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1日.初四 PM8:00】
直升機穿越夜晚的雲層,呼嘯聲震耳欲聾。機艙內燈光昏黃,醫護人員全神貫注地操作儀器與對講機,語氣急促。
「港都醫大附醫的NICU還有空床,我們已經聯絡好了,他們準備接應!」一名醫護大聲朝對講機通報,另一名護理師則低頭緊盯著胎心監測器。
「胎心音不穩,產婦血壓偏低,破水持續,疑似胎盤早剝……」她皺眉,神情凝重。
尚弘緊握著怡庭的手,額頭冒著冷汗,不停地為她加油打氣。怡庭的臉色蒼白,咬牙強忍劇痛,汗水已浸濕了衣服。
直升機降落在小港機場的停機坪。救護車早已在一旁待命,一落地,救護人員隨即下車,推著擔架上前接應。醫護人員迅速將怡庭抬上擔架,尚弘緊跟著登車隨行。車門「砰」一聲關上,朝著港都醫大附設醫院疾駛而去。
港都醫大附醫的急診室燈火通明,幾位身著綠衣的護理師推著產科病床穿梭其中。
「胎心音不穩,先送產房急診處置!」護理師邊喊邊推床,同時為怡庭裝上氧氣面罩。
婦產科值班醫師火速趕來,快速掃過病歷及儀器數據後,語氣堅定地說明:「寶寶的胎心音已經開始下降,我懷疑是『胎盤早期剝離』。現在情況非常危急,必須立刻剖腹產!」
尚弘聞言愣住,臉色瞬間刷白:「可是……可是寶寶才三十週多……這麼早生出來……會不會有後遺症?」
醫生沒有時間安撫他,語調轉為嚴厲:「你現在要擔心的不是後遺症,是活下來的機會!現在不開的話,母子都會有生命危險!」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下。尚弘呆站原地幾秒,終於哽咽點頭:「好……開刀!拜託你們……救救我太太和孩子……」
一旁的護理師立刻遞上一疊同意書。他顫抖著手,飛快簽下名字,眼角不自覺地泛起淚光。
不久後,怡庭被推進開刀房。隨著手術燈亮起,門「啪」地一聲關上,與外界隔絕。尚弘站在門外,雙手緊扣,目光緊盯著那道銀色鐵門,眼神裡滿是焦灼、恐懼與祈求。
願那道門再度打開時,是太太和孩子都得以平安歸來。
*
直升機再度劃破夜空,這回載著的是兩名傷勢最為嚴重的傷患——江心語與周欣潔。當飛機降落在小港機場的停機坪,兩輛救護車已在旁嚴陣以待。艙門甫開啟,醫護人員立刻上前接應、協助轉運。
江心語被優先送上前車,直奔港都醫大附設醫院;周欣潔則登上另一輛救護車,送往港榮綜合醫院。
心語傷勢危急,初步診斷為百分之五十五的二至三度燒燙傷,灼傷部位遍布四肢、背部與下巴。抵院後,她立即被送入燒燙傷加護病房,接受插管與呼吸器輔助,並持續監測生命徵象。待其病況穩定後,再分階段接受清創與植皮手術。
周欣潔則為百分之三十的二至三度燒傷,集中於前胸與上肢。雖意識清楚,但疼痛程度與損傷深度皆屬中重度,亦被安置於港榮綜合醫院的燒燙傷加護病房,接受密切觀察與治療。
當醫療後送正如火如荼進行,常樂島現場的救護人員又評估有兩名高風險傷患,需即刻空中後送。
江玉梅,八十二歲,臉部與前胸共約百分之十五的二至三度燒傷,年齡為主要風險因子;江承謙,年僅十二歲,背部與雙臂有約百分之二十的二至三度灼傷,為兒童中重度燒燙傷案例。為爭取黃金救援時間,現場救難人員隨即請求再增派一架直升機。
第三架直升機於二十分鐘內抵達常樂島的多功能球場。江玉梅與江承謙先後登機之後,緊急送返本島。玉梅被轉送至毅昇醫院,承謙則被送往康岳綜合醫院,兩人目前均安置於燒燙傷加護病房,接受持續醫療照護。
與此同時,海巡署的巡防船也將島上其他傷勢較輕的傷患陸續運送至高雄港。約十多位病患上岸時,港口已有救護車分流待命。這些人依傷勢程度,被送往港都醫大附醫、港榮綜合醫院、康岳綜合醫院與毅昇醫院四家醫學中心。而僅有擦挫傷、輕度吸入性灼傷者,則分送至區域醫院進行基本檢查與治療。
一夜之間,南台灣多家大型醫療院所同時湧入來自常樂島的火災傷患。一場原本應該歡聚的家族新年聚會,竟在烈焰中化為人間煉獄。醫療體系緊繃運作之際,也同時揭開了這場世人無法想像的災難。
*
曜昀再次醒來時,已躺在康岳綜合醫院的病房內,雙手被厚厚繃帶包覆。他的父親江正勳守在床邊,滿臉倦容,卻寸步不離地照顧著兒子。
病房門輕輕被敲了兩下,兩名刑警走了進來,開口問道:「江曜昀先生,您現在方便做筆錄嗎?」
曜昀點點頭,聲音沙啞卻堅定:「可以。」
他慢慢地將這場過年悲劇的始末轉述給警方:從江元誠、江映蓉與江繼仁三人的離奇死亡,到他如何逐步拼湊出線索,將矛頭指向真正的兇手——江奕辰。當真相揭露,奕辰竟惱羞成怒,點燃汽油縱火,釀成慘劇。
警方問:「既然初一就有人死亡,為什麼沒報警?」
曜昀低聲說:「通訊系統跟遊艇都被破壞了……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我認為那也是奕辰幹的。他想封鎖一切對外聯繫。」
「那江奕辰現在人呢?」
曜昀沉默了幾秒,眼神黯淡:「他……選擇和那場火同歸於盡了。」
兩名刑警對視了一眼,筆錄繼續進行。他們問起各死者的死亡情境,曜昀一一詳細說明:
江元誠死於健身房,右側頭部遭鈍器擊打,並被小刀在表皮刻出假裝是野獸爪痕的傷痕;江映蓉疑似被勒死後丟入泳池,他發現其脖子有明顯勒痕;江繼仁則是喝了摻有氰化物的水後中毒,後又被拖去撞上櫃子。他根據現場照片與監視器影像進行比對,逐一拆解錯亂的偽裝。
警方追問他為何懷疑是江奕辰犯案,曜昀則詳述三點:
一、元誠被擊殺的位置與角度推斷兇手為左撇子,而初一凌晨經過健身房走廊的人,僅奕辰為左撇子。
二、根據映蓉遇害時的錄影證據與當晚遊戲室眾人打牌的影片進行比對,發現奕辰的服裝與兇手吻合。
三、繼仁臨終前留下的血字「LFOFKI」經嘸蝦米輸入推導,將可能的字母一一代入進行組合,最後在輸入「LFD、FKN」時結果為「奕辰」。
他將自己手機中所存的屍體特寫、現場照片,以及語璇、怡庭拍下的影片逐一交給警方檢視。
至於奕辰的殺人動機,曜昀是這樣分析:對元誠是因為怕他曝光家族事業的內幕、對映蓉是出於金錢壓力與信託基金的繼承安排、對繼仁則可能出於滅口與晉樂園管理權的鬥爭。
「他縱火前,有留下什麼話或威脅嗎?」警方問。
「沒有,他就突然暴怒,當場拿出汽油與打火機,一點預兆都沒有。火災發生前,餐廳就飄著一股刺鼻氣味,我當時還以為是誰打翻了什麼東西……現在回想,應該就是汽油。」
「你當時在現場?」
「全家人都在餐廳,他就在我們面前縱火,大家倉皇逃出。我最後看到他站在火海中,沒有逃走……那一瞬間,閃燃的火焰就吞沒了他。」
警方又問及通訊中斷與求援困難的經過,曜昀回應:小安與阿成分別發現系統遭駭與遊艇被動手腳。通訊及監視系統在初四早上才由小安修復完成,卻因祖父江錫源阻止報警而未立即通報。而奕辰則聲稱要修遊艇,但直至火災發生前仍未完成。
最後,警方問:「還有誰能證明這些?」
曜昀回答:「語璇是兇案的唯一目擊者,她看到兇手殺害映蓉,也認得對方的服裝。縱火時,全體江家人都在場,大家都能作證。」
警察收起筆錄:「謝謝您的配合,我們已派人前往常樂島進行現場勘驗。若有進一步調查需要,再與您聯繫。」
他們向江正勳點點頭,便轉身離開,只留下曜昀靜靜望著天花板,眼神彷彿仍停留在那片火光與真相交織的夜晚。那晚被燒毀的不只是一棟別墅,還有一場本該是快樂的過年團聚。
*
夜色已深,港都醫大附醫的急診區依舊燈火通明,寂靜中只聽見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江尚弘身上焦黑的外套還殘留著火場的餘燼氣味,雙手緊握,指節泛白。他在手術室門口來回踱步,每一次呼吸都如鯁在喉,眼神裡全是懊悔與驚惶。
醫護人員推著病床匆匆而過,他忍不住看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那不是怡庭,但這樣的等待太折磨人了。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他抬起頭,愣住了。
是岳父母。他們趕來了。
「爸……媽……」
他喉頭緊鎖,千言萬語卡在舌尖,只輕輕吐出一句「對不起」。下一秒,他「砰」一聲跪在岳父母面前,聲音顫抖、哽咽難耐:
「對不起!都怪我……我不該帶怡庭去那座島……都是我不好,才會讓她受這種苦……她現在還在裡面,我……」
岳父母一愣,隨即上前將他扶起。岳母的手撫著他的肩膀,語氣雖哽咽卻堅定:「尚弘,這不是你的錯。我們誰也沒想到江家會發生那種事。現在最重要的,是相信醫療團隊會把母子倆救回來,為了他們,我們一起堅強面對,好嗎?」
尚弘咬著牙,含淚點了點頭,鼻尖酸得發痛。
幾分鐘後,手術室的紅燈熄滅,門緩緩打開,一位醫師走出來,口罩下的眼神溫和卻略帶疲憊。
「請問誰是許怡庭的家屬?」
「我、我是。」尚弘幾乎是衝上前。
醫師微微點頭:「我是婦產科王宇博醫師,手術已順利完成。產婦目前在恢復室觀察中,整體情況穩定,請放心。」
「那、那寶寶呢?」尚弘忍不住追問。
「是一位小男嬰,體重一千五百五十克。以這個週數來說,這樣的體重算標準。手術中的確發現有輕微胎盤剝離,幸好及時送醫,順利保住母子倆的性命。還好入院時有先打一針肺泡成熟劑,所以寶寶出生時哭聲還可以,生命徵象穩定。目前已轉入新生兒加護病房,由小兒科團隊全天監控觀察。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需要在保溫箱裡,我們一定會全力照顧他。」
聽完這番話,尚弘整個人像被抽走力氣般癱坐在長椅上,雙眼泛紅,嘴角顫動著說不出話來。隨後,他低下頭,雙手合十,低聲喃喃:「謝謝……謝謝醫生……老天爺……謝謝您保住了他們……」
岳母擦了擦眼角,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他們三人靜靜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燈光下,一場驚心動魄的等待,終於落幕。
那個從火焰中逃出的新生命,終於平安來到了這個世界。這個寶寶,是這場家族悲劇中唯一的祝福。
*
江俊達與程昕夫妻的一對子女,岳廷與芯澄,被送往港榮綜合醫院急診室。經醫師初步診斷,岳廷有約百分之十二的二度燒燙傷,傷勢主要集中在四肢;芯澄雖然僅有輕微嗆傷,但考量到她年僅四歲,醫療團隊仍決定收治住院觀察。為方便照顧,院方特別安排一間雙人病房,讓一家四口得以暫時安頓,也讓父母在緊繃之餘稍得喘息。
病房內,兩個孩子漸漸安靜下來。岳廷的手腳包著紗布,靠在床頭休息;芯澄則在鎮靜劑作用下睡著了。程昕幫孩子蓋好被子,才終於坐下,默默看著他們。
俊達下意識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正好播出深夜新聞,畫面映出晉樂園火災的空拍影像:熊熊烈火已撲滅,只剩焦黑的廢墟,映照著災難的餘痕。
主播語氣沉重地報導:「江家位於常樂島的私人別墅晉樂園,於初四晚間驚傳重大火警。初步清查顯示,別墅一樓幾近全毀,二樓以上則有部分煙燻與結構損毀。警方進入現場後,發現數具遺體……」
俊達的雙手緊握,心跳驟停。他盯著畫面,呼吸開始急促。
「根據總管家林國棟提供的聚會成員名單,並比對尚未聯繫上的人員,警方初步研判罹難者為:江玉環(90歲)、江錫彬(88歲)、江錫源(85歲)、林素華(80歲)、江婷玟(31歲)、江奕辰(29歲)、尤安婷(38歲)、李德薇(27歲),其中後兩位為晉樂園的印尼籍外傭……」
「婷玟……」俊達喃喃念著這個熟悉的名字,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程昕察覺丈夫的異樣,輕聲問:「怎麼了?」
俊達喉嚨緊繃,聲音微顫:「婷玟……她沒逃出來。」
程昕愣住,臉色瞬間慘白。過了幾秒,她垂下頭,低聲道:「早知道……她說要回去找岳廷時,我就該攔住她……她明明可以先走的……」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低聲啜泣。俊達緊緊摟住她,把她抱進懷裡。
「她一直很疼我們的孩子,特別是澄澄……要不是有她,澄澄也許根本逃不出來……」俊達低語,眼角泛紅:「她是為了找岳廷才折返回去的……結果……」
他話未說完,淚已盈眶。電視畫面轉為警方與鑑識人員出入火場的實錄,主播繼續報導江家內部財產紛爭與人際糾葛,畫面下方跑馬燈還引述網友評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原來望族比八點檔還精彩」、「這樣的家族,遲早出事」。
俊達伸手關掉電視,沉默地看著病床上熟睡的孩子們。他知道,這只是開端。他們總有一天會問起:「姑姑去哪了?她不是說要回來找我們嗎?」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孩子們或許能理解「死亡」的意思,但如果知道姑姑是為了救他們而犧牲,這份沉重的真相,會不會成為他們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此時,社群網路上也湧現一股為倖存者祈福的聲音。心語的大學好友、同樣就讀勝利大學企管系的方育婕在社群平台發文,寫道:
「心語是個有夢想、很努力、有創造力的女孩,她還有好多目標沒完成,現在卻因這場火災嚴重灼傷、命懸一線……拜託大家幫她集氣,我相信她撐得過去!」
這篇貼文迅速被轉發,留言區湧入上千則回應,來自各地的網友紛紛為她打氣。
在無情火海奪走多條生命的同時,仍有一群人為倖存者祈禱、為逝者哀悼。這場災難帶走了一切,也留下了一縷微弱卻堅定的希望,在廢墟中緩緩閃耀。
*
初四深夜,火勢終於完全撲滅。第一批警員迅速登上常樂島,進入已成廢墟的晉樂園展開初步勘驗。他們確認火場內有多具遺體,並著手辨識死者身分,將相關資訊回報給指揮官。
隔天清晨,又有一批警員與鑑識人員隨船上島,展開更深入的現場採證與調查。他們依據前一晚在康岳綜合醫院對倖存者江曜昀所做的筆錄,鎖定幾個可能藏有關鍵線索的地點。
警方來到健身房門前,發現大門完好無損,並未遭焚毀。破門而入後,確認裡頭擺放著三具遺體,分別為江元誠、江映蓉與江繼仁。三人皆在火災發生前即遇害,屍體因被暫時安置於封閉的健身房,雖已冰冷,卻未燒損。
警方接著前往一樓後方的工具間,果然發現一個沾滿血跡的啞鈴與一把帶血的小刀,初步判定為殺害江元誠的兇器。所有可疑物件依程序封存,準備帶回本島化驗。
接著,他們來到地下一樓的通訊機房。由於此處採用防火建材,門鎖堅固,未受波及,內部機台與硬碟保存良好,有望還原當時的系統紀錄及監視器畫面。
警方在機房角落還發現一只小玻璃瓶,瓶身白色標籤已破損,僅模糊可見「……nide」字樣,現場亦有微弱化學氣味殘留。其為疑似為盛裝氰化物的容器,警方立即列為毒殺物證送驗。
之後,鑑識人員又前往常樂島的碼頭與別墅旁的游泳池,採集指紋與足跡,確認是否有外人涉入或遺留異常跡象。
完成取證後,警方將所有遺體與關鍵物證運上船,準備返台進一步相驗與鑑定。傍晚時分,最後一批人員陸續登船撤離。
在海巡船的甲板上,帶隊的劉警官站在船舷前,望著遠方逐漸縮小的常樂島,喃喃低語:「常樂島……本該是知足常樂之島。如今,竟成了江家的傷心地。」
*
大年初五,晉樂園火災的隔天,在警方確認死者身分後,江家在禮儀公司的協助下,於殯儀館設立靈堂,供親友前來悼念。未受傷的家人們輪流招呼賓客,神情壓抑而憔悴。
語璇正站在靈堂入口處接待親友,忽然注意到一名陌生男子步履匆匆地走進來。他沒有與任何人寒暄,僅僅低頭快步穿過人群,直接來到婷玟的靈位前跪下,雙手緊握、低聲喃喃,神情中滿是懊悔與自責。
當男子起身準備離開時,她見到兆宏伯悄悄上前與他低聲交談。兩人交談時間不長,男子僅是點了點頭,拖著一只大行李箱迅速離去,背影沉重得宛如背負著千斤巨石。
語璇忍不住上前詢問:「兆宏伯,剛才那位是誰?我好像沒見過他……」
兆宏神色凝重,語氣沉痛地說:「剛剛那個是妳堂姐婷玟的男朋友,陶峻祐。他這次過年跟家人去庫克群島旅遊,昨天從紐西蘭飛到香港等候轉機,結果在香港機場候機時看到新聞,整個人當場傻住了。今早他一抵達小港機場,拖著行李就直接趕過來……」
語璇點點頭,沒有多說話。
兆宏低聲補充:「婷玟之前說過,他們每天都會互傳訊息。但這次常樂島通訊中斷,峻祐去的地方又偏僻,幾天沒訊號,他也沒多想……誰知道……」話未說完,他的聲音已經微微顫抖,雙肩也隨著呼吸起伏得更為劇烈。他用力吸了口氣,試圖穩住情緒,卻仍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
語璇伸手輕輕扶住兆宏伯的肩膀,一語不發。她明白,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前,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將破碎的情感拼湊回去;但有些傷口,注定只能靠時間慢慢止血,誰也無法多做什麼。
*
曜昀住院的第八天,早上八點整,主治醫師照例查房。看過傷口復原狀況與檢驗報告後,他合上病歷夾,語氣輕鬆:「恢復得很好,沒感染也沒併發症,明天就可以出院囉!」
聽到這句話,曜昀與父親江正勳不禁相視一笑、鬆了口氣。江家這段時間變故不斷,還有太多待處理之事:罹難家人的後事、受傷親屬的照護、家族情感的修補……他們已準備好,一出院便立即投入協助。
上午十一點,探病時間一到,病房門傳來兩下敲門聲。走進來的,是妹妹語璇與堂弟柏翰。
「你們來啦!」曜昀精神一振,笑著坐起身。
語璇笑道:「我帶了你最愛的微冰微糖珍奶!」柏翰也說:「我跟姐姐芷瑜合買了一盒滴雞精禮盒,給堂哥補補身體。叔叔這幾天辛苦了,也要保重喔!」
正勳接過珍奶與禮盒,溫和地笑了笑:「謝謝你們這麼有心。語璇,媽媽她……還好嗎?」
語璇點點頭:「她只是些微擦傷,初四當晚送港都市立醫院簡單包紮,觀察幾個小時後就出院了。這幾天我都在家陪著她,現在好多了。」
正勳拍拍她的手:「妳真的幫了爸爸很大的忙。辛苦妳了,乖女兒。」
這時,柏翰忽然面色凝重起來,語氣也變得謹慎:「欸……你們不覺得,那幾天在島上,有些事……不太對勁嗎?」
三人聞言愣住,曜昀皺起眉頭:「你是說什麼?」
「你還記得嗎?初二早上我在碼頭寫生,你來找我。我畫裡有個陌生人影,你還拍下來過。」
曜昀打開手機相簿,果然找到那張翻拍的畫作。他把畫面放大,看著那個模糊的人影:「他手上……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對啊。」柏翰喉頭微動:「初一早上通訊突然斷了、船也開不了,是奕辰堂哥說他要去修……但現在回想,好像太巧了。」
曜昀沉思片刻。那時他並未多疑,只覺得奕辰積極幫忙理所當然。但如今回頭看,一切似乎另有目的。
語璇也補充:「還記得初四早上,我們帶黑皮跟麻糬出去散步,嘉恩姐說那天一大早,牠們對著某個儲藏櫃一直亂吠……平常牠們不會這樣的。」
「狗的嗅覺靈敏度是人類的幾百倍。」柏翰說:「也許……那櫃子裡藏了什麼。」
語璇點頭:「還有那天傍晚,在你向家人揭開真相之前,我們提前到餐廳,你記得嗎?我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怪味……」
曜昀立即接話:「我也聞到了,還問了阿嬌姐。她說可能是清潔劑的味道,但現在想……那真的只是清潔劑嗎?」
正勳臉色也變了:「餐廳起火時,我是第一批逃到大廳的人之一。我親眼看到奕辰到處翻找汽油瓶,還不停潑灑……那種熟練程度,感覺像是早就安排好似的。」
眾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此時,曜昀壓低聲音說道:「還有一件事,我最近反覆思考,覺得極不尋常。」
正勳急忙追問:「什麼事?」
曜昀的眼神掃過眾人,語氣冷靜卻隱藏著不安:「你們不覺得,這幾天警察完全沒來島上,很奇怪嗎?初二是出嫁女兒回娘家的日子,就算我們因為通訊中斷、聯絡不上外界,但像佳琪堂姐、婷霓堂姐這些嫁出去的女兒,照理說一定會覺得不對勁,怎麼都聯絡不上常樂島的家人。他們應該會報警才對。然而,警方卻始終沒有出現。」
柏翰困惑地問:「這代表什麼?」
曜昀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這代表……有人早一步把那些出嫁的女兒擺平了。」
語璇聞言愣住,正勳則臉色一沉。
「我懷疑,常樂島某個地方能夠接收到台灣本島的訊號,不靠島上的基地台,也能對外聯絡。於是初三那天,我請管家們幫我做了一個小測試。」曜昀停頓了一會,眼神轉為銳利:「現在,請大家打開手機,看看晉樂園群組,初三傍晚開始的訊息。」
幾人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查看。不一會兒,語璇低聲驚呼:「這個『測試』訊息……阿英、阿德、尤安婷三個人應該是同時發的,但阿英的訊息送出的時間是初三下午五點半,阿德和尤安婷的卻顯示在初四早上十點。」
曜昀點點頭:「這正是關鍵所在。阿英用的是漢聯電信,它在台灣涵蓋的收訊範圍最廣;阿德是遠域電信、尤安婷則是泰宇電信。而那個能夠連上本島訊號的地方,只有漢聯電信能收到。所以,當時只有阿英的訊息成功送出,其他兩人直到小安修復通訊系統後才傳出去。」
正勳驚愕地說:「所以……有人利用這件事,順利安撫了那些出嫁的女兒,讓她們不會察覺異狀?」
曜昀冷靜地點頭:「沒錯。」
柏翰又問:「可是,誰做的?他又是在哪裡發訊息?」
曜昀看著他們,緩緩說:「請打開江家大群組,看看初三那天,是誰在傳訊息。」
幾人再次低頭查看,沒多久,正勳猛然握緊手機,咬牙切齒地說:「奕辰……果然是他……」
「初三早上,婷霓在大群組詢問為什麼聯絡不上爸媽,說很擔心。結果快十點時,奕辰回了一則訊息,說這邊訊號不穩,大家都很好,叫她別擔心。」曜昀冷冷地說。
語璇驚呼:「我的天啊……奕辰心機也太重了……」
曜昀繼續說道:「我認為他是在燈塔遺跡發訊息。林伯說過,初三那天早上十點多,有管家在林道附近看到奕辰。而那天傍晚我遇到他時,他也說自己去了燈塔散心。」
四人同時沉默了,彼此對望。那一刻,他們明白了:這場悲劇,並非憤怒下的衝動,而是早已精心布局。
奕辰主動請纓修船,其實是藉機阻撓家人求援的手段,同時順道偷取汽油。之後分批藏於別墅各處,靜待時機引爆整座晉樂園。他也利用燈塔遺跡可以收到本島網路訊號這點,成功擺平了那些出嫁的女兒們,讓她們感覺不出任何異常。他掌握了所有關鍵點,讓一場屠殺看似一時失控,實則處心積慮。
曜昀感到背脊發寒,輕聲低語:「天啊!奕辰早就預謀好了。他根本是想讓全家陪葬……」
語璇輕咬下唇,低聲道:「如果……我們早點察覺……是不是能阻止一切?」
房內一片沉寂,沒人回答。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只有木已成舟後,無盡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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