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盛聞選擇為了他媽媽和他弟弟而成為一條「魚」,是深思熟慮以後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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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盛聞拿到實驗招募被試的那條消息的時候,比其他人都要早。可以說,消息是在研究機構內部就先傳開了的。傳出來的消息好壞參半,好的不足以吸引早就擁有特權的人,但是壞的消息也攔不住早就打算搏命的人——
「我一開始挺想報名的來著,我想讓我媽去,但是……一個搞不好送了命,沒法兒跟家裡交代,我媽現在一天到晚光顧著求神拜佛了。再者說,我都去看過了,我感覺生物科技院那邊那個實驗室不靠譜啊,雖然外頭這被試名額熱乎得很,但咱自己人清楚啊,做小白鼠這頭幾批基本是送頭……也不是沒出人命。」小謝在茶水間咕咕噥噥,拿手肘拐了一下捏著手機不動彈的黎盛聞,「哎,師兄,你怎麼看?」
黎盛聞划了兩下手裡的信息,眯了下眼睛,「咱們所里不是每人都分配了海下城名額了,你慌什麼。」嘴裡像在說別人的事兒似的,打開聊天窗,本來是打開了家裡的群聊,想了想,又退出來,只點開了林至生的頭像。
「我不慌……我真的知足吧,現在外邊兒為了一個位置搶破了頭,殺人的都有。」小謝啜了一口手裡的茶。現在各行各業都不行,茶水間的咖啡機好久沒開工了,辦公室也沒顧得上添豆子,只得是把老闆的茶葉敲幾塊出來,撮一點隨便泡泡。
「嗯。」黎盛聞一邊鼻子里哼出一聲嗯,一邊手裡刪刪打打。「生物院那邊你有認識的人嗎?」
小謝差點把一口茶水噴出來,「臥槽,你不會是要去吧?」
黎盛聞手機里剛發出去一條給林至生的信息——[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估計是在上課,沒回復。等了一下,就摁熄了手機。
耳邊是小謝繼續嘰嘰喳喳的勸告,說別想不開呀師兄要不看看所里能不能多個名額給你你問問老闆辦法總比困難多。
黎盛聞又抬起手機來,鎖屏是送林至生去大學的時候,在學校各院系報名註冊的地方拍的他。本來他是不喜歡做這種事的,不知道兔崽子什麼時候把他的手機撈去了設了這個鎖屏。林至生瘦得可以,一件迎新T恤寬寬地在他身上晃蕩,站在他們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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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水紀元的世界,是在公佈新聞那一晚的時間內被傾覆的。發現星體的中國基站,將這飛馳而來的彗星命名為「共工」,因為這不速之客已經注定了向地球怒觸而來。
——它的大小約為一顆小行星,直徑是太陽系內真正的水球木衛三的一半。如果傳聞屬實,那麼它比6500萬年前毀滅了統治地球 生物的那一顆星星,還要龐大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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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攜帶著巨量的岩石與冰晶——或者說,它本身就是一塊冰。大量水分凝固在薄薄的岩層中,質量和密度遠超過了人們想象中帶有冰晶的彗星。經過精密計算,「共工」將在無水紀元的第三年——2029年抵達,如果軌道不發生改變,意味著它將徹底撕碎地球上的所有生命。
由於無法在它行進過程中完全擊碎,各國的航空機構、空間基站組成的聯合太空軍,都預備好了物理打擊——這意味著速度一定要快,過大的碎塊進入地球洛希極限也依然會釀成無法輓回的災難。
根據實時傳回的數據對於「共工」表面結構的分析,如果它確實攜帶著大量的「水」,那麼留給人們的還有其他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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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第一次從哥哥口中聽說「下雨」的概念,是在新聞完全披露給公眾之後的兩個月。那個夜晚柏玉之前廠裡的好友邀她相聚,難得不在家。林至生的大學校區的一部分被徵用作為修建避難所通道的一部分,他們沒有等來停課,絕大部分課程轉成了線上,很多外地的同學選擇在戒嚴政策生效之前回到家鄉、與家人團聚,全國、乃至全球的大多數學校,就像從前經歷特殊時期時一樣,都開起了網課。
下午把課掛上線,就出門按照哥哥的指示買了菜,等著黎盛聞回家時做飯給他吃。
「說完了?」
那時兩兄弟在洗碗。林至生扭過頭問道。他看著黎盛聞只用兩三句就說完了他的「計劃」,一副雖不至於是胸有成竹,但也是不緊不慢的態度。
至生語氣非常冷淡,問的時候由著手指尖上都往廚房的瓷磚滴水。
黎盛聞稍稍愣了一下,剛才吃飯的時候倒是沒開口提這個,怕林至生擱了筷子就不吃了,還要鬧一場。但又明白怎麼也躲不開這一茬,只得不再說了,默默沖洗了碗盤遞過去給林至生,好讓他擦乾了收到架子上瀝水。
林至生沒有接。
「什麼叫下雨?」 林至生問,「你要商量什麼?」
「一種比喻,下很大的雨,或者你理解成下瀑布,下大海,」黎盛聞把盤子放在了水池邊沿。耐耐心心地重新打開水龍頭,接著衝掉另一隻碗的泡沫。規整輓起的襯衫袖口以下,濺出來的一兩滴水沿著手臂的肌肉線條流下去。「……很難說能不能成功,但也許比直接撞上去要好一點。」回避了另一個問題。
林至生很難理解這個「好一點」的程度,這個「一點」到底是多少。
「被水淹了之後呢……你想怎麼辦?」林至生問的不是研究機構們怎麼辦,而是「你想」怎麼辦。
黎盛聞擦了擦手,接過林至生手裡的廚房布,「方舟和避難所,不是和你說了嗎?」開始非常細緻地擦那只碗,這樣可以不必直視至生的眼睛。「休眠艙的技術可能要晚一點,需要長期數據配合來支撐量產,只不過時間不夠,估計這季度就要上線了,這是最便宜的一種。」黎盛聞終於抬起眼來看弟弟,「方舟和避難所會更安全,不是所有人都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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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國科學家共同決定的融化水球的幾套操作方案、以及後續的一系列全人類參與轉移的項目,被命名為「共工計劃」。融化堅冰的代價,是將地球變為「水球」,讓整顆星球都被水面所覆蓋,比起被撞碎似乎「好一點」。
一個已經被提上日程的辦法,是準備好聯合全球的力量,去「加熱」它。
加熱。
三年的時間對於宇宙航天來講實在太短,都不夠完成一個博士學位。而冰塊受熱融化為水、宇宙內變成「彗尾」和「彗發」,只要能夠加熱和融化這個巨大的冰塊,那麼就算它終將落到地球,也可在一定程度上將傷害降到最低。但那也將是一場淹沒整個世界的豪雨。
這是這枚觸了不周之山、使得天幕傾塌、又引來滔天洪水的不速之客,被稱為「共工」的原因。
——下一個問題是人們將如何在水中生存。
幾乎是在決定融化「冰塊」的同時,就有了不同的提案。各個國家都立刻開足馬力參與「方舟計劃」——所謂的方舟研發,其實是建造巨大的「載人生態島」。它將像空中樓閣般永遠懸浮於海平面上空——待地球的水面重歸平靜,方舟將按照程序緩緩下降至水平面上,漂浮或就此懸浮移動,尋找地球上仍然存在著的陸地,或者做好永遠漂浮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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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去報什麼名?」林至生抱起雙臂,眼神複雜地看著黎盛聞那副並不擅長於逃避自己目光的樣子。
「嗯。」碗都沖洗完了,也都已經擦乾,黎盛聞看著水池,實在找不出別的事情做了。就只得拄著水池邊沿,看著一小圈湍急的水流旋轉著流進了下水口。「報名爭取一個方舟名額,至少留給媽媽。你就用我所里的那個海下城名額。」
「……」 林至生看著他哥的鬢角和鏡框邊沿,廚房的暖燈在上頭反出一層疏離的光。黎盛聞嘴裡的消息半真半假,這種看似是成人式的游刃有餘在他看來十分可恨, 「那你呢?你怎麼辦?」
黎盛聞吸了一口氣,林至生一看就知道他是準備編一句話來糊弄自己的樣子。
「你有多大的機率把自己作死?」林至生直截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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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計劃中,各個大洲打造的方舟雖然巨大,但建造週期太短、所能構築的面積有限,能夠登上它的人相較全人類的總數來說,少之又少。一張普通艙位票的昂貴程度,計量單位已不能用金錢來計算——畢竟末日當頭,金子和泥巴也差不了多少——加密網絡的黑市中,官方才剛公佈研發方舟的消息,有的倒賣行家已經開始以人命的條數作為方舟船票價格的計量單位。賞金殺手又重出江湖,人吃人的末日,似乎已提前到來。
而能夠從正規渠道能夠獲得船票的人,除了高精尖技術人員外,都是非富即貴。當時的媒體寫下了唬人但也寫實的標題:有錢人去天上,沒錢的只能等死。
雖然「等死」這個說法其實不夠準確。
稍好一些的,會轉移到海下城去——方舟所能搭載的人少得可憐,在剛剛公佈出方舟計劃後,席捲全球的暴亂和遊行幾乎要摧毀現存的地球政府。所以和「方舟計劃」同時進行的,是「地球堡壘」的建造——共工計劃項目部招募了大批工程師和建築師,將向地球深處建造和進發,準備將剩下的大部分人類永遠地藏進海下。林至生所在學校的一部分,即被徵用為建造海下城出入口。
資源有限,能夠建築起來的海下城並不能容納所有的人類,所以稍次的休眠艙計劃同樣也被提上了日程。休眠艙分為官方休眠艙和民間休眠艙,和「直接等死」相比,似乎更好接受一些——可以等待著某一天科技成熟、資源充足時,人類還存有良心將休眠的人一一喚醒。但就現有技術而言,如何能夠在長達數十年的靜默中保證休眠艙的安全、可持續,並且穩定補給休眠大腦及活體器官的養分,喚醒技術是否達標,都需要打一個問號。——人們如何才能保證,踏入的不是一個個的活棺材?
但只要不是進入方舟,無論去往海下城避難所還是踏入休眠倉,這都意味著,僅存的人類為了避免被那一日降下的滔天巨浪撕碎,將再也無法見到真正的日升日落。
然而如果想長期地在一顆「水球」之上生存,還存在有另一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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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作死……是參加實驗,去爭取一個方舟的名額。」黎盛聞說,這下終於好好看著林至生了,「跟你商量一下。」
但是他作為兄長,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其實帶著些不容否定的生硬。倒不如說是「通知你一下」。
這讓林至生心裡的火騰一下燒起來,「什麼實驗?我反對你就能不去嗎?」
「對。」黎盛聞不假思索地答。「但這是我們三個人唯一可以全都活下來的方法,」他沒有給弟弟留一點餘地,語氣溫和地像在一點點鋪開他的陷阱和答案,「現在我只有一個所里給的海下城的名額,休眠艙的技術又不成熟,去了和直接送死沒有兩樣。那我們當中只能活一個,你讓誰活?……我們倆一起死,留下媽媽?」
林至生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意識到根本沒有解決的方法。
「但實驗是有成功率的,如果我賭贏了,媽媽去方舟,你到海下城,我也可以活。」黎盛聞每一句都似輕輕放下一塊索引,直到把自己的邏輯分毫不差地嵌進林至生的腦中。
片刻,「明白了?」低下頭去看林至生的表情。
「那如果你死了呢?」林至生問,抬起眼來涼涼地掃視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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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方法,是實驗改造人體並注射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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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在尋找避難所的同時,也在自己身上找「生機」。從上個世紀就開始的基因改造計劃,在這個緊要關頭被加急提上了日程——從遠古的基因序列追溯,在虛擬模型中,經過基因改造和疫苗強化的人類,將會被催生出原生水肺、並重新生長出從遠古海洋時代開始就擁有的雙腮、鰭和蹼。
人們將變成「魚」,在水中呼吸。
但疫苗和配套的改造手段明顯仍在極不成熟的試驗階段,一期又一期的動物受試死的死、變異的變異,終於決心招募人類試驗者並獲得稍微穩定了一些的針劑的第二個月,自願參與實驗(他們當中絕大多數是死刑或者重刑犯)幾乎都不耐受,在變成怪物的同時死於水箱之中,目前為止,存活下來的極少數被試,仍然處於不穩定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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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仍需繼續,但再也沒有人願意用所剩無幾的生命去賭博,直到聯合國下轄的研究機構出台了「所有參與疫苗試驗的受試者均可為直系親屬換取一張方舟船票」的方案,才算是真正為這個創想提供了足夠的「被試」小白鼠。
——這是黎盛聞為了他的家所做的選擇。
——這個大膽的創想幾乎被後來的史學家批判為「病急亂投醫」式自戕,後來人們評價,當時人類顯然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程度,而這種「走投無路」,一定程度上催化了科學的躍進。
人類將在這個計劃中經過改造,重新走入海洋,甚至統治海洋——所以提出這一方案的瑞典生物學家,用海神的名字命名這個計劃,即「波塞冬計劃」。
波塞冬計劃就這樣在全球同步推進著,中國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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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算死了,那也賺了,」黎盛聞臉上的神情奇異地鬆弛了一下,「不是誰都可以上方舟的,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哦。」林至生平靜地看著他的哥哥。
有時候他覺得對方是如此地令人費解,但有時又好像明白,這些決定彷彿也是自己會做的一樣,此刻偶然覺察出,確實流著半身相同的血——「那我去報名實驗,你照顧媽媽。」林至生說。
這時黎盛聞的神情才出現了一絲垮塌。他張了張口,望著林至生那雙作為男子來講堪稱是秀美的眼眸,冷冷地向他發出瞪視,好像反將一軍。在沒有父親時,黎盛聞常覺得自己不自覺地充當了面前男孩的父——然而這莫名樹起的威嚴又因為他和他的某種行差踏錯,而時時扭曲。
如水般舒展的粘膩情緒一旦從那個靈魂中投射出來,會使得盛聞自己的立場,顯出羸弱。他此時十分後悔,腦海裡閃過一些難以自控地親吻面前男孩的場景。要是他們不曾變成這樣的關係——
「不行。」黎盛聞說。沒有補充的時候顯得蒼白。
林至生望著他,「為什麼不行?」他知道自己在逼迫對方,「有什麼明文規定我不能去嗎?」
黎盛聞吸了一口氣,「沒有。」他的聲音竟然柔和下來。
「你不擔心永遠都見不到我嗎?」林至生問,這個問題說不清預設的是誰去參加實驗。奇怪的是,他不問對方是否擔心生死,是否擔心成敗,拿出來要挾的是「見不到我」。
林至生這樣問。半仰起頭,他的語氣透露出他是如此地清楚,自己在對方心中已佔據了怎樣的份量。水池和廚房裡都收拾停當。林至生抬起手來輕輕地按滅了廚房燈。昏暗的夜迅速在他們四周如帷幕降下,只有微波爐和插座隱隱閃一點光。
他的哥哥沒有回答什麼,默默地佇在黑暗裡。
「我覺得你不擔心的,你根本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你就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所以我是什麼感受,媽媽是什麼感受,或者你自己什麼感受,都沒大所謂。」林至生在這稍微有些傷人的沈默里發言,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就好像是夏夜晚間廚房咕咕嘟嘟的水管、魚缸綿密的氣泡一樣,連成一條虛幻的線,一點一點地貼近黎盛聞,纏住和緊鎖他的咽喉。
可是他這麼說完之後也清楚,無論怎樣都沒法改變黎盛聞已經決定的事。
「對的,不擔心。」黎盛聞在黑暗裡這樣說,但同時伸手把林至生擁進懷裡。發覺他的肩膀瘦削得一點肉都摸不到,淨是些橫衝直撞的骨頭。在空調里皮膚也涼涼滑滑,脖頸從T恤里露出來一截,他的手指握上去,指腹划過他的發根,按著他的後腦勺使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哥,為什麼成了這樣?」林至生的聲音悶在他哥的肩膀里。抬起手來的姿勢,一時說不清是環住還是握住哥哥的腰,然後手腕松懈下來,手掌貼著他的腰線。
黎盛聞沒有說話,呼吸重了一些。他感覺對面的人的心跳隔著薄薄一層胸腔在敲打著自己。空調明明開得很大,在夜中卻覺得渾身燙了起來。想著母親馬上就要回來,不好再這樣抱著他。
「我在網上看到,很多人現在自駕到西邊,尼泊爾,或者直接先到拉薩。」林至生忽然仰起頭來說,「我們也去。」
眼睛慢慢適應,黑暗裡也能看得清對方五官的任何一點細微的表情。
「好啊。」黎盛聞說。
這樣默不作聲地對視了片刻。
然後黎盛聞終於伸手到背後去,把那只開始亂摸的爪子捉下來,實在難以忍耐地低頭,用額頭抵著額頭。
「媽回來了你不好收場,別又只能到我屋裡裝睡。」黎盛聞說這話的語氣不咸不淡地,勾著聲線來回打轉。
「嗯。」林至生點點頭,沒有想要被對方松開的意思。反而抬手攬住他的脖子,親了他一下,然後說,「走吧,去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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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末的深圳十分涼快。北半球接近熱帶的地方,已有好幾年的春末夏初是在涼風凍雨中度過的了。如今人們熱衷於將氣溫降低的原因,歸結到那顆向地球飛馳而來的冰塊星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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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可以走了。」
「沒有其他的事了吧?」黎盛聞再三確認。
「沒有了,您回去等通知吧。」櫃台後面那位穿著白襯衫別著寫著名字工作牌的小姐,用比較寡淡的微笑說,聲音透著一種職業化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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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盛聞和許許多多人一起,從那幢正在下班的巍峨建築里走出來了。直到走出大樓,走到拐角,才捏著那張「實驗被試錄取通知」和「疫苗接種許可」,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混雜著粉塵和泥土的味道,全城各處都是施工現場,所有的一切都在為搭建海下城做著準備。
他低下頭去看。
那張實驗被試錄取印得異常嚴謹,彷彿一個描金燙銀的證書。風雨飄搖的年頭,居然還能蓋上一溜兒名頭嚇人的紅章——用林至生的話揶揄,拿著人命關天的事情冒險,可不得仔細點兒。
通知的後面是厚厚一沓證明包括他的身體各項指標數據,以及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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