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忙著在後頭組織隊列，沒有注意到這個掉隊的人。我推了他一下，「大哥哥，你還是趕緊的吧，別巴巴地站這兒討打。天色不早了，我們再不回程，可能就得在森林裡過夜了。」那人真是木訥得非比尋常，不管我怎麼喊叫，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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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情專注得讓我有些發毛。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像是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活物。忽然，他的瞳孔發狂地張縮起來，伴隨著劇烈而驚恐的喘息聲，他一手甩開板車的繫繩，如同瘋牛一般衝向了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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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兒都被他嚇得不輕。眼看他跑得愈來愈遠，卻沒人敢把他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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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後方傳出一陣驚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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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個大哥哥從隊伍中跌出，踉踉蹌蹌跑出幾步，抱著頭一副崩潰狀，「戴夫！你給我回來！戴夫！別，別到那兒去！」轉眼間，那發狂的人已經消失在茂密的樹林中。那大哥哥嚇得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揪著所剩不多的眉毛，眨著空洞的眼，還嘴上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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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依舊貫徹他們冷漠的作風，隨手指了幾名強壯的大哥哥，讓他們把前頭那四箱無主的貨給分了，便驅策大伙兒上路。那跪著的大哥哥死活不肯走，被無頭揪起來狠狠推回隊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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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低頭使勁拉貨，彷彿一門心思投入到這件事上，就能把剛才那件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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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起一陣小雨，細微的敲打聲在林子裡迴盪，瞬即如紗網般鋪天蓋地。物資又把隊伍拉長了許多，早上出發的八十人現在卻浩浩蕩蕩得猶如收拾細軟逃離家鄉的難民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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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視野裡卻闖進了一個從未見過的人。應該說我從沒見過的長得皺巴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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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禿頂，一頭稀疏乾燥的白髮，從眼睛到脖子都是鬆垮垮、暗沉沉的皮肉。書裡形容的老翁或老太就是長這個樣子。我從沒想過我居然能在這兒目睹到老人，在這之前，我所認知的世界裡就只存在孩子的面孔以及沒有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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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翁向我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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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下，不……痕，楚話……酥酥，安……死。」老翁的嘴裡幾乎沒有一顆完整的牙齒，他費力地講了幾遍，依然沒有人聽懂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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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們二話不說，上前驅趕老翁，回頭命令我們立即趕路，不得延誤物資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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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那老翁被推進草叢，好容易才掙扎著爬起來，抬起瘦得不像人樣的雙臂不住揮舞。我忽然感覺到，他好像是在警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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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地停下，身後的海恩撞在我背上，而他後頭的人也一個接一個撞在了一起。一片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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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扔下牽繩，迎上那拼了老命追上來的人。他那長滿花白鬍鬚的下巴幾乎磕到我的額頭上，我下意識抓住他兩邊手肘，以免他整個栽到我身上。我試圖從他沉重的眼皮下那慌閃的目光中讀取一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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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痕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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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好幾遍，又觀察他的神情，確定他說的是「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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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的嘴邊淌下黏稠的口水，我皺了皺眉頭，望著他又咿咿呀呀起來，可這次我卻從這劇烈伏動的嘴皮後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磕碰聲。我低頭往他嘴巴裡瞧，居然看到一顆黑色的鵝卵石。伸手將那石頭摳出來，幾乎被他咬了一口，幸虧他沒什麼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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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除了阻礙，老翁終於能比較正常地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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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獸已經把我們困在這裡啦，不能走啦。你們聽不見嗎？它要所有人都跪下，向它膜拜。它正在走過來，已經離我們不到二百公尺啦，還不趕快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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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聽此話，全身刺涼，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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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人的臉色難看得像生鏽的鐵桶，一個個張著嘴，卻連一丁點聲都發不出來。想必很多人都尿了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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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來示威來啦，它折磨透了我，又收了一個新的守獸人當它的玩具，它現在心裡可得意著呢，要你們都看著它怎麼把人玩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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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獸人！告訴我，怪獸是不是收了戴夫？」一個身影似箭飛來，抓著老翁的肩膀就是一陣狂搖，老翁就像一棵即將被折斷的枯樹，兩眼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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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這蠻牛從老翁身上掰開，一看這瘋子就是剛才哭著喊著要追回戴夫的大哥哥，他的臉因為心急如焚而鼓脹著，紅得就要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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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緩回一口勁，喘道：「我不知道誰是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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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簡直氣炸了，「你不知道誰是戴夫？當初就是你舉薦了戴夫的靈魂，你想讓戴夫頂替你這守獸人的位子，好讓自己能脫離這個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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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啐他一口，「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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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死命揪著他的領子，｢好你個老傢伙，你都往那東西身上繫斧頭了，還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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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切齒道：「我要是有一把斧頭，他媽的還能等到今天？……老傢伙，哈哈哈。看著吧，等戴夫變得像我這樣老，就輪到你了，提莫，他一定會舉薦你成為下一任守獸人。」老翁眼珠子一轉，狠戾的笑容像一股陰風搧到我的臉上，「還有你……它不會讓你等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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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的！」提莫一拳揍到老翁臉上，將他打翻在地。幾個無頭隨即上前，扭著提莫的雙臂，將他摁在樹幹上。提莫唾沫橫飛地叫罵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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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一陣騷動，我回頭一看，是剩下幾個正要撲上來的無頭，卻被耶乎弟、恰珠、海恩等人一人一個拖住了腿。耶乎弟使勁得滿臉通紅，呲牙道：「月桂，接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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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與耶乎弟所想不謀而合。老翁剛才那不顧一切的喊話，確實讓我在意。我將他從草叢裡揪起來，逼問他：「你剛才說，怪獸把我們困住，要我們下跪，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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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擺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沒有人可以在它面前站直了腿。因為你會發現它的醜陋和你的羞恥如出一轍，沒有一個人膽敢在自己的羞恥跟前站著。」又掃視在場的無頭，「這一個個連頭都捨得砍下的牛馬也是，他們將回味起自己一生最不堪的時刻。沒有腦袋的東西，想把自己當個人，先把羞恥之心撿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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