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窗外還是一片潮濕的灰。小明在黑暗中醒來,沒有鬧鐘,卻準時得像被機械叫醒。手機螢幕一亮,黑金界面的App滑出一張新卡,像一封冷冰冰的帳單:「權力遊戲·稅則:你每獲得一分掌控,需支付三分代價。今日對帳項目:信任、人緣、健康、親情。」
他盯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一抽,像笑又不像。手指向右一滑,卡片消失,心裡那點沉重卻沒挪開。
九點整,他坐在HR對面。會議室白得過分,桌上那部小錄音筆又亮起紅燈。HR的語氣仍然溫和:「早前非工作時段的存取,我哋收集好紀錄。感謝你嘅建議,流程會更新。不過,根據內部規例,除咗Carman的口頭警告,你作為項目負責人,需要接納一封書面提示,為期三個月觀察,權限暫作限制。」
小明早已預演,面上平靜:「明白,制度優先。我會配合。」
HR點頭:「你在報告整合上做得不錯。流程之外,記得關心團隊。」
他笑得恰到好處:「一直有。」
走出會議室,走廊的光像一瓶清水,冷静得讓人牙齒發酸。App貼上來一張徽章:「代價記錄:處分-1,權限-1,但掌控仍在。淨收益:可接受。」
中午前,部門群組跳出一則消息:下週季度檢討會,由小明代表專案組作總報告。底下是一串祝賀的貼圖與客氣的讚。螢幕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見字句之間那股隔膜——像玻璃,清澈而堅固。
午後的預備會,他把每個數字都磨成同一語言,圖表排列得像軍隊。到阿Wing彙報時,他先一步「補述」她的重點,以節省時間為名,把敘事權攬回手心。會議結束,走廊風涼,阿Wing叫住他:「你可唔可以畀返我哋組自己講?你咁樣,最後啲credit都變咗你嘅。」
小明維持笑容:「我喺度協調,唔係搶。」
「你協調到大家都冇咗聲。」Wing盯著他,眼裡浮上一層薄霧,「我會申請轉組。」
小明一愣,表情卻沒動:「尊重你決定。」
她走遠,步子不快,背影卻拒人於千里。走廊另一頭,阿Ben靠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雲,沒說話。
傍晚,Carman把培訓簽署的截圖發給小明,附上幾個字:「我會改,唔好再添麻煩。」她在屏幕那頭,小心翼翼,像一隻不敢出聲的小獸。小明回:「唔係你嘅錯。之後所有申請經我手,你放心。」他看著自己打出來的字,竟覺得有一絲安撫自己的意味。
夜,風大得不合時宜。小明正準備修改報告,父親打來:「你媽啲血壓今晚突然飆高,醫生話要觀察,可能要留院一晚。」
他握緊手機,指節有點白:「我而家有文件要改,遲啲先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父親像是把一句話嚥回去,只說:「地址我發畀你。」
掛線,小明呆望著螢幕。App低聲在旁邊說:「親情代價已記錄。建議:外包關懷,節省情緒成本。」他深吸一口氣,打開外送平台,替家裡下單:血壓計、低鹽餐、保溫湯。按下支付的一瞬,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掉下去,沒有聲音,卻很實。
第二天,檢討會。投影燈一開,整個會議室像被聚光照住。小明一頁頁推進,聲線穩、語速準、結構嚴,讓人很難不點頭。結束時,幾位高層微笑,阿Man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好,資料透明、節奏清晰。」
掌聲落下,小明看見底下一雙雙面孔,有讚許,有審視,也有不再與他對上眼神的空白。那是他要的勝利,亦是代價的一種模樣。
散會後,他回到座位,看到Carman發來訊息:「我有啲頭暈,心跳好快,係咪應該去睇醫生?」接著又一條:「唔好意思,我唔係想打擾你。」
小明回:「你喺邊?」過了兩分鐘,Carman傳來:「地鐵上,快到中環。」文字末端似乎都在抖。小明站起,剛想拿外套,App在螢幕彈出:「正在窗口期:與高層午餐。策略建議:按流程轉介,維持存在感。」
他的手停在椅背上,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句:「到站先坐低休息,慢慢呼吸。我午餐後搵你。」傳送。那點不安像魚尾巴,甩了一下,又沉下去。
午餐桌上,高層聊起策略與預算,小明合時地補充數據,遞上兩個「可落地」的方案。笑聲與玻璃碰撞聲在餐廳裡跳躍。他放下杯子時,手機震動,把屏幕拉回現實:一個陌生號碼,信息簡短——「你朋友在中環站不適,已協助到急症室。」
那一刻,他聽見腦裡有細小的玻璃碎裂聲。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很輕的聲音。他對桌上說:「唔好意思,我有急事。」沒等對方反應,已經快步離開。
急症室的燈太白,病床整齊排列。Carman坐在床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乾,指尖還微微顫。她看到小明,眼睛裡的水光忽然高了一層:「我…我以為我會死,心口好重,好似透唔到氣。」聲音細得像風。
旁邊的護士翻了翻紀錄:「做過心電圖同量血壓,暫時冇嚴重生理問題,考慮係驚恐發作。醫生會再睇,建議休息同跟進門診。」
小明點頭,說了句「多謝」,然後坐到Carman身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很輕,只要用力一點就會斷。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像包住一隻虛弱的鳥。
Carman低頭:「對唔住,影響你工作。」
「唔好講呢啲。」他幾乎是本能地說出來,聲音柔得出奇。App的角落燈亮了一下:「危機介入+20,依賴加深+15。」那行字像是笑,又像是在計數。
回程的路上,風從行人隧道裡穿過,帶著一陣陣潮濕的味道。Carman挨著他,步子很短,像怕踩到什麼。到站台前,她突然停下:「Wing打電話畀我,話可以陪我去睇醫生。我…我同佢講唔使啦,我驚你唔鍾意。」
小明心裡微微收緊,嘴角仍然在笑:「你做得啱。我喺度。」
她用力點頭,像得了獎勵的小孩。他看見她的信任像一條線,越拉越緊,緊得讓人透不過氣。
晚上的時候,父親的電話又來了,聲音很疲倦:「你媽今晚可以出院,但醫生建議近期要留意情緒同作息。你幾時會返嚟?」
小明看著Carman靠在他床邊睡著,眉心還有那一點微不可見的皺。他把窗簾拉上,壓低聲音:「我聽朝早過嚟。」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父親說:「好。」然後補了一句很輕的:「你媽成日播返你細個嘅錄音。」一陣嘟嘟的盡頭,房間回到靜。
他坐在床邊,覺得胸口有一塊硬硬的東西,像沒吞下去的藥,卡住。他打開App,界面悄悄換了張圖:「收穫清單:地位+1;敘事權+1;依賴+1。代價清單:警示+1;友誼-1;母親健康-1。」最後一行很小:「內耗+1。」
第二天清早,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很淡,小明坐在長椅上,手裡捧著一袋水果。母親看見他,笑得溫柔:「你嚟啦。」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像舊年夏天的風。「工作忙唔忙?」
「OK。」他把水果放到床頭櫃,手卻沒有伸出去。父親站在窗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那個眼神裡有太多東西:疲憊、理解、也有失望。
小明忽然說:「我買咗部血壓計,等陣幫你set。」母親笑著點頭:「多謝。」她還想說什麼,像是想問他有冇好好食飯,最終只化成一句:「慢慢嚟。」
回程的地鐵,他倚著車門,看著反光中的自己。那張臉清晰又陌生。他想起Ben說過的:「每一步都會有人變成棋子,包括你。」那時他笑了,現在卻笑不出來。
午后,他回到公司,IT傳來一封正式通知:自動核對任務已永久關閉,所有敏感操作需由負責人手動提報並錄入審批系統。郵件底部另外附上一條:下週與你單獨跟進流程責任劃分。緊接著,Wing的轉組申請出現在內網,人事流程寫著「待部門批核」。辦公室裡的空氣像被擦過,留下細碎的靜電。
阿Ben走過來,手裡拿著咖啡,放在小明桌邊:「我冇加糖,你以前唔鍾意甜。」
小明抬頭,看著他:「多謝。」
Ben坐在他旁邊的空椅:「我唔想同你講大道理。只係想你知,呢杯嘢係我記得你嘅一部分。」
小明喉頭動了一下,終於「嗯」了一聲。Ben起身離開前,拍了拍他肩膀:「有啲嘢,唔係靠對外講幾句『制度』就補得返。」
晚上,Carman把一個行李袋拖進小明的客廳,裡面是幾件衣服、洗漱袋和一本舊相簿。她把相簿抽出來,翻到中學那頁,對著照片笑:「嗰陣時我都幾開朗。」笑容越來越淡,最後像曬壞的紙。
小明接過她的東西,一件件收好。App在一旁輕輕咔一聲:「綁定進度:87%。建議:提出長期同住,完成終極束縛。」
他站在衣櫃前,手摸過一排衣架,沉默了很久。Carman在廚房刷杯子,聲音小小的:「我可以煲湯,學返阿姨個味。」
他突然說:「你搬過嚟住啦。」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丟進水裡,沉下去,水面恢復平靜。
Carman愣了一下,眼裡有光迅速地漲滿:「真係?」
「真。」他點頭。App放起無聲煙花:「終極束縛任務開啟。」
夜深,她睡在他的枕邊,呼吸均勻。小明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那塊微微發光的方形。他伸手摸到床頭櫃,拿起手機,點開母親的錄音。那是很早以前的檔案,母親哄他背乘法表,笑聲細碎。他按下播放,聲音在房間裡跑了一圈,又回到他耳朵。胸口那塊硬硬的東西突然又浮了上來,他按住,按不住。
App的黑金界面悄悄滑出一行字:「你做對了。代價已支付,路會更直更快。」他把手機扣回去,把那行字也扣在黑暗裡。
第二天,轉組的公文批下來。阿Wing臨走前收拾東西,桌面乾淨得像從未有人坐過。她經過小明桌邊,停一停:「祝你好運。」語氣平平,像一句禮貌。她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唔好再用『制度』去蓋住人。」沒等他回話,就走了。
午後,HR約他一個會,主題是「流程責任與行為邊界」。會議不長,語氣客氣,句句都有邊。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腦袋像被白噪音浸過,乾,空,耳朵裡只有自己的心跳。
晚上,阿Ben發來一條訊息:「今晚行維港?」小明盯著手機,過了一會回:「唔得,今日要陪Carman。」打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窗外,雨細細地下,玻璃上沾著密密的水珠。Carman在廚房切菜,動作專注,像是在做一件可以讓世界變得安靜的事。小明走過去,從她背後抱住她。她嚇了一下,隨即放鬆,靠在他胸前,手裡還拿著那把小刀。
他忽然想起什麼:「唔好用咁利嘅刀,慢慢嚟。」Carman「嗯」了一聲,乖巧得讓人心疼。
App在旁邊安靜了一會,才慢慢亮起來:「權力遊戲·第十四章結算:你讓棋盤穩定了一格。代價:一段友情、一個人的自由、一位母親的睡眠、一片你自己的心。」
小明關掉屏幕,關掉所有可以發光的東西。廚房裡只有刀切菜的聲音,均勻地落在砧板上,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他看著Carman的背影,突然覺得那條看不見的線,不止一條——他也被線牽著,牽得越來越緊。
雨更密了,遠處有救護車的鳴聲,穿過夜色,像某種不會停的提醒。他站在這個他親手搭起來的秩序裡,發現每一塊磚底下都壓著一隻心——別人的,和他的。那就是墮落的代價:你每走一步,都要把什麼埋進地下,然後站在上面,假裝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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