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襯衫,又出現了。
林子謙盯著衣櫃上層,白襯衫安靜地躺在那,摺得整整齊齊,只是……不是她摺的樣子。
「你記錯了吧。」
「人都會美化回憶,哪記得那麼清楚?」
那條毛巾,不對勁。
林子謙站在浴室門口,盯著掛鉤上的那條天藍色毛巾。
乾淨、對摺、再對摺,末端整齊劃一,像從未被碰過的展示品。
不是誰亂丟的,不是機器摺的,是她的摺法,他知道這摺法。
太熟了。從他有記憶以來,毛巾就是這樣被她掛起來的。所有的東西,只要她碰過、洗過、收過,都有她獨特的方式,井然有序到有點偏執。家裡每條毛巾都得對摺兩次才能掛、衣服不能混色曬、地墊一定是對角斜擺、枕頭要拍過三下才可以睡。她走了之後,這些規矩就慢慢被打破了。爸爸摺毛巾像是包水餃,草草一團掛上去就算;哥哥壓根不會摺,擦完臉就順手搭在窗邊曬乾。家裡沒人管這種事了。他也不再糾結那些「她會怎麼做」。直到今天,這條毛巾回來了。
不是這條毛巾,是她的摺法回來了。
「哥,你今天有摺毛巾?」他走到客廳問。
「什麼毛巾?」林子豪頭也不抬,滑著手機。
「浴室的那條藍色的。」
「我用完就搭著啊,幹嘛突然問這個?」
「那爸咧?」他轉頭看向廚房。
林爸爸邊煮湯邊回頭「我早上出門後就沒碰毛巾了,是你自己收的吧?」子謙沒說話。他確實有洗澡,但記得自己只是把毛巾隨手丟在洗衣籃。是他記錯了?還是……夢遊?他走回浴室,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條毛巾,打開、攤平、重新摺起。怎麼摺都不一樣。她的摺法,總是有某種無法複製的工整,像她會計師出身的邏輯腦袋,把每一樣布料都當成報表來對齊。
但她已經⋯⋯去世三年了。癌症末期,住院半年,最後還是沒撐過。她走後,他們誰也沒再照她的方法過日子。她那些規矩,那些堅持,好像也一起被燒進了骨灰罐裡。可現在,那條毛巾,回來了。他把它重新掛上去,靜靜地看。
你們就這樣忘了我?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RkCpzsWpQ
晚上,吃飯時他又提起毛巾的事。
「今天那條毛巾,真的不是你們摺的?」
林爸爸夾菜「你怎麼一直問這個?這麼執著摺毛巾幹嘛?」
「我只是覺得很奇怪……那是媽的摺法。」
餐桌陷入短暫的沉默。
林子豪用湯匙撥著碗邊,語氣不耐「媽都走幾年了,你怎麼還會記得她摺毛巾的樣子?」
「因為她從來沒變過啊,她摺二十年都一樣,那種摺法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那你可能記錯了。」哥哥冷冷說。
「是我記錯了,還是你們根本沒想記?」子謙壓低聲音,眼神變冷。
「我洗了這麼多次,你們有一次記得嗎?」
林爸爸皺眉「夠了,吃飯的時候講這些做什麼?」
「你們以為她走了就可以亂來、什麼都不管……但她的習慣還留在家裡、她摺的方式還在……你們到底看不看到啊?」
「夠了!」林爸爸一拍桌子,湯匙震出聲響。
「她是我老婆、是你媽,我怎麼可能忘?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活著的人要繼續生活,不是每件事都要像她一樣做!」
子謙沉默。胸口起伏劇烈,像堵著什麼要衝出來的東西。他不是想逼誰回憶,只是……我真的看見了。不是幻覺,不是錯覺。
有人、或者說「什麼東西」,而且愈來愈多了。
那天晚上,林子謙失眠了。他不是容易胡思亂想的人。相反的,他像他媽,習慣一切有條理、整齊、有跡可循。
但從毛巾那天開始,家裡的秩序像被另一種力量重新洗牌。隔天早上他起床,打開陽台門時怔了一下。曬衣架上,所有衣物按照顏色漸層排列。白色、淡灰色、深灰色、黑色整齊得像色卡,接著是藍、綠、紅,漸層自然,邊角一致。連內衣褲也各自分區,夾子的顏色搭配一致。這不是他爸做得出來的事。
「爸,是你曬的嗎?」
「嗯?沒有啊,我今天早上才洗澡,還沒洗衣服咧。」
「那哥你⋯⋯」
「你哪來那麼多問題啊!」林子豪從房間出來,打了個哈欠「我昨晚打工回來就累死了,曬衣服?你當我是洗衣機嗎?」
子謙沒說話。他知道,那曬法是媽媽的方式。她總說「衣服像人,亂吊會變形」,每次曬完都要仔細檢查方向與重心。她對細節的要求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
但她已經——不在了——
他靠近衣架,輕輕摸了一下夾子。還有些濕氣,說明是昨晚曬的。但那時全家都在睡覺,沒有聲音,沒有開燈,也沒有動靜。只有那排井然有序的衣服,在晨光裡彷彿向他行注微笑。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JVCf2ROx
幾天下來,那股力量似乎愈發活躍。
書桌上的文件被整理了。不是亂放,是依照母親過去幫他收納的方法。成績單在最上層,通知單在左邊,其他紙張以長短分類。筆筒裡的筆尖全朝上,橡皮擦放在第二層抽屜,還疊了張小便條「不要邊吃邊寫功課」,那是她以前常念的話。電鍋裡的飯被切得整整齊齊,飯勺尖朝外放置,電源拔掉,鍋蓋留一道縫透氣。她的習慣,連洗衣粉的罐子都被重新裝滿了,匙勺蓋好,瓶身擦得乾乾淨淨。她活著時,每個月的第一個週五一定會整理清潔用品區。這次也不例外,只是她已經三年沒動過這些了。
「我說——」子謙在飯桌上低聲說「你們真的……都沒做那些事?」
兩個人一起抬頭看他,一臉困惑。
「什麼事?」
「曬衣服、清洗瓶子、整理書桌……」他深吸一口氣,接著將一張紙條放在桌上後向前推到餐桌中央「還有這張紙條。是誰寫的?」
那張紙條寫著「不要邊吃邊寫功課」
林爸爸看了看,搖搖頭「這字……不是我的。」
林子豪皺眉「我也沒空寫這種東西啊,太無聊了吧?」
「那你們怎麼都沒發現,這整間房子在變得跟她還在的時候一模一樣?」空氣一下子靜了下來。窗外有風吹進來,捲起飯桌上幾張紙巾,輕輕滑過字條邊緣,像某種呼吸。
「子謙……」林爸爸終於開口,語氣低低的「你是不是該去看看醫生?」
子謙沒說話。他知道⋯⋯那些東西不是他自己動的。他開始懷疑,有人躲在這間屋子裡,每天夜裡悄悄地走動、收拾、摺疊、重現某個人曾經留下的痕跡。或者那個人,從沒離開過。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xZSFkqH5o
林家的二樓有三間房間。一間是林爸爸的主臥,一間是林子豪的臥室。還有一間多年來一直沒再打開,那是她的房間。不是媽媽的,而是姐姐的房間。林子嫣,比子謙大四歲,成績優異、美術班的資優生、媽媽的驕傲。三年前媽媽病倒時,她仍在外縣市唸大學。她是第一個趕回來照顧媽媽的人,也是最堅強的那個。但在媽媽走後,她卻在某天凌晨離家,留下一句話「我不能再留在這個家了。」那之後,她就沒有再出現。訊息不回、電話不通,所有聯絡方式都中斷。警方曾列為「失聯」,因無自殺跡象與明確危險,不得強制協尋。家人對她的消失,有著不同的反應。爸爸選擇沉默,哥哥說是她「太玻璃心」,只有子謙,總覺得姐姐留下了什麼。那扇門,一直緊閉。這天傍晚,他終於鼓起勇氣,拿出備用鑰匙,輕輕地打開了那道門。房間裡空氣凝滯。像一個三年沒人進入的密封記憶膠囊。桌上還放著姐姐最後畫的一幅畫,未完成。
她似乎在描摹某種她熟悉的、不能遺忘的東西。衣櫃門沒鎖。他打開後愣住了。裡面並不是空的。有幾件乾淨的白襯衫、毛巾、摺得整整齊齊的家服。摺法一致,全部是母親那一種方式。每一樣都像剛被洗過、烘乾、燙平,然後被小心地收回衣櫃。子謙背脊發涼。他甚至記得,這件白襯衫,是媽媽死前那一年買給他的生日禮物。他已經穿壞、丟掉了,怎麼會⋯⋯重新出現在這裡?他拿起其中一件毛巾,一樣的天藍色,一樣的對摺、再對摺。他發誓,這就是那天在浴室出現的那條。這些衣物,不是她摺的樣子,是她摺的。但媽媽不在了。姐姐不見了。
那這些,到底是誰摺的?門外傳來輕微腳步聲。「哥?」林子豪的聲音從樓下響起,「你在幹嘛?」子謙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房,緩緩關上門。「沒事。」他說。但他知道,有事。這間房間裡,有一股某人還在繼續生活的痕跡。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e6lkaS9Y
林子謙半夜醒來,是被窗外的風聲吵醒的。雨棚被吹得咚咚作響,像有人在輕敲。他拿起手機看時間。凌晨兩點半。樓下沒聲音,房裡沒開燈,但空氣裡有某種異常的寧靜。像是有東西,被「放回了原位」。他下樓,打開廚房燈。冰箱門關得好好的,電鍋蓋蓋著。都很正常。直到他轉身要上樓時,
瞥見那條走廊的盡頭——妹妹的房門是開的。
他愣住。妹妹?她不是早就搬出去住了嗎?她的房間不是一直空著?
他靠近一步,門內微亮。有人似乎正在睡,床上隆起一團身形,被子整整齊齊,連皺褶都像對稱鏡像。「……妹?」他低聲問。沒有回應。他跨過門檻,輕輕進去,站在床邊。那人側躺著,長髮覆在臉上,只露出半張臉。蒼白、安靜。不知為何,他不敢再往前一步。像有種本能在阻止他。他退了出去,沒叫醒她,只輕手關上門。然後回房,努力讓自己入睡。
但早上醒來,他下樓吃早餐,卻看見爸爸與哥哥在收拾餐具。
「你們……看到妹妹了嗎?」
兩人一同抬頭,滿臉困惑。
「哪個妹妹?」林子豪問。
「……我們家就一個啊,子晴啊。」
林爸爸皺眉「你在說什麼……子晴不是三年前就出國了嗎?你記錯了吧?」「不對啊……她那時候才剛說身體不好……怎麼會出國?」
「你是不是太累了?」哥哥拍拍他肩膀,語氣帶笑。
「我也會夢到以前的事,別想太多。」
林子謙站在原地,突然覺得整個家都像是用謊言拼起來的模型屋。明明有人還活著,卻被當作不存在。明明她昨天還在房裡,怎麼今天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他轉身直奔妹妹的房間。門鎖上了,窗戶緊閉,裡面空無一物,床上甚至沒鋪棉被,像從沒人睡過。但衣櫃打開後,他的世界裂了一道縫。裡面整整齊齊摺著三套睡衣,一件藍底白花,一件草綠,另一件是妹妹最愛的粉紅草莓款。摺得極完美。每一件都摺得跟媽媽生前摺的一模一樣。不,甚至更像。
他摸上那件草莓睡衣,摺痕幾近完美——
他試圖再提一次妹妹的事,但這次比之前更可怕。林爸爸說「我們家只有兩個兄弟,哪來的妹妹?」林子豪更乾脆「你是不是小說看太多了?」他急了,把手機翻出舊照、LINE對話、舊聯絡簿、醫院陪病單、甚至一張全家福。但相片裡那女孩的臉模糊不清,像被水暈開。他印象中,妹妹總說「家很吵,我不想起來吃飯」,也總躲在房裡窩著看書。他記得她每次裝病都會偷偷吃冰,然後假裝咳嗽加劇,騙媽媽煮甜湯……但記得又怎樣?沒有任何一個人承認她的存在。不只是家人,連他自己手機裡的通訊錄也沒那個名字。連醫院記錄都消失。妹妹的房間變成「書房」,照片裡變成「表妹」。
那麼——
他還能確定有這個人曾經存在嗎?
他捧著那件草莓睡衣,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她只是想待在家……她又沒有走!她……她還摺著衣服啊!她還在做家事啊!」
林爸爸臉色沉了下來「夠了,子謙。」
「不!我不夠!你們把她當什麼?當她死了?當她消失了?還是根本希望她從來沒出生過?」他握緊那件睡衣,怒火中燒。
「我洗了這麼多次衣服,你們有一次記得誰幫我摺過?」
父子三人沉默。睡衣落地,摺痕被打亂,那一刻,子謙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長出來了。某種目光,從陰影中靜靜地看著他發狂。
那天晚上,子謙夢見整間屋子開始自己摺東西。毛巾從洗衣機爬出來,自己爬上曬衣架,自己對摺、再對摺。褲子和衣服自動漂浮到空中,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操作。連桌布也被重新折好,角度剛剛好對齊桌腳。最後,連他的床單都掀開,自行整平。他被壓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看著那雙無形的手,一寸一寸地,把他「摺進床裡」。
醒來時,滿身冷汗。身上蓋著的那條毛毯,正是妹妹從小蓋到大的草莓毯子。摺得完.全.沒.有.錯.誤。他捧著毯子,看向窗外。陽光照進來,屋子安靜極了。安靜得,像有人剛離開。她還在這裡。在每一道摺痕裡,在每一件衣物、每一張紙條、每一個拒絕被遺忘的位置裡。
也許,她沒走。
也許,她從來沒被記得。
也許,她只是想留下來,繼續做她最後一次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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