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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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老大。」 蔣斯晴這樣彙報,回頭看向艦長譚巍。
巡航艦已經穩穩地懸停在藍色的「珊瑚六號」外。這是一個早先就為海下城和「珊瑚」溝通而建立的艦船停泊處,也可以被理解為陸地上的「碼頭」——只不過它的正式啓用,推遲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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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五年之中,由於長期在水下,且缺乏技術支援,「珊瑚」中的通訊設備漸次失靈,也有「珊瑚」中的經過改造的「任務員」由於各式各樣的排異反應、海洋不適、奇異病症或者實驗副作用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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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下城實際上和「珊瑚」已經完全失去聯繫了五年整,沒有人知道這裡的情況是如何——因為從海下城派來潛艇的條件一直不夠成熟,而即便是「珊瑚」中的水生改造人,也無法承受海水的巨大壓力、前往海下城港口。
即便可以順利在水中存活、抵抗一定的水壓,改造人的器官也只是比普通人類稍微強韌了些許——甚至某些方面更為脆弱——想要接近「海底」的海下城,是不可能的任務。
而且方舟覆滅後,海下城自己都自顧不暇——更別說是去探查存活希望渺茫的這些個珊瑚基地。也曾經有「波塞冬」改造人計劃在海下城的負責人,提出過想要建立聯繫,然而海下城條件有限,再加上每座「珊瑚」本身亦配備有足夠水生改造人使用超過三十年的物資——只要沒有被海嘯摧毀的話。
——那時的人們都認為,珊瑚之中,改造人幸存的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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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是海下城久違地收到了「珊瑚」信號。
不知道這信號是怎麼發出的,海下城負責對接的部門一開始充滿了戒心,他們本以為「珊瑚」應該全部靜默——在失聯許久之後,重新建立聯繫的「珊瑚」竟然並沒有求救,而是十分簡單地:
「希望與海下城重新取得聯絡,海面有重要信息想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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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的重要信息?
是這個詞真正促成了海下城派出了巡航艦,前往尋找珊瑚中被遺失了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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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緊張嗎?」
蔣斯晴用肩膀撞了撞林至生,還存著逗趣的心思。
正在戴頭盔的林至生不備,差點一個踉蹌,氣急敗壞系好了扣帶,轉過頭來透過頭盔內的對講對著蔣斯晴怒目而視,「你他媽少搞老子兩下就不緊張。」 這時候兩個人都穿好了水下作業艙外服,即便笨重也不影響林至生轉過身給了蔣斯晴一拳。
「林大副,收起孩子脾氣。」 譚巍皺著眉走了過來,用艦長權限刷開了過渡艙的最後一道安全鎖。「斯晴,小劉,好好配合,快去快回。」
譚巍這樣說著,拍了拍林至生的肩膀,看了一眼蔣斯晴和劉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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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在頭盔里,除了耳機里電流的滋滋聲,只聽得到自己一呼一吸。
他們走進過渡艙,而後看著指示燈不斷閃爍,水流不斷注入、逐漸增壓。而後水面淹沒了林至生的頭頂,他才察覺到自己在緊張地不停咽口水。
「你見哥哥,不會要哭鼻子吧。」 蔣斯晴忽然賤嗖嗖開口,是從對講里傳出來的聲音。
林至生回頭看,她站在過渡艙門口等著——莫名其妙的,被這姑娘惹惱、多少緩解了一些他的緊張。「活不活著還不知道呢。他別哭鼻子就行。」 林至生這麼說著,打開了過渡艙門——率先進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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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踩到一層海底的潔白細沙。
那個五年前就預備啓用、但被久遠地擱置了的「珊瑚六號」艦船起降台上的佈置,似乎從未被擾亂過。
這裡距離真正的「水面」不算遠但也絕對不夠近,但海面仍然處在「改造人」可以抵達的範圍內。只有一點點光線從海面傾灑——沒有期待中的璀璨日光。
——不知道從多年前開始就傾盆而下的大雨有沒有停止。
「真想上去看看。」 蔣斯晴的聲音在耳機里傳來。
雖然光線淡淡的,穿透水面更顯昏暗,但「自然光」仍是久違之物。林至生幾乎是好奇地看著自己投下的一塊影子。又抬頭向上看去。
——太陽。
「我也是。」 林至生輕輕說。透過面罩望向遙遠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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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林至生轉過頭,感覺頭頂的光線倏地一下、被什麼東西阻隔了一剎。
他抬起頭,余光堪堪見著一條巨大的、深青色的魚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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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好自己個兒,形勢好了,咱們還能見面。」 黎盛聞說。
是五年前的海下城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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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愁別緒並沒有像林至生想象地那樣籠罩他,他連情緒都來不及醖釀,就出示證件、掃碼登記然後跟黎盛聞一起進入入場排隊序列了。海下城關口的工作人員表情煩躁得很,五步之外站滿了三排對著柵欄外人群的荷槍實彈的武警——防止沒有名額的人衝擊入口——林至生和他哥一起排隊,他們到的已不算早,前頭還有起碼百十號人。
黎盛聞是托熟人辦了個臨時通行證才能送他進來,林至生則是拿的海下城居住證,裡頭的芯片記錄著他本人的信息和即將入住的地點。黎盛聞至多就能走到關口第一道驗芯片的地方就得出來。
打消了林至生哭哭啼啼的,是海下城入住排隊進關的隔離柵欄外,一大群沒有名額的人——
老老小小,有抱著啼哭不止的嬰孩的,有孕婦,有壯實的絕望的男人,他們扒在隔離柵欄之外對著一排排警察的槍口,默默注視的目光像冰雹似的,密密地打在警察隊伍中、澆在排隊入城的人們頭上。林至生原本望著那些反抗者白底黑字的橫幅,以為會聽見高聲的謾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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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沒有。只有竊竊私語,還有間或一兩聲告別的大喊——或許是上了膛的那排槍起了作用。那些烏壓壓的人群只是盡量安靜地瞧著排隊進場的人們。有的流著淚,對著隊伍里的某一個人揮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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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轉過臉來,那些眼神明明是沈默的,但如芒在背,使他不敢久留。隊伍又往前挪了一點,黎盛聞往前走了一步,林至生忍不住伸手,像小時一樣去拽住了大哥手肘。
黎盛聞的襯衫袖子是認真輓起來的。手上在幫他推著箱子。
「給你裝的那些書記得看,海下城沒學上,別當個文盲,懵懵懂懂混一輩子。」 黎盛聞見他來拽自己,順口這樣說。
「地球都要炸了,這偌大的深圳還缺我一個用功讀書的嗎。」 林至生聽了他說教,嘴上沒好氣——人排著隊又推著箱子。雖然秋天涼爽,但人擠著人,不免煩躁。
前後立刻有人轉過臉來看他們,一個中年女子幾乎是惡狠狠地剜了林至生一眼——雖然講的是事實,但講出不吉利的字眼總是惹人厭的。
黎盛聞見到那表情不善的女士,稍微皺了皺眉,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又閉上嘴。半晌只是偏頭對林至生,「脾氣改改,以後沒人罩著你。」 看那愣頭青弟弟不服氣的樣子,「你又不會打架,細胳膊細腿一掰就折,還跳呢?」
「你又知道了。」 林至生咕噥。「……」 沈吟了一下,煩悶的情緒忽然就到了頂點,「你別送我了,就一個箱子我能推。一會兒你還回單位呢不是?」 他這樣說,伸手去把他哥手裡的行李箱拉桿奪過來。
黎盛聞的手裡一下空了,沒處放,只好沒奈何地垂下去。
「媽媽誰去送啊?」 林至生沒頭沒腦地問。
「我找同事安排好了,到時候直接開車把她接過去,一起上大巴。」 黎盛聞說,意思讓他放心。
林至生點點頭,「好。」
一時無話。
隊伍以不快但也絕對不慢的速度默默往前移動,再有五個人就到林至生。
遠遠的有一個非常舊時代特色的錄音喇叭在循環播放——「送客的同志,請在此處交回臨時通行證;入城的海下城市民,請排隊接受安檢——」
聲音回蕩在人群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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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再次見到「黎盛聞」,先見到的是一條碩大的、深青色的魚尾。
之所以一看就知道是他,心跳一滯,是因為瞥見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也睽違了五年之久的眉眼。上一次見到,似乎還是纏著些可怕的儀器、管道、營養液的實驗艙之內,沈睡得彷彿已經死去了的那張臉——
林至生覺得眼前一陣模糊,過了好久才意識到眼前湧上來的霧氣。他轉頭去看那條「魚」,似乎在原先的腿部有一層似乎快要結痂、但還沒好全的傷口,因為在十分流暢的深青色之中,大約是包裹著他原先腿骨膝蓋的地方,右面有一塊顏色偏深,紋理在那處遭到打亂。
林至生皺了皺眉。心裡先打了個跌。
——奇怪地,第一眼關注到的竟然是他的傷口。
然後才抬頭去看臉。
那條「魚」也注視著他。
或許是因為他穿著笨重的艙外服,頭盔擋住了大部分臉龐的緣故,那條「魚」——幾乎是想湊近又不敢,定定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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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本來的視野很窄——因為在頭盔的視窗里需要轉過身,才能正面見到正在向他「游」過來的「人」們。不止是那條深青色的魚尾,還有另外的三兩「條」——等到他正眼看清,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蔣斯晴在對講里喃喃了一句:「……臥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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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人靠近了他們。
靠近了他們的故人和故園,五年後,以完全不同的形象——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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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瞪大了眼睛。踩著那層淺淺細沙,往前走了一步——而蔣斯晴則往後退後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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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來,他從沒有見過黎盛聞——他甚至都無法真正確定他的實驗成功了沒有,他幾乎就當他死了——
但現在看來,哥哥經過改造之後臉似乎沒變多少——
黎盛聞比原先似乎更高大了似的。可能是因為漂浮在水中,原先的腿骨向魚尾延伸,更為修長。
他懸浮在水里,俯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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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盛聞——林至生幾乎不知道是不是還要用這個名字叫他,總覺得自己的大哥可能已經丟到不知哪裡去了——面前的「男性」頭髮極長,原先人類的毛髮部分似乎只在尾部有短短一段,新長出來的所謂「頭髮」部分,從發根開始更像是一束束細密的包裹起來的深青色的須,被他找了一束什麼非常強韌的水草綁在腦後。哥哥那張臉沒有改變,或者說,沒有特別的改變,頰側各有兩道細細的、緩緩開合的腮,深刻五官都與原來別無二致,高高鼻梁在一側投下陰影。只是眉骨上的眉毛褪去、變為一層墨色細鱗。本來烏黑的瞳孔,似乎為了保護,多了一層藍色的翳、包裹著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球,那一層藍色很深——使得「他」在望過來的時候,林至生幾乎拿不准他究竟是怎樣的眼神。
他既帶著人類的審慎溫和,卻似乎又有一絲野獸的機敏警惕、使他像在醖釀著攻擊。
——那樣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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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沒法不去留意那「膝蓋」部分的舊傷口,似乎愈合了又似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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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長魚尾的長度遠遠超過了黎盛聞還擁有雙腿時,當他垂直懸游在水中時,他整個人一定超過了兩米還要再多——深青色的細密鱗片覆蓋了全身,只在他的腹部停止蔓延,留下一些人類肌肉的紋理,然而再走近,其實面前的「人」的每一寸「肌膚」,都是非常細密的淺鱗,只是胸腹處似乎光滑白皙的,如同魚腹。
林至生再走近了一些。在潛水頭盔中,也不敢用力呼吸。
發現在離得足夠近的時候,就可以見到深色眼瞳之中的眼神。
林至生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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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情緒衝撞起來,卻找不到出口。
對親人的思念、和那種「非我族類」的詭異排斥感,在他的心中複雜地交錯著,彷彿刀槍劍戟在他的胸口沸騰起來,爭相交兵,切割著記憶。
面前這個「人」長著那麼肖似長兄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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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個「人」只是輕輕擺動了一下「尾」——他像可以在水中飛行那樣,迅速地接近了林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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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這些年來,「水」早已被他所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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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驀地伸出手,修長手指之間有薄如蟬翼的蹼相連。
「小心!」蔣斯晴在對講里驚呼。
林至生一動不動,看著那雙手放到了自己的頭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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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音。
林至生抬眼注視著「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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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帶我們走吧,」 聲音一層層排開了水波,「……林至生。」
傳來了黎盛聞的聲音,透過已經接觸到自己頭盔的那雙手。大哥的聲音,沒有什麼多餘情緒的、溫和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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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中振動的聲帶似乎更加強韌,頻率卻調適得和他仍然是人類時別無二致。
林至生張了張口,覺得眼前有些模糊,抬起手,發現沒辦法抹臉,隔著頭盔,只看到大哥望著自己,那個陌生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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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眼淚流到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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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水下設備實際上可以完全探測所有聲波,蔣斯晴當然也聽到了,她看著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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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以後蔣斯晴也忘不了那個場景。
巨大的藍色的「珊瑚六號」的幾乎顯得有些破敗、又和海底融為一體的水生建築外,零星地自由地散落在海中的人魚們徐徐靠近。港口白色的細沙平台上,黎盛聞在水中游刃有餘地懸停著,他那頂濃密的「頭髮」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面容英俊,人類的上半身看起來緊實又健康,肌肉線條流暢地貼伏於他的骨骼,那條幾乎可以稱作漂亮的深青色魚尾,使他看起來和海洋早已互相征服。蔣斯晴就是在這個時候忽然回想起來「波塞冬」計劃命名的初衷——黎盛聞手掌放在林至生頭頂的樣子,如同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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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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