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過後,晉樂園已成一片廢墟。過去江家每年圍爐團聚的場景早已隨風而逝——那座曾洋溢著大人聊天、唱歌、打桌球、玩牌的聲音,以及孩子們奔跑、玩捉迷藏的笑鬧聲的宅邸,如今只剩焦土與殘垣,空氣中仍飄散著燒灼後的氣味,彷彿一場惡夢留下的遺跡。
檢警花了約十天時間,完成所有罹難者的相驗程序,並陸續將遺體發還給家屬。其中兩位印尼籍外傭——尤安婷與李德薇,其家屬與印尼駐台辦事處聯繫後,低調來台處理後事。她們的家人在殯儀館簡單舉行追思與火化儀式後,含淚帶著骨灰返鄉安葬。
江家則選在事發三週後舉辦聯合告別式與追思會。除仍在醫院治療中的傷者外,其餘家屬與親友皆到場致哀。告別式現場氣氛凝重壓抑,江婷玟與江映蓉的同學紛紛趕來送別,表達深切的悼念。
江婷玟的男友陶峻祐也現身會場,面對媒體鏡頭時眼淚忍不住潰堤,語氣哽咽:「她是個很有愛心的老師……我們原本計畫明年結婚……但現在,一切都沒了……」他停頓了片刻,仰頭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卻仍帶著鼻音繼續說道:「這次過年我跟家人去比較偏僻的地方旅遊,手機幾天都沒訊號,我還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誰知道,連一聲再見都來不及說……」
陶峻祐的一番話,讓在場不少人當場紅了眼眶。
至於江奕辰,雖然正式調查報告尚未出爐,但多位倖存家屬的證詞與現場物證皆將他指向「加害者」的位置,因此其後事由父親江元忠另行處理,並未與其他罹難者合辦聯合告別式。
由於奕辰也在火災中身亡,外界輿論迅速將所有責任歸咎於他一人。然而警方並未草率結案,仍持續調查其他可能的共犯與事發細節。只是大多數江家成員無意再揭開創傷,對外選擇噤聲,使得案件無法徹底釐清。最終,因主要嫌疑人死亡,且證據不足以指向其他共犯,案件經檢警偵查後,以「不起訴」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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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橫禍,不僅奪走多條人命,也讓江家的事業版圖搖搖欲墜。經媒體連日大篇幅報導,社會關注持續升溫,各大新聞平台不僅緊盯調查進展,也翻出江家成員的背景與財務內幕,一波波輿論浪潮將江家的名聲推向谷底。
江兆宏經營的文理補習班首當其衝,面對家長質疑與生源流失,招生人數直線下滑,苦撐數月後黯然關門。江禎億與江禎倫兄弟攜手創立的連鎖義式餐廳,原本在全台擁有十間分店,火災發生後陸續傳出訂位取消、營收腰斬,最終僅剩台中旗艦店勉強維持,其餘皆陸續歇業。
江元忠開設的長照中心則因被頻頻檢舉遭調查,經衛生局訪查發現多處設施與管理不符規定,最終遭勒令停業。已故的江元誠所創辦的食品加工廠,則在他身亡後迅速轉由他人接手,經營權正式易主,與江家再無瓜葛。
江正勳掌管的「晉湖建設」也無法倖免。家族形象重挫、投資人信心崩潰,公司資金周轉困難,最終被大型建商併購。儘管正勳仍持有部分股份,但實質權力早已拱手讓出。
江繼仁原本經營多間口碑不俗的特色民宿,然而他年節期間慘遭殺害,女兒心語亦於火災中嚴重燒燙傷,後續須接受長期復健與醫美手術。其妻林鈺筑為籌措醫藥費,只得忍痛出售其中兩間民宿,以換取資金度日。
江家年輕一輩亦無法倖免。年僅十二歲的江承謙,原就讀私立小學,雖如期畢業,但因火災造成他多處燒傷,須長期復健,加上家中經濟陷入困境,無力負擔私校學費,遂轉入公立國中就讀。
江其樟長子逸翔與江禎倫長女佑晴,同樣在就讀的私小遭遇排擠與霸凌。家長不忍孩子受傷,只得安排兩人轉學,盼能擺脫外界關注。
這場大火,不僅摧毀一棟宅邸,更徹底擊垮江家。從地方望族到普通中產,短短數月之間,江家的命運天翻地覆。曾經的繁華與榮景,如今只剩餘燼與難以撫平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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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樂園大火後,昔日管家與傭人們也被迫離開了長年工作的地方。隨著江家事業重創、別墅關閉,他們頓失依靠,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
林伯選擇退休,轉而在一處社區大樓擔任兼職保全,日子過得雖然平淡,卻也自在。阿嬌和阿英則攜手創業,合開了一間健康便當店;然而兩人對經營與行銷毫無經驗,開業初期生意慘澹,眼看就要撐不下去。在林伯的牽線下,他們找上了語璇。語璇與曜昀商量後,決定請柏翰幫忙設計廣告傳單,自己則親自拍攝一支宣傳短片放上社群網站。隨著網路上的關注度漸漸累積,便當店的生意逐漸有了起色。
小安憑藉著良好的電腦維修技術,轉職到資訊公司工作,繼續鑽研他的專長;阿德與阿成則選擇回歸熟悉的領域,進入遊艇公司任職,繼續與海洋為伍。
至於那些外籍女傭,透過仲介公司的協助,兩位菲律賓籍勞工——宋嘉恩與王麗佳——分別到其他富裕人家擔任幫傭,閒暇時也教導雇主的小孩英文。越南籍的阮麗芳與陳碧莊則進入五星級飯店擔任房務員。然而,大火的陰影始終纏繞著阮麗芳,她飽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折磨,最終選擇辭職返回越南老家療養。
火光吞噬的不只是那座豪華別墅,也燒毀了許多人原本平凡安穩的生活。儘管如此,這群曾在晉樂園默默付出的普通人,仍努力在廢墟中尋找自己的下一個立足點,繼續過著雖然辛苦、卻踏實堅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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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江錫彬、江錫源與林素華三位長輩皆在那場大火中不幸罹難,江家三個分支家族此後再也沒有在除夕夜齊聚一堂圍爐吃團圓飯。往昔在晉樂園中滿堂熱鬧、歡聲笑語的景象,如今早已成為回憶裡的一隅風景,想起來只剩無盡的唏噓與落寞。
江元忠與周欣潔,成了這場悲劇後最孤寂的一家。他們的寶貝兒子奕辰,在新春佳節期間親手殺害至親後選擇自盡,成了眾矢之的。其餘江家親戚皆與他們斷絕往來,連客套的問候都不再。長女品瑄長年旅居日本,儘管心中仍牽掛著父母,卻也只能偶爾透過視訊電話聊上幾句,無力參與他們的悲傷。周欣潔身上滿佈燒燙傷疤痕,需花費長時間復健治療;江元忠經營的長照中心也因違規被勒令停業,昔日殷實的生活瞬間崩塌。他為了支撐兩人的日常開銷與醫療費用,不得不賤價出售名下幾處房產,日子過得緊縮而拮据。
隔年的除夕夜,品瑄並未返台,只剩江元忠與周欣潔在家相對而坐。他們訂了幾道簡單的年菜,默默坐在空蕩蕩的飯桌前,一口一口吃完這場形同儀式的年夜飯。飯後,江元忠獨自坐在客廳,拿出奕辰的兒時照片,一張張細細翻看,彷彿那個總是黏著父母的乖孩子依然在身邊;周欣潔則悄悄走進映蓉的房間,她站在房中,靜靜環視著四周。自從女兒去世後,房間內的擺設她從未動過,唯恐動了什麼,會讓映蓉找不到回家的路。
面對鏡中全身多處燒傷疤痕的自己,周欣潔時而強忍,時而潸然淚下。但即便如此,她從未怨恨過奕辰。她知道,那孩子曾經也是個溫柔善良的好孩子,只是命運與壓力將他一步步推向了無法回頭的深淵。
與此同時,江正勳雖然與江元誠生前關係冷淡、心結未解,卻始終明白,元誠的妻兒並無過錯。隔年除夕夜,他主動邀請蔡麗雯、江芷瑜與江柏翰母子三人來家中圍爐。他心知肚明,這場年夜飯雖然人數遠不及從前,但或許能讓彼此不再那麼孤單。
那一晚,飯桌上的氣氛意外地溫暖。柏翰比以往開朗了許多,會主動分享學校裡的趣事,逗得曜昀與語璇前仰後合;芷瑜也不再封閉自我,她開始談起手邊處理的法律案件,有些故事甚至充滿戲劇張力,讓眾人聽得津津有味。蔡麗雯則在飯桌間停下筷子,望著江正勳一家人,感慨地說:「嫁進江家三十年,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當成家人對待……」她的話讓曜昀心頭一震、百感交集。他明白,這些年來二伯母受過的冷眼與委屈,早已超乎外人所能想像。如今,她終於不用再活在那些無形的枷鎖之下、能稍稍喘息,這讓曜昀感到由衷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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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弘與怡庭的兒子,原訂在四月初出生,卻在初四的深夜突如其然地提前報到。當晚,兩人逃出著火的別墅後,怡庭出現嚴重腹痛與破水,因此透過醫療直升機後送,緊急送至港都醫大附醫。
經醫師診斷,疑為胎盤早期剝離,必須立即剖腹產。孩子出生時僅有一千五百五十公克,被緊急送往新生兒加護病房(NICU),一待就是漫長的兩個月。
在這段期間,尚弘與怡庭的心情猶如懸在半空的風箏,隨著孩子的病情起伏不定。寶寶出生不久即被診斷出新生兒呼吸窘迫症候群,數日後又發現開放性動脈導管未閉合,接二連三的難關令兩人飽受煎熬。所幸NICU的醫療團隊專業又細心,無論是呼吸器支援、藥物控制,還是營養攝取上的微調與照護,每位醫護人員皆盡心盡力。寶寶的狀況也在這份耐心與專注下逐漸回穩,體重穩定上升,喝奶的量一天天增加。從最初只能用滴管餵食,到後來能自行吸吮奶瓶,這些微小卻堅韌的進步,讓夫妻倆每一天都感到一絲絲安慰與希望。
這段期間,怡庭一邊坐月子調養身體,一邊時時惦記著NICU裡的寶寶。而尚弘則走遍全台各大廟宇,雙手合十祈求神明庇佑。無論是清晨的天后宮,還是夜裡燈火輝煌的城隍廟,他都誠心跪拜,只盼這個命途多舛的孩子能平安度過難關。
幸運的是,寶寶非常爭氣。兩個月後,醫師終於宣布:「體重已達標,心肺功能也穩定,沒有嚴重併發症,可以準備出院回家了。」這一句話,讓夫妻倆如釋重負,眼眶瞬間濕潤。
他們為孩子取名「祈安」,寄望這個歷經重重考驗的孩子,往後人生能夠平平安安、無驚無險地成長茁壯。此後,每當他們輕喚著「祈安」這個名字時,心中都會想起那段徹夜難眠、誠心祈禱的日子,也更加珍惜眼前這得來不易的平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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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有不少人在這場大火中遭受不同程度的燒燙傷。部分成員傷勢較輕,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後即返家休養;但也有幾位傷勢嚴重者,必須長期住院接受治療,出院後仍得面對漫長的復健過程。
其中傷勢最嚴重的,便是江心語。那場大火奪去了她全身約百分之五十五面積的皮膚,二至三度燒燙傷讓她幾乎遍體鱗傷。住院期間,她經歷多次清創與植皮手術,每日必須忍受極為痛苦的換藥過程,身心皆遭受難以言喻的折磨。這段日子,她每天都在疼痛與麻醉藥效之間來回掙扎,整整住了三個多月才終於出院。
然而,出院並不代表重返正常生活。心語的四肢因為疤痕緊縮與肌力退化,原本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像是走路、拿筷子、握杯子,全都必須重新學習。每一次復健訓練,疤痕牽扯帶來的刺痛與麻木感,都讓她痛苦萬分。即使汗水與淚水齊流,她從未想過放棄,因為她明白,唯有不斷努力復健,才能重新拾回生活的主導權與自身的尊嚴。
為了專心接受治療與復健,心語休學了一年。在這段期間裡,她不僅與身體上的疤痕抗爭,也因為屢屢做惡夢與情緒低落,接受了多次心理諮商。心理師鼓勵她尋找能夠安撫心靈的出口,於是當手部功能逐漸恢復後,她開始學習彈吉他。一方面作為復健訓練,一方面也藉由音樂撫慰內心的創傷。
起初,她只是照著老師的指導練習最基本的和弦與旋律。後來,隨著指尖逐漸找回靈活度,她開始試著將心底的情緒譜成旋律,將無法言說的痛苦與渴望編織進歌曲之中。復學後,除了專注於課業,她也利用空閒時間精進吉他技巧,摸索填詞與作曲的奧妙。
傷後第三年,她在網路上發表了一支自彈自唱的影片,歌名為《風知道的話》。這是她創作的第一首民謠風格歌曲,歌詞以與山間微風對話的方式,訴說著她心中的煩惱與療癒之路。影片上傳後,很快便在網路間引起廣泛迴響,許多網友認出她正是當年晉樂園火災中受傷最嚴重的倖存者,紛紛在影片下方留言,為她的勇氣與堅韌精神獻上祝福與鼓勵。
這首歌也吸引了「木聲計畫音樂工作室」的關注。工作室的負責人親自登門拜訪,與心語細細聊起她一路走來的艱辛歷程,聆聽她分享對吉他彈唱的熱愛與創作背後的理念。幾次深入交流過後,工作室決定與她簽下專屬合約,讓她成為旗下藝人。
成為「木聲計畫」的一員後,心語除了持續在網路上發表創作單曲,也時而受邀參與聯合演出。雖然因身體狀況,她已無法再參與偶像選拔、在舞台上又唱又跳,但她沒有被現實打倒,而是選擇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她的演藝之路,站在舞台上,以音樂訴說自己的故事。
她知道,與夢想的距離或許因命運而變得遙遠,但只要她還在唱歌、還在創作,那條路便從未真正中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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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父親經營的晉湖建設被併購後,江曜昀的人生悄然偏離了原本的軌道。父親江正勳雖仍保有部分股份,卻已失去公司的主導權,無法再像過去那樣意氣風發。妹妹語璇還在大學就讀,學費與生活開銷使家中經濟壓力驟然加重。面對這一連串變故,曜昀不得不重新思索自己的人生方向。
他回想起當初火災住院時,警方前來做筆錄的情景。那位承辦員警在筆錄結束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認真地說:「如果你還沒找到工作,可以考慮報名警察特考,警界需要像你這樣冷靜細心的人才。」這句話當時只是一句善意的建議,但當他從研究所畢業、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徬徨無措時,那句話卻在心底重新浮現,並引導他做出選擇。
當時的警界正推動「專業輔佐人員培訓計畫」,開放具有特定專業背景的人才透過一般警察特考進入刑偵與鑑識單位,以彌補技術斷層及人力缺口。他決定報考,或許是命運使然,他順利考取並進入警界服務,成為刑案現場的採證專責人員。這份工作與他所學的生醫工程專業有著天然的連結,他的冷靜與縝密也在辦案中屢屢發揮關鍵作用,成為同僚眼中「值得依靠的那個人」。
五年後,一次刑案現場的調查,讓他結識了簡沂珊——一家生技公司的業務專員。兩人初次交談時便留下了良好印象,隨後交換聯絡方式。幾次飯局、幾場電影,讓彼此的心逐漸靠近。一年半後,他們攜手步入婚姻,開啟了新的人生篇章。
然而,警務工作遠不如外界想像中的穩定安逸。鑑識人員的作息被案件牽動,經常需要無預警地臨時出勤。有時假期已經排定,卻因為一通電話便得匆匆收拾裝備,趕赴現場。這樣的生活節奏,讓曜昀越來越難以兼顧家庭與工作,尤其在妻子懷孕後,這份矛盾愈發明顯。
某個深夜,他剛躺下不久便接到緊急出勤的通知。看著身旁熟睡的妻子,他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慮——這樣的作息,是否會讓他錯過陪伴孩子成長的每一個瞬間?而且長期的高壓工作讓他的身體逐漸亮起紅燈,肩頸痛、偏頭痛、高血脂,一樣樣接踵而來。他開始思考:是否該為了家庭與健康,尋找一條不同的路。
當他將這些煩惱告訴妻子時,沂珊只是溫柔地對他說:「不然你先辦留職停薪吧,理由可以寫『侍親』或『進修』,讓自己喘口氣,再慢慢想清楚接下來要怎麼走。」曜昀聽從了她的建議,向單位提出申請。不久後,沂珊的公司剛好釋出一個研究助理職缺。他憑藉生醫工程碩士學歷與鑑識實務經驗順利錄取,從此轉換跑道。
在生技公司任職期間,曜昀負責協助開發現場用的檢測試劑。不同於只會埋首實驗室的研發人員,他能從刑案現場的實際需求出發,提出許多關鍵性的改良建議,讓產品真正落實於現場應用。他的實力與洞察力很快被公司高層看見,在短短兩年內便被拔擢為小組主管,職涯逐漸走上正軌。
表面看來,他的人生似乎逐漸穩定,無論是事業還是家庭都在正向前行。然而,他心中那道因火災而生的陰影,卻從未真正消失。每當夜深人靜時,他總會思忖:如果當年選擇了報警,讓警方來揭開真相,而不是當著全家人的面將兇手攤在陽光下,那是否就不會以悲劇收場?
阿公阿嬤命喪火海、心語與承謙飽受燒燙傷之苦,這些畫面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裡,成為無法抹去的傷痕。他試著與這樣的愧疚共處,將過往的錯誤轉化為推動自己前進的力量;但內心深處,那份無力挽回的遺憾,仍像一道無聲的暗潮,隨著歲月的流轉,與他一同邁入了中年。
*
【2040年2月11日.除夕】
電視裡播放著新春特別節目,螢幕上,一群人圍坐在大圓桌前,大人敬酒、孩子嬉鬧,笑聲在屋裡迴盪,濃濃的年味透過螢幕也飄散到曜昀家的客廳裡。
彩忻轉頭望向曜昀,忽然問道:「爸爸,你們以前過年,也是這麼熱鬧嗎?」
那是一句再平凡不過的童言童語,卻讓曜昀手中的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刺破。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眼神隱隱飄向窗外。
「是啊……」他緩緩開口,語氣輕得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爸爸小時候的過年,可是非常熱鬧的喔。」
他看著夜空,視線似乎穿過了時間的長廊,回到了那座曾經燈火通明的晉樂園。那裡的除夕夜有著滿桌佳餚、有堂兄弟姊妹們追逐嬉鬧的嘈雜聲,有爺爺奶奶慈愛又威嚴的目光……他從沒想過,那些熱鬧喧騰的日子,會有一天,只能存在於回憶裡。
「我們那時候有好多好多家人在一起吃飯、唱歌、玩遊戲……那時的我,從沒想過,有一天……一切會不一樣了。」
彩忻聽不懂太深的話,只是眨眨眼睛望著他。
曜昀收回飄遠的思緒,低頭笑了笑,伸手輕輕捏了捏女兒的臉頰。
「不過啊……爸爸更喜歡現在這樣。」
「為什麼?」彩忻歪著頭問。
「因為現在的過年,雖然沒那麼熱鬧……」曜昀轉頭,望向餐桌正耐心地餵弟弟紹宇吃飯的太太。然後,他緩緩地說:「但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我想守護一輩子的人。」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一種經歷過風暴後才會擁有的平靜與堅定。
彩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抓起一塊沾了梅粉的芭樂,開心地咬了一口。
*
【2040年2月12日.初一 PM1:00】
「叮咚!」
曜昀家的門鈴響了。彩忻正拿著積木在客廳玩耍,聽見門鈴聲立刻跳起來,興奮地喊:「哇,有人來了!爸爸,是誰呀?」
曜昀走向玄關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三張熟悉的面孔——語璇、心語與柏翰。他們穿著輕便但得體的衣服,手上提著拜年禮盒,臉上帶著笑容,那種經過歲月洗禮後的溫暖笑容。
「來,快叫人。」曜昀笑著對女兒說。
「姑姑好!叔叔好!新年快樂!」彩忻甜甜地笑著鞠了個躬。
語璇笑著蹲下身,遞上一個紅包:「這是給妳的,新年快樂,要健健康康地長大喔!」
「哇!謝謝姑姑!」彩忻高興得在原地轉起圈圈。
沂珊從廚房探頭出來,向大家打了聲招呼,隨即帶著眾人入座。幾人圍坐在客廳裡,邊喝茶邊聊天,話題從近況聊到育兒,從旅行聊到那些年的回憶,談笑間沒有了過去的尷尬與芥蒂,只有一種被時間沖刷後留下的默契與溫度。
傍晚,他們一行人前往曜昀早早預訂的無菜單料理餐廳。那家小店隱身在巷弄深處,沒有浮誇的裝潢,卻有讓人安心的燈光與味道。豐盛的晚餐後,他們又在餐廳裡聊了許久,直到店家準備打烊,才依依不捨地互道新年快樂。
夜裡,曜昀與家人慢慢步行返家。沂珊牽著彩忻,他則推著坐在推車裡的紹宇。這一夜,天氣晴朗,星光稀疏,但當他抬起頭仰望時,內心卻感受到一種踏實而穩定的安寧。
這是屬於他們的年節,不再需要逃離,也不需要刻意去追尋什麼熱鬧繁華。那些曾經讓他們支離破碎的過往,如今都沉澱成一層溫柔的底色,讓這樣簡單的相聚,顯得彌足珍貴。
此刻,曜昀心裡明白:他早已離開了那座名為「晉樂園」的囹圄,也真正回到了屬於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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