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是陸襄嚀第一次在刑琅訪家過夜。
她撫過走廊牆上的身高線,刻痕分成兩道,左邊這一道目前才到陸襄嚀的肩膀,右邊這一道卻已經高出她一顆頭;她撫過展示櫃的玻璃,映出她凝神的倒影。櫃子裡擺著好幾個相框,相框一個接一個排開,有大人,有小孩,但她一眼就能認出哪個是刑琅訪;她撫過牆上的嵌入式書架,指尖掠過一排排書脊,觸感從粗糙的布面到光滑的漆紙不一而足,大多是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外文專著,一本比一本厚重。
站在客廳正中央,陸襄嚀仰頭望著高掛的水晶燈。這間房子很大,而除了此刻所見的空間,還有更多角落,默默記錄著刑琅訪成長的痕跡,也是陸襄嚀未曾參與過的過去。
更是辜沐芸曾經親眼見證過的回憶。
陸襄嚀以前也常看偶像劇,每當劇裡的男女主角因為吃醋而漸行漸遠,她總覺得那樣的情節未免太矯情,感情裡的信任,不該被這點小事動搖。可真正站在這裡,親眼望見那些屬於另一個女人的共同回憶時,她才明白,有些情緒不必言說,也會在心底慢慢滋長,隱隱作痛。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相信刑琅訪,毫無保留地相信。
「好了——」密碼鎖叮叮噹噹地響起,隨即,刑琅訪走了進來,她看著站在客廳中央的陸襄嚀,嘴角微揚,神情帶著幾分得意,「密碼我已經群發給妳、我爸媽還有尉紹了,妳看看。」
陸襄嚀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果然看見一串數字出現在手機螢幕上,她笑著點頭,「收到了。」
刑琅訪走近她,又將她圈進懷裡,低下頭,唇輕輕擦過她的耳垂,聲音壓得極低:「密碼改好了,澡也洗好了,時間也不早,要不,我抱妳回我房間?」
陸襄嚀抬眼看他,輕輕點了點頭,立刻便被他攔腰抱起,走向房間。
自這天起,他們便偶爾會在刑家過夜,有時也會回到陸襄嚀的小屋。但唯一不變的規律,那便是無論在哪裡,刑琅訪一定會抱著陸襄嚀入睡。
但也是從這天開始,辜沐芸時常出現在她的身邊,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因為喜歡陸襄嚀所以想要多多接觸她,然而每一次對話時,辜沐芸的語氣總帶著若有似無的試探,眼神裡偶爾閃過一抹佔有感,讓陸襄嚀心底略感緊繃。
邀約接二連三地來:一頓午茶、一場樂展、一次順路的接送。陸襄嚀無法拒絕,也不該拒絕。畢竟,誰能拒絕一份主動伸來的善意?尤其當這份善意,來自刑琅訪生命裡曾如此重要的人。
刑琅訪卻對這些邀約一無所知,而辜沐芸同樣要求陸襄嚀不要告訴他,她說這是女孩子之間的事,不用告訴男人。
自從陸襄嚀決定全心全意相信刑琅訪之後,她發現,不管辜沐芸以什麼語氣講述他們的過去,那些話都像是在聽故事,甚至,透過辜沐芸的描述,她得以窺見刑琅訪更多不為人知的片段,少年時的倔強、生病時的沉默、第一次考砸時的失落,這些細節,竟也成了她理解刑琅訪的一種途徑,某種程度上,竟也帶來一種奇特的親密感。
所幸,辜沐芸的舉動並未對陸襄嚀的生活造成太多干擾,她的日常仍舊井然有序,和刑琅訪相處的時光也不曾有過絲毫改變。
然而,也許正因為這段時間以來陸襄嚀的態度過於和平,辜沐芸終於決定要做些更進一步的事了⋯⋯
刑琅訪所接到的第一通電話是由刑尉紹打來的,電話那頭的他說話急急忙忙,話語更是斷斷續續,還未等到他追問清楚,手機傳來插播提醒,他拿開一看,來電顯示陌生號碼並且是一通市內電話,下一秒,刑尉紹的通話自動中斷,而插播被系統自動接通,這通電話則是來自首都醫院急診室。
「您好,這裡是首都醫院急診室,請問您是刑琅訪先生嗎?」對方的聲音十分公式化,「我們這邊收治了一位叫辜沐芸的女士,她在車禍中受了傷,目前意識清醒,但頸部有撞擊傷,需進一步檢查。由於她提供的緊急聯絡人是刑先生,通知您儘快到院,以協助完成後續醫療程序與警方筆錄。」
掛斷電話後,他瞟了一眼牆上的鐘,五點四十六分,刑琅訪正準備下班,想必辜沐芸早已準時離開學校了,那麼,出事的時間,大概就是在回家的路上。
快步走出辦公室,他立刻掏出手機,先打給陸襄嚀,簡短地告知辜沐芸車禍的事,並說自己正趕往醫院,因此沒辦法去接她下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陸襄嚀才低聲應了句:「路上小心。」
掛斷後,他隨即撥打刑尉紹的電話,卻連續三次轉進語音信箱。如今已經就讀寄宿學校的他,通話的自由比一般國中生還要少,想必剛才那通電話也是在短暫的時間裡打來的。
直到他抵達首都醫院停車場時,刑尉紹才在老師的同意下回撥。
「哥!」他一開口便帶著急促的呼吸聲,「沐芸姐姐原本說,今天下班後要幫我送媽媽織的圍巾和毛衣過來,我們約好五點二十分在學校大門口見面。我一直等到五點二十五分都沒看到她,因為跟老師說好五點半一定要回宿舍,所以我就趕快打電話過去。結果我才剛開口,就聽到沐芸姐姐的尖叫聲,接著是一聲刺耳的煞車聲,之後就完全沒了動靜了,所以我才打給你,沐芸姐姐有跟你聯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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