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自己,並不是在鏡子中與自己對望的那種看見。情況好像是有一部攝影機,在我的背後拍攝著我自己,而那鏡頭所拍下的畫面正在電視螢光幕上播出來。
我看到自己正坐在電腦前,大概是在等待電腦的軟件安裝完畢。可是那過程非常緩慢,慢得可以到街上去溜狗再回來,而安裝的程序仍然是進行中。可是,我的眼球卻不敢離開螢光幕太久,總感覺Disc A差不多便會完成。那完成之後,我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把Disc B換上去才好。
好比煎了一面的牛扒,要在鬧鐘響起之際,立即把它反轉。錯過了最佳的時機,便同時錯過了最好的煎牛扒。
螢幕上顯示的百分比,由上一秒的58%,在這一秒跳到59%。
然後我便在心裡開始數著,由一數到六十三左右。那個百分比的數值便會增加1%。忍不住就這樣一回1%的等待。當我在專心數著的時候,另一個我看到了。大約在我背後五步左右的距離,有一個女性的背影正向我走近。
是一個赤裸的女性背影,又高又瘦。
雖然是從遠處望過去,但仍然可以清楚的見到,她背部隆起的兩魂肩胛骨。突起的部分與凹下去的,做成強烈的明暗對比。那種瘦⋯⋯並非一般的瘦,而是近乎病態的瘦。由第一眼望上去便知道,這女子健康情況欠佳。
除了肩胛骨外,最令人注意的是她的背部近尾龍骨的位置,有一條好像新月的坑。如果她是面向地下而躺下的話,那條像新月的坑可以匯集附近流出來的汗珠,繼而形成一條小溪。只是無論氣溫有多高,這種身型的女性在沒有穿上任何衣服時。可以有多大的機會令她汗流浹背,應該是微小的,但卻不表示完全沒有這個可能。
她向我行近了一步,我知道。可是在螢幕中的我,卻似乎對電腦盯得過分入神。對於背後有一個裸體的女性漸漸行近,而完全沒有察覺到。
「裸體是重點嗎?」那裸體的女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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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想對著螢光幕大叫,是對著那邊的自己。大叫。希望那個我可以立即起身離開。然而,在我心中早有答案。在螢幕中的那人,是不可能聽到這邊的聲音。這邊歸這邊,那邊歸那邊。如果兩邊的聲音是可以互通的話,那個我或許早就會轉身,並且向著鏡頭說:
「夠了。這樣下去也沒有結果,去作我該作的事就好。現在開始珍惜時間也不會遲。」
雖然是反應得比較慢一點,但我終於都想了起來。如果這個自己和那個我是身處於同一個時空的話,我們(明明只有一個我)應該都是身在Miss胡的家。而這個空間除了我們以外,可以出現的就只有Miss胡。或許,那個裸體的女性背影正是Miss胡。
雖然我仍然未想得通。
為何那邊的Miss胡要以如此狀態示人,大膽的赤身露體。而這邊的我竟變得和那邊的自己一樣,同樣把集中力放在螢光幕上。想到這裡便感到可怕,可能那邊的自己和我一樣,就算知道有赤裸的女性,那疑似Miss胡的人正一步一步走近我。卻始終只能凝視螢光幕,也不能開口告訴那邊的自己。無論是哪邊的自己,都同樣令我感到無奈。
「該換Disc C了。」那邊的Miss胡在我這邊的背後說。
當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可以自由活動時,我立即轉身看過去。可是,眼前站著的,只有身穿白T恤與深藍色短褲的Miss胡。這個到底是哪邊的她,我也為這邊的我沒有找出答案而失望。
*
絕對有此地不宜久留的感覺。當然並非因為何榮欣感覺到,從Miss胡身上所散發出那股危險的味道。相反,是Miss胡自己表示有點累了。
「我是時候要回房間裡睡一睡。」她說完後打了呵欠。
何榮欣當下的感覺是——這會不會太隨便?可是,何榮欣想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在Miss胡的身上,忽然間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合情合理。如果是自己的立場與Miss胡對調的話,她絕對會倒頭大睡。為了照顧別人而放棄美好的午睡⋯⋯通常在事情過後都會感到非常後悔。再者,在精神上準備好要睡覺的時候,再多的對話大概都不會得出任何有意義的結果。總而言之,該睡覺時便睡,絕對是錯不了的選擇。
「午安。」何榮欣對著正步向房間的Miss胡的背影說。
雖然並不是那邊的赤裸背影,只是都一樣又高又瘦。
*
然後客廳再沒有任何聲音傳過來,這邊放置著電腦的書房內。空氣裡靜得只有異常高頻的「𠲖~」,像是佷長氣的女高音所發出不斷的連音。原來在Miss胡的家裡,連一個會發出「滴㗳滴㗳」的鐘也沒有。怪不得靜下來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聲音傳到耳內。在等待安裝程序由Disc C轉到Disc D之間,我嘗試在這個空間尋找其他的聲音。
首先出現的,是雪櫃的摩打強烈轉動而產生的低頻聲音。然後是洗衣機跟著既定洗衣程序而發出來去水的聲音。在去水時它會發出「咕咕咕」的聲音。相反,在去水時便會是「嗞嗞嗞」的聲音。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連最後的Disc D都放進電腦的主機內。何榮欣收拾好私人物品以及聲稱已經吃完的便當盒子。正當她要起身離開這個場所時。她盡可能地小心,慢慢地把Miss胡的家門打開。務求以不發出任何聲音為首要目標而離開。當然是除了呼吸和心跳聲。最後她都沒有忘記把自己穿過的那雙拖鞋放回鞋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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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屋苑的大閘,然後再次走過彎曲的小路。何榮欣終於都回到人車共用的大街,並在見到那個屋苑以外的人。她才終於肯定自己是離開了那邊。
何榮欣在鐵皮屋前停下來,並打開早前所謂吃完的那盒便當,輕輕的放在屋前的空地。其實她只吃了少許飯和蔬菜,剩下的三文魚都沒有碰過。她繼而走到十步以外的電燈柱後靜靜地觀察。大約在兩分鐘後,便有一隻瘦弱的三毛貓出現。
牠叼起那塊魚便急忙的跑回鐵皮屋內。那盒便當內還剩下少許的飯和配菜。不到三分鐘,食物的香味便引來了一隻和小貓體型相約的老鼠來。正當老鼠準備好要開大餐之際,剛才那隻三毛貓又跑回來。而貓這次叼起的是活生生的老鼠。何榮欣心想——老鼠這樣便喪命,的確可惜。但是牠最終能成為別人的食物,以其功用來看,其實也不枉此生。反正,在去世之前至少都有好好的吃一頓。
何榮欣慢慢地一步一步行,向著電車站的方向。她打算乘坐和來的時候呈相反方向的列車回家。
*
在列車上看出去的風景,全部都變成不同顏色的細長橫線。我當下心裡便知道,是自己的大腦的轉動變慢了。當我聽到列車的到站廣播,然後我才決定要下車。下車後的我才發現,原來這不是我應該要下車的車站。是我自己判斷錯誤。但更加令人感到可悲的是,我把影子留了在剛才的列車上。
我再次走上相反方向的列車,期望可以在目標車站下車。
可是我經過多番嘗試,都沒辦法回到那個離家距離最近的車站。突然間,我決定隨意選一個站下車。只要是仍然身在這邊,我總能夠以雙腳步行回家。
「一早便應該選擇步行。」我的書包說。
忽然間,我的感覺就好比有人把迷宮裡面的牆,全部拆掉。終於也能夠看得見出口的位置。然而我並沒有用最直接的方式,一直線的走到出口。我決定要跟著地面的痕跡,依照迷宮原本的路線來尋找出口。大概我真的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我竟然在某個轉角,重新找回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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