,只在年節的家族聚會中偶爾碰面。曜昀知道她長年旅居日本,任職於一間知名日系電器公司,近年升任東京總公司行銷部經理,平日幾乎不回台,只有春節時才會請幾天特休回常樂島過年。
「這次特休放得比較久嗎?最近在日本還習慣嗎?」曜昀裝作隨興地問。
「嗯,工作壓力還是一樣大,日本節奏很快,而且在職場上要很懂得『讀空氣』……但也習慣了啦。」品瑄一邊說,一邊順手將瀏海撥到耳後,語氣自然,帶著職場女性特有的禮貌與沉穩。
幾句寒暄過後,曜昀忽然語調一轉:「妳知道妳哥——奕辰最近過得還好嗎?」
品瑄愣了一下,接著露出一副微妙的神情:「他從美國回來後就在幫忙家裡的事業,看起來很積極,像是準備接班……但我記得去年過年時,有次剛好聽到他和爸在房裡大吵一架,吵得還蠻兇的。」
「為了什麼事?」曜昀問。
「投資吧。我爸說他短時間內動用太多資產,風險太大;奕辰卻說他掌握到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再投一筆就能賺回來……兩邊互不讓步,最後鬧得不歡而散。」
曜昀眉頭微微一皺,低聲回應「嗯」,像是把話記在心裡。
他又問:「咦?這次吃年夜飯時,阿嬤幾乎沒催妳哥結婚,倒是我一直被唸……明明他比我還大耶。」
「可能是因為……他之前有個交往很久的女朋友吧。」品瑄想了想,語氣中多了一點遲疑。「大家原本都以為他們會結婚,但後來突然就分手了。理由嘛……他從沒說過,我們也不好多問。」
「喔……原來是這樣。」曜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語氣輕鬆地道:「謝啦,難得跟妳聊這麼多。」
「你該不會……是想去找我哥問清楚吧?」品瑄笑著猜測。
「被妳看穿了,果然觀察力一流。」曜昀一笑,快步走下樓梯,腳步帶著一絲急促與決心。
品瑄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你們這些男人啊……」
*
曜昀正要去找奕辰的途中,遇上了總管家林伯。
「林伯!」曜昀快步上前打招呼:「我想問一件事……小安修理通訊和監視系統的情況怎麼樣了?」
林伯略作思索,才回道:「有些進展了。小安說,應該明天早上之前可以修好。還好晉樂園的監視系統五年前有升級過,每支監視器都有SD卡,可以儲存三天內的影像。而且除了主控主機外,我們還有備用主機一台,若真要調資料,應該不是問題。」
「那……網路主機和電話線的狀況呢?」曜昀追問。
林伯點點頭說:「小安稍早在倉庫裡找到一顆備用開機碟,吃完晚餐後他會再去嘗試啟動主機。若能成功,網路應該就會恢復。至於電話線……目前看來是被剪斷後,線芯纏繞造成短路。早上阿德在儲藏室裡找到一個萬用電表,應該能測出短路點。我記得小安的工具箱裡有跳線和小刀,應該能處理。」
曜昀聽了,神情微亮:「太好了,希望能盡快修好,不然我們都不知道何時能回本島。對了,管家們今天找了承謙堂弟一整天,那有消息了嗎?」
林伯搖了搖頭:「目前還沒找到。不過有位女傭說,今天上午十點多,曾看到奕辰出現在林道附近。」
曜昀向他道了謝,便轉身朝屋外走去。
中庭的風輕拂過,黃昏的餘暉灑落石板步道。他走到大門口,正好看見奕辰從林道方向慢慢走來。
「奕辰哥!」曜昀揮手打招呼,笑著問:「你一個人去哪兒啦?」
奕辰朝他看了一眼,點頭回道:「去燈塔遺跡附近走走,透個氣、散散心。你找我有事嗎?」
曜昀裝作輕鬆,與他並肩走著。「其實是想請教點投資的事。我最近對這方面有點興趣,可自己完全沒頭緒……聽說你以前在美國有接觸過?」
奕辰聽完,苦笑一聲,長長嘆了口氣。「唉……不太順啊。之前回國後搞了些海外投資,結果不小心中了詐騙集團的圈套,虧了幾百萬……」
曜昀一時說不出話來,雖然早有耳聞,真正聽他親口說還是讓人震驚。
「還不只那些。」奕辰接著說:「加上之前為了資金去借貸,總共差不多快一千萬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哇……那真的很嚴重。」曜昀點頭應和,話鋒一轉:「對了,你知道映蓉的生母有留些東西給她嗎?」
奕辰聞言,眼神微微閃爍,但語氣仍維持平淡:「嗯,有聽說……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她自己也沒主動提起。」
曜昀留意到他說這句話時,眼神刻意避開,心中暗暗記下這一幕。他話題一轉:「除夕那天吃年夜飯時,我被阿嬤一直催婚。倒是你,她完全沒唸你一句……難不成你要結婚了?」
奕辰神情頓時黯淡下來,聲音變得低沉:「唉,我原本有個交往好幾年的女友,漂亮、體貼、又很照顧我……我們一起去很多地方旅行、拍了好多照片。」
說著,他打開手機相簿,翻出幾張合照。畫面中,女孩有著鵝蛋臉與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笑起來露出甜美的小酒窩,與奕辰互動親密,一看便知情感深厚。
曜昀愣了一下,總覺得這張臉有幾分眼熟,卻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那後來呢?」他問。
奕辰輕吸一口氣,語氣變得低落:「兩年多前我從美國回來的隔天,原本說好要去她公司找她。結果她突然傳來一句話:『我沒有愛了,我們分開對你比較好。』我當場愣住,但我不死心,還是跑去她公司門口等她……結果才發現,她已經和她同事在一起了。」
他語氣驟變,拳頭緊握,狠狠捶了下大腿:「原來在我回台前三、四個月,她就開始對我的訊息已讀不回。問她原因,她只說最近太忙……原來早就有新歡!」
曜昀忍不住皺眉:「天啊,這太傷人了……拍拍你。」
「人生嘛,總有不如意的事。」奕辰苦笑,聲音沙啞,說道:「這件事家裡知道的不多。也許阿嬤沒催我,就是因為她心裡有數吧。」
兩人短暫沉默。天色漸暗,夕陽染紅雲霞。
曜昀思索片刻,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對了,那艘遊艇現在修得怎麼樣?」
奕辰微微抬頭,語氣猶豫:「比預期的麻煩。不過我會再試幾個方法,不能放棄……大家都還等著回本島、準備返回工作崗位呢。」
曜昀默默點頭,目光卻一直注視著他的表情。他察覺奕辰說話時眼神飄忽,語氣中有種異樣的空洞感,不像是在談一個具體的技術難題,倒像在掩飾什麼。
「那……我們一起回去吃晚餐吧?」曜昀提議。
奕辰搖頭:「你先去吧,我現在沒什麼胃口,晚點再吃。」
曜昀點頭,但腳步卻加快。他並非真的要去餐廳——他感覺奕辰不太對勁,尤其是今天早上明明已經去過燈塔遺跡,剛剛又去……是不是想做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再者,昨天是初二,像孜勤姑姑、婉沂姑姑、佳琪堂姐、婷霓堂姐這些已出嫁的女兒,照理說會想回常樂島探親。就算常樂島通訊中斷,她們在本島應該會因為聯繫不上家人而察覺異常,甚至報警。可是為什麼,警察到現在都沒來過?
這件事,絕對有問題。
他快步走回別墅,再次找到林伯。「林伯!」曜昀氣喘吁吁地說:「我想請您幫個忙——」
林伯見狀,立刻回應:「是曜昀啊!有什麼事,儘管說。」
曜昀小聲問:「您知道管家們用的手機門號是哪家電信公司的嗎?」
林伯想了想:「我、小安、阿嬌、阿英用漢聯電信;阿德和阿成是遠域電信;至於那些外籍女傭……印象中多是泰宇電信。」
曜昀湊近他耳邊,低聲交代:「那請您先確認阿英、阿德和尤安婷這三人是否用不同電信公司。如果確定,請他們馬上去燈塔遺跡那邊,各自傳一則『測試』訊息到『晉樂園群組』。我想驗證一件事。」他沒多做解釋,但神情明顯變得嚴肅。
林伯也察覺情況不尋常,低聲問:「你是懷疑——有人動了通訊設備的手腳?」
曜昀只是簡短說:「我不確定。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
林伯當即吩咐三人,前往燈塔遺跡執行曜昀的指令。曜昀目送他們背影漸行漸遠,心中浮現一個念頭——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樣,那麼,這座島上發生的事情,絕對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
晚餐過後,大廳裡燈火通明,江家人三三兩兩地聚在沙發與茶几旁,有人啜著熱茶,有人翻著雜誌,氣氛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眾人茶餘飯後的閒聊不知怎地,轉向了這幾天接連發生的命案——以及那些看似與案情無關的人。
江敬宏率先開口,語氣壓低卻字字帶刺:「我說啊,那個元誠的大女兒——芷瑜,是不是有點可疑?這幾天幾乎沒見她出來參加活動,也不太在公共區域露面,好像在刻意躲人。」
江兆宏立刻附和:「對對對!她不是說身體不舒服嗎?但你看,每次命案發生時,不是說在房間,就是根本沒人知道她去哪了,完全沒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
原本只是閒話家常的氣氛,突然變得緊繃起來。剛好從餐廳走過來的曜昀停下腳步,倚在走廊立柱邊,神情凝重地默默聆聽。
這時,曜昀的父親江正勳也加入話題,語氣中帶著明顯懷疑:「我昨天傍晚在走廊遇到她,原本想關心她幾句,結果她神情冷淡,說話時眼神也閃爍游移,整個人像是防備得很……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江元忠大伯咳了一聲,低聲道:「別說了……我有一天晚上去大門口抽菸,看到她一個人站在不遠處低著頭,肩膀一直抖,好像在哭……會不會是在懺悔什麼?」
大伯母周欣潔立刻接腔:「天啊!這樣看來,根本就是她做的吧?是不是一時情緒崩潰,把人……」
「我也覺得越想越可疑……」「她會不會有精神上的問題……」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浪越來越高,所有人的目光與懷疑幾乎同時集中到那個名字——芷瑜。就連曜昀,也在一瞬間感受到一絲不安:難道——真的是她做的?
氣氛正陷入一觸即發的凝滯時刻,角落裡傳來一道清亮童聲。
「我昨天晚上有看到芷瑜姐姐喔。」坐在地毯上塗鴉的佑晴忽然抬起頭,一手還拿著彩色筆,語氣稚嫩卻字正腔圓。
她這句話,如同一記悶雷,震得眾人頓時安靜。
江敬宏皺起眉頭,轉頭問:「妳看到她?在哪?」
佑晴點點頭,眼神純真:「昨天我跟大家玩捉迷藏,後來要回房間準備睡覺時,經過走廊,就看到芷瑜姐姐打開一樓那個……嗯,就是那個放很多工具的房間的門啦。」
她頓了頓,想了想又說:「然後她沒多久就跑出來了,臉變得好白、好白,好像嚇到一樣……然後就跑掉了。」
眾人一陣譁然,神情錯愕,有人小聲說:「她該不會在裡面看到什麼……還是……做了什麼?」
曜昀的眉頭越皺越緊,神情也愈發嚴峻。他知道,在這種眾口鑠金的環境裡,哪怕只是一點點懷疑,都足以將一個人推入萬劫不復。
「我得趕快去找她。」他心裡暗忖:「不能讓堂姐獨自承受這些莫須有的指控……希望她肯說出昨晚發生的事,證明自己的清白。」
*
入夜的常樂島,三樓的走廊靜得只聽見燈泡微微嗡鳴的聲音。曜昀再次來到芷瑜的房門前,這回,他敲門的手多了一分決意與沉著。他輕敲了房門兩下,不久後門打開了。芷瑜站在門後,神情依舊冷淡,但眼神似乎多了一絲疲憊與遲疑。
「我知道妳可能不想說話……但我想跟妳聊聊受僱律師的生活。」曜昀微笑著,語氣輕鬆卻帶著誠懇。
芷瑜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讓開身子。曜昀點點頭,走進房內。
兩人坐在房間一角的小沙發上,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桌上擺著一疊紙本資料與一台白色筆電,紅筆和訴狀草稿散落其間,筆電的螢幕上則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法條與條文。
「我有點好奇,堂姐妳這幾天都在忙什麼啊?好像很少看到妳出來跟大家聊天。」曜昀問道。
芷瑜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平靜:「我在趕兩份案件的書狀。一份是民事起訴狀,一份是刑事告訴狀,年後要交給客戶。我得先寫好初稿,老闆審完之後才能送出去。」
曜昀睜大眼:「哇!原來受僱律師這麼硬啊,連過年都不能鬆懈?」
芷瑜淡淡一笑:「當然不能。被害人不會因為你想放假,就願意多等幾天才求償。」
曜昀點點頭,略帶佩服:「那妳平常都接什麼樣的案子?」
「一般民刑事都有,買賣糾紛啦、妨害名譽、詐欺這些最常見。除此之外,我比較常處理家事案件,像是離婚、財產分配、子女監護權等等。那類案件很難談,情緒多、糾纏久,而且對方常常是不講道理的那種人。」
「那妳是怎麼應對的?」曜昀好奇地問。
芷瑜垂著眼,聲音低了些:「就像穿上盔甲一樣,把自己包緊。只看證據,只講法條。上法庭的時候,不能猶豫,不能心軟。你一退,對方就攻進來了。」
談到後來,她語氣漸漸有了熱度,從辯護策略講到審理過程,甚至談到某次靠著交叉詰問逆轉敗局的經驗。雖仍克制,但曜昀看得出,她為自己的專業感到驕傲。
他把握時機,語氣溫柔地說:「我一直覺得,妳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定付出很多努力吧。這些年來妳真的很辛苦,在重男輕女的環境下長大,還被阿嬤說什麼女孩子不需要太聰明、不需要太用功、以後遲早嫁人……可是妳還是考上國策大學法律系,甚至一次就通過高難度的律師國考。我真的覺得妳超強!」
芷瑜原本挺直的背脊,忽然微微一震。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聲音微顫:「我只是……不想輸而已。」
話音未落,兩行淚水悄然滑落她的臉頰。曜昀沒出聲,只是靜靜陪著她。他知道,這一刻,芷瑜堂姐終於卸下了一層防備。
片刻後,他輕聲說:「但現在整個江家都在懷疑妳,甚至把三件命案全都推到妳頭上……剛剛我聽到佑晴堂妹說,昨天看到妳從工具間裡跑出來,說妳好像被什麼嚇到了。妳能告訴我妳看到什麼了嗎?」
芷瑜輕輕點頭,接著講述她昨天在工具間發生的事。
*
【2025年1月30日.初二 PM7:30】
當晚七點過後,江家人剛結束晚餐,各自散去。有些人回房休息,有些人聚在視聽室看電影,小孩們則照常玩起捉迷藏,氣氛一如往常地平和。芷瑜靜靜地吃完飯後,悄悄走向一樓大廳,眼神有些閃爍。
她輕聲向總管家林伯開口:「林伯,可以借我工具間的鑰匙嗎?我房間窗戶有點髒,我有點潔癖,想親自擦一擦……」她語氣平靜,卻不自然地迴避著對方的眼神。
林伯雖覺得有點突兀,但仍舊點點頭,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支鑰匙遞給她。「妳小心別割到手了,裡面工具不少。」
「我會注意的,謝謝林伯。」芷瑜接過鑰匙,快步走向工具間。她沒注意到,在轉過玄關時,佑晴正躲在沙發後面偷吃糖果,眼睛滴溜溜地跟著她移動。
工具間的門「吱嘎」一聲打開,芷瑜按下開關,白熾燈閃了幾下才亮起。她走進去,開始翻找抹布與玻璃清潔劑。但當她拉開一只位於角落的老舊塑膠置物箱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撲鼻而來。
「這是……?」她愣住了。
箱底赫然躺著一只染滿暗紅色斑點的金屬啞鈴,表面有剝落的皮層與指印般的污痕,旁邊還有一把小刀,刀鋒上也有乾涸未清的血痕。那一瞬間,她只覺得腦袋一陣轟鳴、心跳劇烈、呼吸困難。
她下意識退了兩步,腳被墊布絆住,踉蹌了一下,幾乎跌倒。她顫抖著伸手關燈,拔腿就跑,連門都來不及關上。她花容失色地衝回房間,彷彿剛剛看見了地獄。
而在樓梯轉角,佑晴正小心翼翼躲著,她看見芷瑜堂姐驚慌逃竄的模樣,雖然不明白發生什麼,但童稚的直覺告訴她:有什麼不得了的事發生了。
*
「天啊!妳發現了這麼關鍵的東西,怎麼不早點跟我說……」曜昀吃驚地說,隨後表情轉為嚴肅:「如果有什麼能證明妳清白的東西,拜託妳,一定要給我。我會幫妳。」
芷瑜抿著唇,眼神掙扎。數十秒後,她緩緩從桌上拿起她的手機,打開對話紀錄,遞給曜昀。
「這是我跟映蓉堂妹的對話。」她說。
曜昀看著螢幕。訊息裡,映蓉正在詢問一筆信託基金的細節,特別關心何時解凍最合適,以及怎樣才能避免這筆資金落入「不該擁有它的人」手中。
曜昀皺起眉頭:「她……對這筆基金很在意?」
芷瑜點頭,語氣凝重:「而且她問得很急,像是心裡有數,時間快來不及了。」
曜昀詢問是否方便翻拍這段對話紀錄留存,芷瑜雖有猶豫,但還是同意了。曜昀便用最快的動作將這段對話紀錄翻拍下來。
接著,她又從抽屜中拿出一個黑色隨身碟,上面貼著一張標籤,寫著「密」。她的手指微微發抖,將隨身碟遞到曜昀手中。
「這個隨身碟……是之前有個女傭打掃時在角落撿到的,交給我。我打開來看過了……裡面的東西很可怕,我那天看完差點吐出來。你看之前,可能要有點心理準備。」
曜昀接過,只覺得掌心微熱、心跳加速。他知道,這一刻,不只是還給芷瑜一個清白,也可能是連環命案真相揭開的關鍵點。
*
【2025年1月31日.初三 PM9:30】
為了查證芷瑜所言是否屬實,曜昀快步趕往一樓,直奔林伯房間。
此時,林伯正準備回房休息,才剛轉開門把,就見曜昀氣喘吁吁地跑來,大滴大滴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林……林伯,還好……您還沒睡。」曜昀邊喘邊說:「我剛在房裡喝奶茶,不小心打翻了……能不能借我工具間的鑰匙?我想拿些清潔用品自己處理。」
林伯愣了一下:「這種事可以請女傭幫忙,不用你親自動手啊。」
「這時間她們應該都休息了吧?真的沒關係,我自己來。」曜昀語氣堅定卻不失禮貌。
林伯雖覺得奇怪,但還是從鑰匙圈上取下工具間的鑰匙,交到他手中。
曜昀道了聲謝,立刻朝工具間走去。他快步抵達門前,小心插入鑰匙、轉開門鎖,迅速走進昏暗空間,手一撐牆邊的開關,白熾燈閃了幾下後便亮起。
工具間內散發著一股陳舊、帶有濕氣的味道。他掃視一圈,很快便看見角落那只老舊的塑膠箱子。他走上前,掀開上方覆蓋的木板,一股濃烈的惡臭隨即撲面而來,嗆得他連續咳嗽幾聲。
箱內擺著的,正是芷瑜所描述的物品:一只斑駁的金屬啞鈴,沾滿暗紅色斑點,表層還殘留疑似指紋的污漬;旁邊是一把小刀,刀鋒乾涸的血跡仍清晰可見。
曜昀強忍反胃感,拿出手機迅速拍下現場,確保每個細節都沒遺漏。拍完後,他關燈、退出房間,鎖上門,掌心仍覆著一層冷汗。
正當他準備轉身離開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心頭一緊,條件反射般抬頭望去。
是奕辰。他不疾不徐地走來,一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從容笑意。兩人目光一交會,曜昀心跳瞬間加快。
「欸,曜昀,這麼晚還在東奔西跑啊?」奕辰語氣輕鬆,像是在閒聊。
走近時,走廊昏黃燈光斜照在他身上。曜昀眼角餘光掃過奕辰的左袖靠近袖口的位置——只見該處有一小塊乾涸的暗紅色痕跡,呈深褐色。低頭再看,他的鞋面與鞋底佈滿細碎灰塵,帶著類似鐵鏽的暗色。
那種粉灰與金屬屑,曜昀剛剛才在工具間地板上踩過。
他內心警鈴大作,卻仍擠出一抹笑容,語氣自然:「喔,剛剛在房裡不小心打翻奶茶,想說下來拿些清潔劑擦一擦,免得被念。」他舉了舉手上的鑰匙,做出無奈神情:「結果跑半天才找到工具間。」
奕辰挑挑眉,笑說:「辛苦了,這種事下次交給女傭就好,別自己忙半天。」
「哈哈,這時間她們休息了嘛,我也不好意思打擾。」曜昀故作輕鬆地回答,並悄悄將鑰匙藏入掌心。
「對了,聽說你剛剛還在碼頭修船?怎麼樣,進度順利嗎?」
「還在測試,明天看看能不能開動吧。」奕辰伸手比了個「再說吧」的手勢,語氣隨意:「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夜。」
「好,晚點見。」曜昀微微點頭,側身讓路。
兩人擦肩而過之際,曜昀聞到奕辰外套上隱隱散發的汗味與鐵鏽味交雜的氣息。他幾乎可以肯定,袖口那抹暗紅,絕不是普通髒污。
他一直等到奕辰腳步聲漸遠、身影消失在轉角,才敢真正鬆一口氣。心裡同時下了一個決定:現在,絕不能輕易將手上的情報透露給任何人。因為這棟屋子裡的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兇手。
*
【2025年1月31日.初三 PM10:00】
曜昀迅速返回房間,心跳仍未恢復平穩。剛才從工具間出來的那一幕歷歷在目——若他沒察覺異狀,隨口將關鍵情報洩漏給他人,自己很有可能已淪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進入浴室,讓熱水沖刷著全身、舒緩緊繃的肌肉與神經。蒸氣繚繞中,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梳理這幾日種種事情的脈絡。
洗完澡後,他坐回床上,打開手機,開始逐一翻閱自己這幾天拍下的照片,並結合所有目前掌握的線索,試圖找出案情的突破口。
首先,是二伯江元誠的死。案發當時,大家普遍認為二伯是遭野獸襲擊致死,但曜昀再次仔細檢視屍體及現場照片時,察覺了異樣,眉頭漸漸皺起——那些「爪痕」的方向過於一致,深度也太淺,僅劃破皮膚表層而已,看起來更像是刻意用利器割出來的。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右側太陽穴附近有一處明顯凹陷的傷口。與其說是猛獸撕咬,更像是被鈍器猛擊所導致。結合稍早在工具間找到的啞鈴和小刀,更能確信二伯的死因是遭人用啞鈴重擊頭部,而那些「爪痕」則是兇手刻意用小刀製造出來,以達到混淆眾人想法的目的。
他腦中浮現大學曾修過的一門通識課:基礎法醫學。那堂課的老師曾提到:「從受傷部位的方向與位置,有時能判斷出攻擊者的慣用手。」
「如果致命傷是在右側太陽穴……那極有可能是左撇子攻擊造成的結果。」曜昀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舉起雙手模擬攻擊動作。
這個細節極其關鍵,但要調查誰是左撇子,總不能明目張膽地一一試探。他想了想,靈機一動:「其樟堂哥愛拍照,對攝影也稍有涉獵,他手機裡應該有不少家族聚會的照片,從那些照片或許能觀察出誰用左手拿吃飯、打球、寫字……明天早上去問他吧。」
接著,他切換視角,開始分析映蓉的死因。表面看來她是溺斃,但現場照片裡,映蓉的脖子上清楚可見兩種痕跡:像是被人雙手壓住的掌痕,以及細繩勒出的深刻印痕。這代表她並非死於溺水,而是被勒斃後才被丟入泳池。
他回憶起基礎法醫學課堂上所提到的一段內容:死後落水的屍體會先沉到水底,在溫暖水域下,例如水溫攝氏二十八度的游泳池,那麼大約落水後十二至二十四小時會因屍體內臟腐敗、腹部產生氣體而浮上水面。他記得初一傍晚還在餐廳見過映蓉堂妹,代表當時她還活著。她的屍體是在初二早上浮出水面,當時腹部已有膨脹跡象,因此推斷她應該是在初一晚間被殺害。
至於動機,根據現有情報,極可能跟映蓉的生母江如玉留給她的那筆信託財產有關。但兇手究竟是誰?曜昀仍毫無頭緒。
接下來,是堂叔江繼仁的死。照片中繼仁嘴唇泛紫、指尖發黑,且出現明顯的桃紅色屍斑,還有苦杏仁的氣味——這些跡象全指向氰化物中毒。而且發現屍體時間為初二近中午十二點,根據他當時看到屍體上屍斑的情形,由於那片屍斑已固定、不會移動,所以推測死亡時間應已超過八小時。但曜昀還是覺得怪怪的,因為那天似乎有人提到早上有看到繼仁叔,如果他當時還活著,中午發現屍體時,應該還不會有那麼明顯的屍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還有,屍體頭部也有創傷,血從額角滲出,旁邊櫃角也殘留血痕。這是毒發後跌倒撞擊所致?還是被兇手故意拖拽撞擊以製造「意外」?目前尚未明朗。
而現場那組詭異的字母「LFOFKI」。是密碼?還是某種縮寫?他怎麼想也想不通。
「要是監視系統趕快修好……或許就能從畫面裡找到蛛絲馬跡。」他心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談話聲。他全身一緊,立刻起身,貼近門邊,輕輕將門開了一道縫。
走廊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見語璇正站在自己房門口,與心語低聲交談。
心語壓低聲音:「妳說妳拍到了?」
語璇小聲回應:「對啊!那時我真的嚇壞了,後來一直不敢給其他人看……妳覺得我該拿出來嗎?」
「千萬不要!」心語的語氣緊張起來:「現在這時候拿出來太危險了!」
語璇猶豫了一下,說:「可是從我拍到的影片看來,再加上最近的觀察,妳不覺得『他』怪怪的嗎?我覺得,這影片可能可以揭開真相,還映蓉堂姐一個公道……」
「妳別傻了!」心語哽咽著說,聲音似乎因恐懼而顫抖:「如果這影片曝光,『他』絕對會殺了我們兩個好嗎!」
曜昀在門內屏住呼吸,腦中飛速運轉。語璇竟然拍到了影片?而那個「他」究竟是誰?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門縫,直到心語快步離開、語璇關上房門,他才猛地拉開自己的房門,快步走到語璇房門前,毫不猶豫地敲響了門板。
「語璇,是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問妳。」曜昀語氣沉穩卻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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