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何榮欣在腦內回想起一件曾經發生過,關於她和Miss胡的事。她說,這個她是何榮欣。
「以那不完整的記憶去回想,那大概是悠閒的日子。如果記憶沒有出錯的話,應該是在考試週差不多尾聲的日子。說回話來,你還記得考試週嗎?對於我這些不太用功讀書的學生來說,考試週確實是幸褔的時光。感覺就好比剛開始一段戀情時的蜜月期。甚至是剛新婚所渡的一場蜜月旅行。雖然返校時間甚短,但仍算得上是正常上課日。只需在上午完成考試後,同學便可以放學回家了。這樣就放學哪。通常我會趕快回家吃個午飯,然後再睡一至兩小時。有時候誇張的話,我會一回家便倒頭大睡,睡醒的時候感覺就好像週末,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日子般。早上所考的試就好像是發了一場夢一樣。完完全全忘記了。因為完全沒有功課要做的關係,電視想看多久便看多久。雖說明天還有別的科目要考試,但其實也無阻我看電視的衝動。反正,臨急抱佛腳並不是我嚮往的學習態度。與平常上課的日子相較之下,考試週甚至比學校假期更加令人期待。
「如果有些說得太遠的話,請不要見怪。這是我說話的毛病,在我身邊的人都已經見怪不怪。無論如何,就是在考試週的最後那天,所有考試都告一段落之後,我去了Miss胡的家。當然,有些自以為很好客的老師,會在課餘的時間,仍然戴著『老師』的面具,花光精力去與同學們打成一片。甚至,會邀請學生們到自己家中作客。彷彿在老師的身體裡面藏著一個未成年的學生在內。感覺有如在卡通片裡的鐵甲人,在體內建造了一個豪華而極具功能性的駕駛艙。在其中有一個或更多的小人在控制著。那些不起眼的小人才是發號司令的『大腦』。不好意思,說話的小船又漂到遠方去。總之,Miss胡不是那種很喜歡與學生打成一片的老師。我問她,有沒有其他學生到過你家作客,或是舉行派對之類⋯⋯我不喜歡這樣,她說。
「在我記憶中,那天在早上差不多十一時左右,考試便完結。我們離開校門的時間,約在十一時二十分左右。我們一同坐在教員室裡等了十五分鐘。其實沒有甚事做,只有在等時間一分一秒的從身邊經過。Miss胡安排我坐在她自己的座位,而她卻坐在旁邊男老師的坐位。你坐我的座位就好,沒問題的,她說。教員室的體積是正常班房的兩倍大,但只供二十多位老師使用。可能所有出社會工作的成年人,比在學階段時的身型都增加一倍也說不定。可是Miss胡是一個又高又瘦的女士。雖然說不上是個大美人。但與校內的青春少女相比,仍然是有一定的吸引力。
「明明是已經放學,卻不能夠立即離開學校,這確實令我感覺到奇怪。只是Miss胡說:『老師要盡可能比學生遲一點離開校園。』雖然我沒有追問原因,而Miss胡亦沒有再去解釋清楚,但以我的估計,這很可能是大人世界裡的公司文化之類。是麻煩的東西。當相方都認為,在這話題上再沒有值得討論的餘地,我們便由冷清的校園慢條斯理的步行到電車站。
「不知道這個想法是否很奇怪。老師到底是否擁有自己的家?
「這個問題一直在我的腦內,埋藏了好一段時間。原來,老師在放學後需要乘坐電車回家。在我還是讀小學的時候,的確曾經幻想過——老師們和校長會部都住在學校裡。難道你沒有聽過這個傳聞?實情是怎麼樣也好,現在應該在意的,是Miss胡的家離學校大約有二十分鐘的車程。而下車後更需要步行十分鐘左右,才能夠到達那個屋苑。Miss胡說這是一段長度剛好的距離。因為太遠的話步行又太辛苦。而如果是太近的話,便沒有足夠時間讓她放下『老師』的這個面具。她希望可以做回自己,是在回到家以前便變回胡小姐。
「這大概是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的問題。因為我由小到大都只是步行上學。向來都只需要花十分鐘,我便能由家門走到校門,相反亦然。其實,老師們都應該找一間和屋企比較近的學校才方便。
「我們下車後,便走在一條人車共用的大街上。路的兩旁有各式各樣售賣不同商品的店鋪。大多是餐廳或是賣乾糧和生活雜貨的店。其中最令我感到神奇的,是一間專為學生提供功課輔導班的店,應該是補習社吧。而當中更設有一對一授課的鋼琴班。只是人類的集中力也會有失靈的時候,在我經過的其中一間店中,巧妙地吸引著我,那是一間便當專賣店。那店的內部是沒有座位的,只有門前放著兩張長椅,有數個中年男士在陽光下吃著便當。光看著別人吃便當就立即令我想起,這天早上我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我買了配有茄子和煎蛋的魚便當後,便繼續前往Miss胡的家。經過這條微型的熱鬧大街之後,我們轉到內街裡繼續前進。
「何榮欣,怎麼你忽然停下來了,Miss胡說。是貓,我說。在兩間看上去非常殘舊的鐵皮屋的房頂上。聚集了為數六至七隻貓。有黃色的,白色的,黑色的,而其中一隻睡著了的是三毛貓。全部都是體型細小的貓孩子。牠們的媽媽大概正努力地在尋找食物。當母親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Miss胡說。
「經過鐵皮屋,再轉兩個彎便到達目的地了。那是高牆所圍繞的一個大型屋苑,居民進出都是經由一個小小的大閘。感覺這裡並不歡迎貓入內。當然貓切未必有興趣走進這不毛之地。Miss胡家的門口看去比較特別,亦有可能是我家的才特別。那門上除了一道鑲在門內的鎖,在出面還外加了一道掛耳的密碼鎖。可能那是因為這一帶的治安問題比較嚴重也說不定。門一打開,眼前的玄關很整潔。原來會有人把剛脫下的鞋立即清潔,並且即刻放進鞋櫃裡。她繼而在鞋櫃裡拿出供客人用的拖鞋給我。穿上吧,這是全新的,Miss胡說。
「我立即心裡想,她果然並非屬於好客的那一類。因此,這次能到她家裡作客,還是因為我們的關係比較特別吧。應該是這樣。
「因為我當天沒有吃早餐,所以我毫不客氣地在飯廳裡找個位置吃便當。Miss胡沒有開口,只用了眼神示意。她大概是叫我在飯桌自便吧。所以我便獨個兒進食,Miss胡說她還不餓。正當我差不多吃完時,一杯溫度與室溫相同的水被放在桌子上。剛好落在我的左手旁邊。本以為這天的溫度不太冷亦不太熱,天文台的預測大約是22.5度。但當我看見身穿家居服現身的Miss胡,在我對面的座位前坐下時,我手上的那杯涼水的溫度上升到38.5度。
「『為何要穿這麼短的褲呢?』我問的時候,眼睛的注意力全都落在Miss的雪白大腿上。只是Miss胡⋯⋯完全沒有覺得不好意思的⋯⋯
「以不經常運動的女生來說,Miss胡的確是又高又瘦的一位女士。『在學校不能穿短褲,可是我已經買了它⋯⋯』她邊說邊把長長的馬尾束起,然後繼續說:『要是在家也不能穿的話,那麼便會造成浪費了。』她說完後戴上眼鏡。感覺上,在眼前出現的胡女士,好像變回了大學生的模樣。如果是初次在這種情況下與Miss胡見面的話,很難發現她身上有老師的氣味散發出來。
「老師這天要我來這裡,到底是要做甚麼呢?總不會是一同玩電視遊戲機吧⋯⋯早知如此,我便應該拿幾套新的遊戲碟過來。當我仍然在腦內盤算時,Miss胡說她的電腦壞了。
「沒錯,她的電腦果然出了問題。然而,以我的推算那大概並非硬件上的故障。在我為電腦枱下方的主機按下電源制後,是能夠清楚地聽到底板的散熱風扇在轉動所發出的嘈雜聲。可是,按下顯示器的開關後,緃使有畫面出現,但那卻是停留在黑色底上出現了一大段奇怪的白色英文字。當中的文字就算是查了牛津大字典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的。
「我對Miss胡作了以下的解釋,希望她多少都能夠聽得懂一丁點——估計是電腦的軟體出了問題。即是程式出錯,它不能進入OS裡面。是Operation System。大概是在載入的過程中卡住了。以我估計,就算再重新開機多少次,每一次亦同樣地卡在這邊。
「總之是十分麻煩,對?電子世界裡沒有好東西,Miss胡說。此時她望向窗外那邊,那邊有遠方的山。Miss胡這名電腦新手,說是初生嬰兒其實更適合。所以我自徑在電腦枱的抽屜裡,找到重新安裝OS的光碟,是一個盒,裡面著四片光碟的大盒子。而在那抽屜裡,我還發現了一個透明膠盒,裡面有一些藍色液體,有一隻看似是人類的手指沉浸在液體當中。不是萬聖節的手指型USB,確實是人類的手指。
「Miss胡開啓了收音機的電源,房子頓時被莫札特的耳其進行曲裡的音符所填滿。她左手拿著薯片,右手拿著屋形紙包牛奶說——那是我丈夫的手指,他把第六隻的手指切掉了⋯⋯是在我們舉行婚禮之前。
「你現在還能聽到我說出那天的事,代表我那天能平安回家。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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