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小屋熄了燈。海浪還是那聲聲悠長的海浪，月光還是那抹銀色的月光，阿遙仰面看著三角形的屋頂，睡意卻遲遲不肯來臨，剛才發生的一幕總是在腦海裡盤旋。
「藍瞬？」
「嗯？」藍瞬果然也沒睡。
阿遙輕聲問：「你是因為阿平說我是孤兒才出手的嗎？」
「嗯……」
「其實……他說的都是事實，而且這種話我也聽習慣了，沒什麼的。」
藍瞬不吭聲。
「真的，沒什麼的，大家對我也蠻好……」阿遙側過頭去看上鋪的身影，道，「我爸爸媽媽是在我三歲時出的交通意外過世的，後來姚阿公收養了我，他是村裡的大族長，我小學的時候大家還輪流讓我到他們家裡去吃飯，只是有些小朋友會在吵架時拿著這件事說我……那時大家都還小，過去了也沒什麼了。」
藍瞬默默地聽完，突然道：「那是你人好，你心胸開闊，我就不行，誰說我是孤兒，說我弟弟是孤兒，我一定要打得他親媽都不認識。」
阿遙一驚，「你……你是……？」
「是啊，我也是孤兒。」
阿遙呆住。
藍瞬平靜地說：「但我比你強一點，父母離開我時我比你大一點，我六歲，我弟弟才剛滿一歲。誰也不知道他們去哪裡了，鄰居說他們是欠了債逃了，就幫我們聯絡了福利院。」
「然後我和弟弟就進了福利院，我不願我們兩個被分開收養，就帶著他逃了出去，住進了進了貧民窟。雖然是孤兒，但我們有彼此，不過後來……出了點事……」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自己都覺得意外。
阿遙也沒有注意到他含糊帶過的那部分，還沈浸在藍瞬竟然是個孤兒的震撼里，藍瞬不管是外貌、氣質、舉止……簡直像是什麼落難王族似的，可是……貧民窟？福利院？帶著個一歲大的弟弟，藍瞬是怎麼長大的？
「那，後來呢……」
「東一口，西一口的唄。吃不飽，但也餓不死就是了，人要活下去，辦法總是有的……就是冬天比較難熬，生薑市太冷了……」藍瞬越說越小聲，「我弟弟身體弱，一到冬天就生病…… 」
阿遙雖然是個孤兒，他從未真的挨餓受凍過，他難以想象藍瞬的童年過的什麼生活，一時都說不出話來，好久才乾巴巴地問：「那……你弟弟現在呢？」
「他現在在維基特，」藍瞬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那你……你的爸媽後來有回來嗎？」
「沒有。」藍瞬靜靜地道，「他們的名字消失了，哪裡都找不到他們的存在。」
阿遙不知道該說什麼。
維基特國十幾年前還是個政局紛亂、經濟政治較為落後的國家，以藍瞬的出身，從小受到的欺辱會有多少？
「所以，我也是孤兒，我知道做孤兒什麼感覺。」藍瞬說，「自己習慣是一回事，被說了還是會不好受，我最見不得人拿孤兒說事。」
從小雖然有很多人關心阿遙，但也從來沒有人這樣在意、這樣維護他是不是孤兒這件事。
阿遙一陣感動，把手搭到了上鋪，輕輕地拍了拍藍瞬的左手，「謝謝你幫我。」
「舉手之勞。」藍瞬悄悄勾了勾手指，似乎很開心，「今天這麼一教訓他，他應該不敢再來了吧？」
他的笑語中還帶著促狹，像只是玩了個惡作劇似的。但……用筷子扎穿人手，一般人可能練出這種身手嗎？但藍瞬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個通緝犯……一想到這三個字放到藍瞬身上，阿遙心裡就極為不情願。
藍瞬感覺到對方的手緊了緊，「怎麼了？」
阿遙遲疑了一會兒，決定坦言，「我剛搜了你的名字了。」
他剛趁藍瞬洗澡，用手機搜了他的名字。第一條就是就是他的通緝令。藍瞬，Everan Lan，米國人，在維基特涉嫌非法製造及販賣違禁藥物，還配了照片，這樣天下無雙的樣貌，除了他還有誰，只是白底照片中的藍瞬氣質略顯陰柔，眼神平靜到幾乎冷酷。
藍瞬的手一僵，慢慢抽回來，淡淡地道：「你看到了？」
阿遙坐起身來，「我……」
「我是壞人，我跟你說過了，電影里那種壞人。其實徐軍平說的那些話我從小到大也聽慣了……自從當了壞人以後，耳根就清淨了，」藍瞬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灑脫，「怎麼樣，做壞人還不錯吧？」
「我不覺得你是什麼壞人，你是個好人。」
藍瞬一愣，好像從沒有過人說他是好人。他是藥販頭子、是大反派、是通緝犯、但絕對不是好人。就連親弟弟藍時，都曾因為太害怕他的做事而逃離他。
藍瞬輕輕地道：「我好像已經習慣了做壞人了，也做了很多壞事。」
阿遙沒說話，空氣像靜止了似的，大概是終於接受了自己是壞人這件事。藍瞬略感失落，正閉起眼睛準備睡覺，脖子上突然一涼，阿遙的聲音耳邊響起，「這個給你，我們生活在海上的人信這個，可以守護平安的。」
藍瞬低頭看，脖子上多了個吊飾，水藍色的石頭在月光下散發出朦朧的光芒，是阿遙平時戴在脖子里的那個護身符。
「你是好人。以後做『壞事』的時候，小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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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遙把護身符戴到他脖子上以後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就呼吸平穩地睡了過去。
現在換成藍瞬睡不著了……
活了這些年，連他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是好人，甚至親弟弟都要逃離他，而現在，一個沒認識多久的人卻堅定地說他是個好人，把貼身的護身符都送給了他……
好人嗎？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感覺好怪啊……
藍瞬心裡酸酸澀澀的，借著月光去看那個漂亮的護身符，一塊沒有鑲嵌的水滴形原石，像這片海水一樣的果凍藍色，頂端打了個小孔，一條有些毛燥的黑繩穿過，那是因為貼身戴久了，肌膚磨損出來的痕跡。藍瞬手上一動就能感覺到繩子在脖子上留下的微癢的感覺，似乎還帶著阿遙的體溫，這輩子第一次有人送他那麼私密的禮物……藍瞬把墜子貼在心口，摸了摸，放進了衣領里。
轉頭看睡在地上的阿遙，只見月光下阿遙胸口平緩的起伏著，閉著的鳳眼彎成一個迷人的弧度，帶著瘀痕的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恬靜的笑容。怎麼可以在一個通緝犯身邊睡得那麼香甜……
藍瞬的嘴角也勾起了一絲自己沒有察覺的笑意。
啊，糟糕……剛才忘了給他冰敷了，阿遙明天要腫成豬頭了。
***
清晨五點不到，天蒙蒙亮，阿遙輕手輕腳地放好早餐，正準備出門。
床上的藍瞬突然模模糊糊叫了一聲，「阿遙……」
阿遙一愣，「把你吵醒了嗎？我準備出門了。」
「沒有。」藍瞬從床上坐起來，含含糊糊的聲音小貓叫似的，「你過來。」
阿遙疑惑地走到床邊，只見藍瞬眯著眼睛睜也睜不開，嘴巴微微嘟著，睡衣七歪八扭掛在身上，樣子很是可愛。
看到阿遙過來，藍瞬神智不清地伸手，捧住他的臉頰……鬍子沒刮，長出一點點，毛茸茸的刺在手心裡，藍瞬努力睜了睜眼睛，額頭上和嘴角還是腫起來了，還好不是很嚴重。
阿遙被他捧著臉頰轉來轉去，心裡也被他摸得癢癢的，簡直懷疑藍瞬是不是在夢遊……
這時藍瞬耷拉著眼皮說話了，「喏，嘴角這裡有點發炎了，有沒有消炎藥，我幫你塗點……還有，這兩個腫起來的地方今天要冰敷，用乾淨的毛巾包著冰塊，一次不要超過15分鐘，唔……」藍瞬抵抗著瞌睡，腦袋往下一點，又一點。
阿遙握住藍瞬貼在自己臉上的左手，幫他放進被窩，「睡吧。我會照做的。」
「你記得啊……」藍瞬貼到枕頭，一秒進入了夢鄉。
阿遙迎著熹微晨光出門，想到藍瞬困成這樣還要關心自己傷勢，還那麼可愛，他的嘴角根本壓不住笑意，只是又牽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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