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六號太太,同樣是大勝的母親。她把已經冷掉的咖啡喝光,然後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的碟子上。雙眼仍然注視著殘餘在杯中的咖啡,咖啡的顏色彷彿變淡了一半。聽到客人推門進入咖啡店而發出的響鈴聲後,她問;
「何先生其實是個怎樣的人?」
負責回答的當然是新婚的何太:
「無論要說的是我哥哥或是我的丈夫,其實都一樣。」
「原來是這樣嗎?」
「因為他們的經歷都很相近,就有好同一個魚缸裡的兩條金魚。分別在於一條死的比較早,而另一條卻仍然健健康康地游來游去。」
「那麼⋯⋯」正當六太太不知如何反應之際,何太開便繼續說:
「我哥哥的名字叫何煜。自從他有記憶以來,他便知道自己的母親失了蹤。沒有人向他提及過任何關於他母親的事。無論是姓名、年齡、身高、體重或任何的外貌特徵。對於母親的種種,何煜全部都不懂。母親就是零,無論如何乘或除都沒有任何改變。
「有時候,哥哥也會懷疑自己的出身。雖然不會愚蠢到,認為自己是從石頭裡生出來,但始終因為腦海裡沒有所謂母親的形象,他只有幻想自己是從父親的肚子裡走出來。他甚至細心到認為,父親是開刀誕下自己而不是順產的。因為他想到自己是沒理由,和糞便走同一條通道而來到世界。他這樣想也不是完全沒有原因的,因為父親的肚子上真的有一條刀疤。
「在別人的眼中看來可笑,但是何煜從來都沒有開口叫過『爸爸』或『父親』,這種對於有孩子的男性的稱呼。自從他有說話能力開始,他便叫爸爸做何媽。當然,作為父親的只好無奈地接受。再怎麼說都只是一個稱呼而已。只要把著眼點放在其功能性之上就好。象徵性的意義其實只是個人追求,看得開的話,其實沒有對生活做成任何阻礙。
「除了兒子對父親的稱呼之外,他們的相處並沒有任何大問題。而且何煜從來都沒有懷疑何馬並非自己的父親,當然不是單純的因為大家也是姓何的關係,才會有這樣的想法。(不好意思,沒有正式介紹。何馬,是何煜的父親。)只是他認為世界上不會有任何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願意去照顧自己。然而有一件事,一直都令何煜感到奇怪。父親從來沒有提過何煜的母親是誰,現在的她正身處何方。這個答案彷彿連何馬本人都不知道。因此,對於自己的身世,何煜暫時沒有任何途徑能夠尋找答案。」
何太喝一口沒有加糖的紅茶後,繼續說:
「不知是否與母親的形象從缺有關,何煜的反叛期來得比同齡的男生都要早。有一天,他想起父親從很久以前便一直向他強調——不要到後山那兒玩耍。可是,父親卻始終沒有詳細說明箇中的原因。對此,何煜竟然覺得自己有理由去懷疑——自己的母親其實就是住在後山裡頭。所以有一天何煜襯父親仍在睡夢中時,親手在電視機螢幕上貼了便條後,便自己獨個兒走到後山去尋找母親的蹤影。此時,大概是幸運之神的眷顧,家中的電話在何煜離家不久後便響起來。可是當何馬起床想要接聽時,他走過電視便發現了兒子所留下的便條。他知道兒子獨自跑到後山去,便沒有理會正在響起的電話鈴聲,而快步的跑了出家門。他在心裡祈禱,希望可以在兒子發生意外之前,便能夠趕到那邊⋯⋯」
說到半路,何太突然停頓。六太太便忍不住問:
「然後呢?」
「何馬還在遠方跑著時,便聽到兒子求救的聲音。當他跑近時發現,兒子的背包正被一隻流浪狗咬著不放。何馬感覺自己再沒有考慮的餘地,他立即上前拉著野狗的尾巴,希望兒子可以有機會逃生。幸運地,流浪狗的確因為受驚,所以落荒而逃。可是,何馬此時卻突然哮喘發作。何煜呆了半晌才拔足狂奔趕回家。可惜的是,當他拿著藥物趕到後山時,他發現父親經已返魂乏術。」
「哪怎麼辦?」
「可以怎樣?尚未成年的何煜,這樣便失去了父親,要不是我的父親收留他的話,他很可能會被送到孤兒院去。然而,發生了這麼悲慘的意外,都沒有改變何煜的命運。因為何煜轉到新的家庭生活後,依然是沒有母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何煜的『父親』由何馬改為何少,這是何馬的弟弟,更是我的父親。人總是被命運作弄,我的母親在生下我的時候,便因為出血過多而離世。因此,就算何煜的人生展開了新的一頁,仍然改變不了沒有母親的命運。只是他從何少的口中打聽到,一些關於『母親』(其實是我的母親)的事跡後,他便沒有以往那麼執著於要去尋找自己的生母了。一方面是。他連自己的母親是否還在生,他也不知道,彷彿好像拿著巨網,到處補捉蝴蝶的影子。另一方面是,他好像接受了這個『母親』,而推算自己的母親都是在誕下孩子後便意外離世。不知道在何煜心中的結,是認真的被解開,還是好像石沈大海一樣無疾而終。」
「中間到底發生過甚麼事,我不理。何榮欣的姐姐是如何走出來的?」
「不知道⋯⋯」
「吓?」六太太臉上驚訝的表情,與何太的答案一樣令人不知所措。
其實早在六太太未認識何太之前,她便認識何煜的太太,那是第一代「何太」,那亦是何榮欣的姐姐的母親。只是那「何太」有一次與六太太一同行山時失足墮崖喪生。六太太因為太難過而暈倒,在醫院裡昏迷了二十四小時。她醒來後便完全喪失了行山的意外經過,甚至與「何太」有關的記憶都忘記得一乾二淨。
(解說:何榮欣姐姐的母親是「何太一號」,何榮欣的生母是「何太二號」,而現在的何太是「何太三號」。但因為現在只有一個何太,所以何太叫做「何太」便可以了。)
「就是在何煜臨終之前,臥病在床期間。我和父親(何少)到醫院探望他時,才發現世界上有何榮欣的存在。而何榮欣的姐姐是個怎樣的女生,真的無可奉告。因為就連她的本尊我們也沒有見過。如果你說,是因為何榮欣的姐姐的關係,才導致大勝離家出走的話,我當然亦因此而感到非常抱歉。因為說到底,她始終是我們何家的人。縱使她與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但她是何煜的養女,仍然是個不容爭辯的事實。可是,我們何家上上下下都沒有任何仍然在生的人,是見過何榮欣的姐姐的任何一面的。如果硬是要說她是這件事情的罪𣁽禍首的話⋯⋯除了『對不起』以外,能夠說的只有『真的對不起』。雖然何家在這件事情上是絕對有責任,但在尋找姐姐與大勝這件事上,我們真是愛莫能助。」
「何榮欣不是見過她的姐姐嗎?她們不是一同生活過嗎?」六太太似乎還未認清整幅圖畫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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