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末日故事】海旅者（長篇連載中，日更，月末完結） - 09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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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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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在一分一秒迫近。

高懸在城市每一塊屏幕、每一台電視直播、每一次地球上任何一個新聞頻道報道的右上角的，「共工」撞擊地球的時間——時間正在一點一點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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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共工來臨地球，還有不到三個月。在偶爾晴朗的夜間，它已經變成了肉眼可見的一顆明亮反光的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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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海下城的建造比方舟登船要早，而黎盛聞的正式實驗時間，正好在林至生下降入海下城和柏玉登船的時間中間。

黎盛聞需要在實驗開始前一個月就到預檢中心起居，與此同時科研任務也不能落下——護士嚴格監控著他的工作時間。就在這中間，政府開始安排海下城一期的居民分批遷入。

這意味著柏玉登船時，兩兄弟都沒辦法陪著。對此黎盛聞對母親的解釋是，人們將根據時間先後順序分批登船，到時候三人在方舟上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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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缺人手，正好讓他去乾乾活，學點東西。」

在林至生不得不提前啓程前往海下城、而方舟明顯還沒開始登船的時候，兩兄弟是這麼給柏玉扯謊的。

黎盛聞一面催促林至生收拾行李，一面給柏玉說。

柏玉沒做他想，畢竟上網課的林至生已經在家荒廢了許久，能跟著黎盛聞做點事情學東西，柏玉除了囑咐事事當心、注意安全，別的倒是不擔心什麼。

林至生那天就是埋頭收拾東西，黎盛聞在旁邊幫忙，塞了滿滿的一個二十六寸行李箱。

「就是去你哥單位住兩天，你拿這麼老些東西乾嘛？」柏玉本來在外面熱飯，莫名其妙看著林至生推出來的大箱子。

林至生哽住，愣愣地看向黎盛聞。

「鬼知道這小子要帶些什麼，到時候他也提前登船，反正最後都是從我們單位統一出發，我們倆衣服也差不多穿一個號，現在我也住單位，省得來回搬。」黎盛聞向來張口就扯鬼話第一名。

柏玉皺眉頭，看向小兒子，「你別給你哥闖禍啊，你哥那科研單位現在跟保密機關也差不多，不能開玩笑的小至。」這樣說，開始給大家分筷子。

林至生嘴裡咕噥一句你現在倒知道是保密機關了。然後接著嘟囔，別叫他小至。

黎盛聞看了一眼他——以後弟弟去海下城，媽媽卻要去登方舟，母子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可能再相見。

拿起筷子，嚼了兩口，一點味道都嘗不出來，心裡還擔心林至生一會兒情緒崩潰了該穿幫。

「我看新聞上說，那個什麼……海下城，咱們靠近口岸那兒，不也有個入口嘛？聽說這些天一直有人往里搬。」柏玉這樣隨口閒閒地講。

黎盛聞心裡咯噔一下。

看了一眼弟弟，林至生卻好似沒事人，「哦，我有同學，他家只能進去一個人，這兩天在朋友圈哭喪呢——」

「怎麼說話呢，」黎盛聞開口，「快點吃飯，下午我去實驗室遲到了啊。」希望他快點閉嘴。

林至生卻放下筷子，開始擺弄手機。

「快點吃飯，那手機有什麼好看的。」柏玉發話。

「媽，我們仨來自拍一張吧。」林至生忽然說，調好了手機相機轉成前置，目光灼灼看看媽媽，又看看哥哥。

黎盛聞看著弟弟那個樣子，忍不住轉開眼睛，鼻子酸了一下，「怎麼，為了紀念你從失學兒童變成了我們單位童工？」還要幫著找補。

「對。」林至生爽快地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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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出了門，柏玉只是記得林至生莫名其妙抱了抱她。

他們住五樓，舊單元房沒有電梯，那個大箱子，黎盛聞本來要幫他拎，林至生二話不說自己氣鼓鼓拎著就跌跌撞撞下樓。

少年人有著無窮的力氣和情緒。

下到三樓的時候直喘氣，把箱子一下懟地上。

等到黎盛聞走到他旁邊，林至生已經流了滿臉的眼淚，站在原地一邊喘氣一邊抽噎。然後像小時候一樣，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抹眼睛。

黎盛聞有些無措。

就那麼站著，看著弟弟哭。隔了半秒，找紙巾去遞給他。

「這麼愛哭？」黎盛聞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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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曉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很難再見到媽媽。走進海下城，可能連黎盛聞也見不到了。哥哥的聲音讓他本來就無法控制的閘門，徹底碎掉，於是他開口：「我能不能——」

黎盛聞太清楚他想說什麼了，「你不能。」他盡量讓自己平靜，胸口就跟有一道隔離柵欄似的，至親分離之痛如同在胸口亂捅的刀子，但怎麼也捅不出那道柵欄之外，柵欄外頭是堅冰似的冷靜、支撐著他要一定圓下那個謊言，「別哭了，一會兒再讓媽看見。」他這樣說，沒情緒似的，伸手想去拍拍弟弟肩膀，但又縮了回來——好像如果碰到弟弟，心裡有什麼東西就要松懈。

林至生的性格里有八成跟黎盛聞是像的，哥哥的話多少起了點作用，於是他開始往回憋眼淚，又要去拎行李箱。

黎盛聞搶先一步拎上那個大箱子，走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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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黎盛聞把箱子裝進後備箱，打開駕駛座車門，看到林至生好歹算是沒在哭了，紅著眼睛，委委屈屈的在系安全帶。

發動車子的時候，林至生開口，「你又知道我想說什麼，就說我不能？」

黎盛聞看也沒看他，倒車，「你想大家一塊兒死，至少還能做個伴兒。」打方向盤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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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有一隻灰色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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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貓經常出沒在小區里，沒主人的樣子，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發生之前，小區的居民偶爾也投餵它，一直都乾乾淨淨的，甚至之前創建文明城市，社區還把它捉去打了疫苗，在避風處給它搭了個小窩，被整個小區養得油光水滑，由於胖，被小區里遊手好閒的及格初中小姑娘賜名叫二棉襖——黎盛聞輕輕按了按喇叭，等那灰不溜秋的二棉襖讓道兒，「沒良心的東西，」開口罵的是弟弟，「想過媽媽嗎？活著才有戲。」

而那叫二棉襖的小灰貓一動不動。

在路中央和他們兩個對峙。

一雙渾圓黢黑的溜溜的眼睛，隱沒在它的灰毛裡頭，審慎地高傲地望過來。

林至生不說話了。

黎盛聞又摁了下喇叭。

「按什麼按。」林至生咕噥了一句，低頭解安全帶，推開車門就下車。

黎盛聞看著弟弟去把那只小貓小心地提溜起來——二棉襖聽話地任他揉搓，是認得林至生的——往旁邊安置，胡擼了兩把貓腦袋。才轉過頭上車。

「這些二棉襖子小棉褲到時候怎麼辦？」指小貓小狗——林至生上了車，沒頭沒腦地問。

這黎盛聞答不上來。只是覺得心裡那道堅固的柵欄有些鬆動，握著方向盤的手用了點力氣。發動了車子往前開。

「哥。」林至生又開口。

黎盛聞閉了閉眼，踩了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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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黎盛聞開車送林至生到達華東海下城一期入口報到處的時候，車里除了林至生的行李，還多了一隻灰色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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