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穿過百葉窗,一格一格落在客廳。Carman把牙刷杯擺到洗手台右側,又把米罐貼上手寫標籤,字跡端正,像在為一個新生活下註腳。她轉過身,看見小明從房裡出來,輕聲說:「早餐煮咗粥,低鹽。」語氣裡帶著討好的小心。
手機震動,黑金界面的App彈出一張卡:「同居進度:92%。每日任務:固定作息、資源集中、回覆節奏控制。」小明手指一滑,將卡推回去,像把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塞進抽屜。他抬頭對Carman笑了笑:「多謝。」
桌面上放著父親的訊息:「媽今日十點覆診,醫生話要聽下壓力管理。」小明盯了幾秒,回:「我一齊去。」發出去那一刻,他感到胸口某一塊硬硬的東西鬆開了些。
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淡而清冷。母親坐在長椅上,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嚟啦。」醫生翻著病歷,說話簡潔:「血壓波動較大,要持續監測,減鹽,規律睡眠,必要時調整藥量。如果出現胸痛、氣促、頭暈明顯加重,盡快求醫。」每個字都普通,卻像釘子一樣,穩穩釘在小明心裡。
他陪著母親做完檢查,買了清湯麵,坐在醫院外的椅子上吃。母親用湯匙在碗裡輕輕搧了搧:「你細個成日話長大想保護人,依家真係保護緊好多人喎。」她笑了一下,笑紋在眼角晃了晃,「只係唔好連你自己都唔見咗。」
小明怔住,望著她慢慢吃麵的樣子。那句「唔好連你自己都唔見咗」像一盞小燈,在心底裡點著了。他把手機翻過來,開了「勿擾」。App界面黯了一瞬,像被關在了口袋最深處。
回到公司,空氣像磨得過細的玻璃粉,無聲卻扎人。內網傳來通報:合規部門將就資料存取流程做第二輪調查,含匿名訪談。茶水間有人談笑,話題在他走近時抽板般換掉。阿Man拍了拍他的肩,語氣淡:「把下週的總報告準備好,另外,IT同HR會搵你,配合下。」
App趁他打開手機的一瞬躍出:「風險升溫。建議:切斷非必要關係,包含——Ben與Wing圈層;以績效加速掩蓋。」字體細瘦,像在耳膜上輕刮。他盯了兩秒,按下休眠鍵,把螢幕扣回桌面。
中午,Ben把一盒飯放到他桌邊:「蒸水蛋,唔鹹。」他笑笑,「你媽嗰邊點?」小明點頭:「好啲。」Ben像在斟酌字眼:「我提咗倫理委員會做內部檢視,唔係為咗整你,係想大家少啲受傷。」他抬眼看小明,「唔需要你表態,我淨係想你知,我喺度。」
小明喉頭滑了一下,把那句「多謝」吞回去,又變成一句:「我會搞掂。」Ben看著他,嘆氣:「有時『搞掂』唔係一個人嘅事。」
黃昏,合規的郵件來了,主旨平平:「關於異常存取第二輪澄清」,落款很客氣,內容卻冷:「請明日上午出席紀律會,屆時將提問具體時間與責任邊界。」小明把滑鼠移到右上角的叉,又挪開。App靜靜冒頭:「建議方案:以保護者身分承擔流程缺口,並重申制度責任。」他長長吐氣,把這段話在腦中拆解、加工,像把一塊硬糖含在舌尖。
夜裡,Carman把衫褲整齊疊好塞入抽屜。她打開相簿,停在一張中學運動會的照片:「嗰陣時我跑得好快。」她笑,笑意又淡下去,「而家…我連上落樓梯都會心跳。」
小明忽然想起醫院走廊上的釘子,忽然想起母親說「唔好連你自己都唔見咗」。他伸手,覆住Carman的手背:「我喺度。」
半夜兩點,Carman忽然從夢裡驚起,整個人像被冷水泼醒,心口一下一下急促跳,額頭冒汗,手指冰涼發抖。她掙扎著坐起,喃喃:「我…我好似透唔到氣…」眼神空了一瞬,像失去焦距。
小明一把抱住她,貼近她耳邊:「慢慢嚟,睇住我。」他握住她的手,跟她一齊數數,呼吸放慢,讓每一下氣都落到腹部。胸腔的鼓聲由亂到勉強有節拍,過了幾分鐘,Carman的肩膀慢慢落下,眼神回到房間。
她像一隻剛從浪裡撈回來的小獸,靠在他胸口,說不出話。小明摸到她背上的汗,掌心是潮的。App像從床底伸出半隻手,輕輕拍了一下:「危機處理+10,依賴加深+10。」他忽然覺得厭煩,像被不見面的觀眾盯著。他把手機扣到枕頭底下,像扣住自己的影子。
清晨五點,窗外還是灰藍。Carman睡著後,他起身去廚房接水,水流聲在寂靜裡很大。他看著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眼眶下兩道陰影,像長了根。App在桌上悄悄亮起一行字:「你愈溫柔,她愈離唔開;你愈承擔,棋盤愈穩。」他把螢幕按滅,手指微微發抖。
公司電梯裡,鏡子照出一串沉默的人。門打開,阿Man把他叫去小會議室,合規、HR、IT坐了一排,桌上還是那部小錄音筆。程序、紀錄、時間,問題一個接一個。小明把準備好的句子像磚一樣砌出去:「出發點係保護數據一致,流程有灰區,我已提出改善,未審批部分,我願意承擔監督責任。」他沒有把任何名字推到前面,尤其不是Carman。
會議結束的那刻,合規負責人把筆一合,語氣不冷不熱:「我們會綜合評估。」HR補充:「這段時間請避免任何非常規操作。」小明點頭。門在背後關上,走廊的風像從一台機器吹來的,乾,直,沒有情緒。
午餐時間,他低頭過報告,Ben把一張紙條放到鍵盤側:「夜晚天台,十分鐘。」字很簡單。天台的風把衣角捲起,Ben靠在欄杆:「我知你唔會講App、流程、策略嗰啲。」他頓一頓,「我淨係問一句:你仲記唔記得你鍾意嘅嗰個自己?」
小明沉默。Ben沒有逼,「你覺得清醒,其實可能係另一種上癮。數字、掌聲、控制——會俾你幻覺。但當夜深,啲數字一隻都唔陪你。」他看著小明,「我唔係要你即刻變番舊時嗰個人。只係,唔好再落多一步入去。地獄冇底。」
小明想笑,笑不出,只說:「我試下。」說完,心裡竟真的起了一絲極輕的決心,像一枚細針,扎進肉裡,痛卻不致命。
傍晚,App忽然自動彈出,界面從黑金一寸寸轉深,像墨滴進水:「恭喜,解鎖:地獄難度。」毒舌小人的眼睛泛起一圈暗紅,「規則更新:每一次仁慈,扣掌控;每一次猶豫,加代價;每一次退讓,失去一枚棋子。」字體陰影很長,像從屏幕伸到他眼底。
小明關掉App,長按,彈出「移除」。他按下去。螢幕一黑一亮,App依舊躺在那裡,像什麼都未發生,再彈一句:「你已綁定。不可移除。」他忽然想起母親的那句「唔好連你自己都唔見咗」,像抓住一根繩子。他沒有再按,反而把手機放遠,像把火種隔在桌子另一頭。
夜飯後,Carman洗碗,袖口濕了一圈。她側過臉,像小心翼翼地提出申請:「聽日我想返去拎幾件嘢,Wing話…如果我需要,她可以陪我。」小明心口一緊,腦裡兩個聲音交鋒,一個冷冷說「隔離」,另一個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放一放,唔好再勒緊。」他終於說:「去啦,有朋友陪好。」Carman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點不確定,最後點頭:「我會早啲返來。」
App屏幕跳出紅字:「依賴度-5,掌控-5。」像扣掉遊戲中的生命。小明看著那幾個字,第一次沒有焦慮,反而覺得胸口的空氣稍微流動。他突然明白,這就是「清醒」的重量:不是大哭大鬧的決心,而是一次次很小、但背著痛的小改動。
夜深,窗外風聲像刷過大廈的硬皮。合規的正式信件來到:「明日十點,紀律聽證。」同一時間,父親的訊息:「你媽今晚有啲胸悶,但話唔緊要。醫生叫觀察。」緊接著,Carman發:「Wing臨時有事,我自己返。」最後一條,在屏幕上停了一會,打過來的是電話。
她的聲音在電流裡發乾:「電梯停咗,我行樓梯,走到七樓…心好快…我有啲驚。」小明抓起外套,按著喉結:「坐低,靠牆,慢慢吸氣吐氣。我而家過嚟。」他掛線,把門一開,風把門縫的灰攪起。
App像一面冷鏡出現在螢幕:「提示:你將失去一次關鍵會議的準備時間,掌控-10。」他沒有看完,將手機塞入口袋,風從走廊盡頭灌來。他忽然覺得,這條走廊像兩端相通的隧道,一端寫著「清醒」,另一端寫著「地獄」。他跑了起來,鞋跟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一聲一聲,像在替他數步。
樓梯間的燈忽明忽暗,Carman坐在轉角,手臂抱膝,頭埋在臂彎裡,聽見腳步聲抬頭,眼神像被風吹亂的水。小明蹲下,伸手摸她的額頭:「我喺度。」他們一前一後走下樓,風從打開的玻璃窗縫灌進來,吹動牆上的灰。
回到家,Carman喝了一杯溫水,呼吸總算平穩。她靠在沙發,聲音很低:「我以為…你會叫我自己搞掂。」小明搖頭:「你唔使一個人。」他說完才知道,這句話其實也是對自己說的。
半夜,他在書桌前打開電腦,準備明早的資料。App沒有再跳出來,像一隻縮回陰影的獸,悄無聲息。但在角落裡,仍有一道細小紅光,像一顆沒完全熄滅的炭。父親的訊息在對話頂部掛著,他回:「聽日會早啲過去。」Ben的訊息在下一個對話框:「有咩要我做,講。」他回了個「好」,加了一個點頭的貼圖,罕見。
黎明前的那幾分鐘,城市像把呼吸暫時藏起來。他看著螢幕上的圖表,忽然把光度調低,像讓世界安靜一點。窗外第一班巴士經過,低沉的引擎聲像新一輪循環的開端。
手機震動,合規的提醒:「請準時出席。」緊接著,父親:「你媽話今日想食粥。」又一條,Carman的:「醒咗,冇事。多謝你尋晚嚟。」三條訊息排在一起,像一張薄薄的地圖,標注了三個方向。桌上那支筆滾了一小段,在木面上停住。
小明把筆按回原位,長長吸了一口氣。清醒,原來不是遠離火場,而是在火場裡選擇不再加油。地獄,也不是地底,而是你在每一個選擇裡聽見兩種聲音交鋒,然後仍然要向前。
他拿起外套、鑰匙、文件夾。門打開,清晨的風帶著微微的潮氣。App在口袋裡輕微震動,像想說什麼。他沒有看,邁出門的一步落地的聲音乾脆,像一記宣告。
走廊盡頭,光從窗縫灑進來,薄而亮。他抬腳,再走一步。下一瞬,手機終於強行彈出一行字:「歡迎來到地獄難度,第一題:你會遲到,還是缺席?」他笑了笑,沒有按任何鍵,把手機反扣在掌心,向樓梯走去。樓下傳來城市醒來的聲音,真實、喧嘩、無法被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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