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終將奔向彼此 - 第三章（下）——懸崖上的花

「啊啊啊啊！對、對、對不起，我什麼都沒看到！」

一個拿著五月花衛生紙的男生站在門口，他臉漲得比紅包袋還紅，話都說不利索，手上的水滴答滴答的落下。

「你什麼時候出現的……」許猶翼扭頭。

「你來之前，還有你踹的那個門，裡面的人就是我。」

許猶翼硬著頭皮忽略蘇落遠的殺意：「你沒事吧？」

五月花男神情迷離：「我本來是很好的……直到你踹門的時候，我一瞬間覺得世界末日來了。」

他抱著衛生紙，眼神茫然地飄向天花板。

「你不會轉學吧？」蘇落遠弱弱問。

「我現在只求一雙沒看過的眼睛。」五月花男陰森森地說完，鞠了一躬、步伐虛浮地離開，連衛生紙掉了一張都沒撿。

「我們完了。」蘇落遠扶牆長嘆一口氣。

許猶翼突然單膝跪地，後頸腺體直抵蘇落遠眼前：「知道紫曼陀羅和鉤吻的差別了嗎？」「你真的腦袋有點問題」蘇落遠一巴掌拍向他肩膀，卻被就勢拽上背脊。Alpha的體溫穿透制服，他察覺到自己的信息素也跑了出來。

蘇落遠手環住許猶翼的脖子，恰巧看見Alpha後頸的抑制貼邊緣焦黑，像被腐蝕。鉤吻與紫曼陀羅混合的氣息鑽進肺裡，竟泛著草藥的苦香。

這傢伙的信息素真的在自我解毒？

見許猶翼要繼續嘮叨，蘇落遠咬牙說出：「莫吵！」（讀音mài tshá，意思：不要吵)

許猶翼輕鬆站起，故意掂了掂：「喔，比想像中輕嘛。」

「鉤吻專吃笨蛋的腦細胞。」蘇落遠勒緊他脖子，「再廢話我就讓你體重歸零，原地升天。」

離開廁所前，蘇落遠朝著許猶翼的耳朵

「你外套不撈起來嗎？」

「外套隨便啦，鉤吻比較重要。」

「我這個大好人先帶你去保健室。」

兩人一路吵吵鬧鬧，結果在轉角處遇到了唐霈。

「站住。」

唐霈一說話，他們兩個同時打了個寒顫。

「到茶水間來。」

這句話一出，許猶翼和蘇落遠互看了一眼，一股「芭比Q完了」的默契在空氣中散播開來。

茶水間不大，是學校處理私下問題的「和平中立區」，也被稱為「審判室」。畢竟進去，要嘛被叫去和解，不然就是進退兩難的心理壓力戰。

慶幸的是，只要有人在裡面，窗戶、窗簾、門，基本上都是關好的，而且它有裝隔音海綿。

門一關，唐霈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背對他們拿出手機。

這異常的氛圍，讓許猶翼忍不住小聲嘀咕：「你說她會記我們小過還是大過？還是警告？」

蘇落遠回答得更小聲：「我猜是送去見校長，要死一起死……」

「你們兩個先別嚷嚷。」唐霈轉身，將手機螢幕給他們看。

畫面停在一串直播截圖上，正是中午那場「妖怪傳說重演」的最後幾分鐘。

她口氣溫柔的說：「我不是來罵你們的。我是來道歉的。」

「啊？」兩人同時發出聲音。

唐霈音量漸漸低了下來：「我本來想說是搞笑環節，就……沒阻止你們，甚至還笑了。可我重看的時候，有一幕讓我整個停住了——我在笑，而有人差點哭出來。」

她往下一滑，彈幕一條條蹦出來：

【那個男生好像要哭了……】

【呃呃，這樣不好吧？（我是認真的）】

【是不是玩過頭了？】

「我那時沒想太多，現在想想真的很對不起。」唐霈輕聲道，「我應該早點停下來，而不是讓你們硬撐著演完。」

許猶翼張了張嘴，本來要耍嘴皮子說：「現在道歉來得及嗎」，卻被蘇落遠伸手輕拉了一下衣角。

他側頭，看到蘇落遠微微搖頭，明顯不想讓氣氛繼續沉重下去。

唐霈把手機放回桌上，話鋒一轉：「不過你們剛剛在廁所門口那段我也有聽到。」

「聽、聽到什麼？」蘇落遠緊張起來，他開始尋找逃生路線。

唐霈挑眉：「例如『你偷聞我外套』、或是『不出來我去廣播』、還有『要不要賭賭看誰先毒發』……那段。」

許猶翼：「老師我發誓我們什麼也沒做。」

唐霈雙手抱胸：「我不管你們做了什麼，只要別把學校的馬桶壓壞。」

蘇落遠：「我壓的是我自己的靈魂。」

唐霈翻出最經典的職業笑容：「你們壓的最好是只有地板。」

兩人再次異口同聲：「絕對沒壓別的！」

唐霈噗哧笑出聲，揮揮手：「我聽你們的對話，你不是受傷了嗎？去保健室吧，我跟你們一起。」

三人回到教室時，時鐘已經指向 2：13。

教室一片鴉雀無聲，連翻書聲都沒有，大家彷彿進入《靜止的時間》劇組。

就在他們踏進門，全班——

「對不起！」

整齊劃一地站起來鞠躬，聲音震得蘇落遠耳膜一震，差點認為自己闖進軍訓現場。

許猶翼也喃喃：「這什麼偶像團體道歉記者會。」

蘇落遠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唐霈就淡定地走進來，一邊說：「可以抬頭了。」

全班慢慢抬頭，視線不約而同停在蘇落遠臉上，然後又低下頭。

他們一眼就看出，那雙眼睛顯然哭過，眼角還是紅的，睫毛尾端掛著點濕意。

全班默默在心中點燃香爐，手持三根香：完了，這下真的惹毛人家了。

莊子謙的內心更是：「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蘇落遠站在講桌旁，臉上情緒看不清，整個人有些呆住，顯然沒回神。

全班不敢說話，唐霈卻突然道：「好啦，別愣著了，回座位繼續上課。落遠去處理了點事，許猶翼也陪他一趟。人沒事就好。」

又看著講臺前兩個人：「你們倆快坐回去，別站在那當模特兒。」

兩人默默走回座位。

蘇落遠坐下，林巧恩悄悄地給陳葉遞一包衛生紙讓他拿給蘇落遠，而陳葉將這棘手的任務，送給莊子謙。

莊子謙接過那包衛生紙，臉色比窗外還陰沉，貌似這手上握著的不只是紙，是命運的審判書。他動作僵硬地轉向蘇落遠，像是個即將被處刑的犯人。

蘇落遠接過那包衛生紙，指尖碰到便條紙邊緣時微微蜷縮。紙上的字跡有些草率，寫的人應該很緊張：【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不看情況就繼續錄下去了】。

他抬起頭，看見周圍好幾個同學都舉著寫滿「對不起」的紙，有人甚至畫了跪地磕頭的小人，眼巴巴地望著他。

喉嚨發緊，他低下頭，把衛生紙塞進抽屜，指尖在桌下悄悄攥緊。

我知道是無心的玩笑，但還是無法完全釋懷。

許猶翼靠過來時，他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退避，沒有在貼近，而是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說：

「你知道嗎？你剛才站在那邊的樣子，簡直像古裝劇裡那種——」

「讓我靜靜。」蘇落遠打斷他，聲音悶悶的，但沒了之前的緊繃。

許猶翼笑了笑，沒再繼續鬧他，只是把手裡的零食推了過去，推到他手邊。

蘇落遠沒拿，也沒推開。

教室外，雨聲漸小，撐過了幾節課，鐘聲響起。他看著窗外的雲朵，想起爸爸傳的訊息：［明天週六要回家嗎？］

明天，會是晴天吧？

蘇落遠婉拒了莊子謙的邀請，獨自回到宿舍。他坐在床邊，點開Line，注視著爸爸傳來的訊息看了很久，又跳了出去，點進了「避風港」的群組，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

明天回去。

幾乎是瞬間，對話框跳出了回覆：

［爸爸］：收到！明天開車來載你！

［爸爸］：胖嘟嘟今天一直趴在門口等你

［爸爸］：吐嘶盤在牠頭上也在找你

［爸爸］：（傳送圖片）

照片裡，胖嘟嘟——那隻毛色金黃的柴犬，一臉委屈地趴在家門口，頭頂上蜷著一條雪白的蛇，畫面詭異又溫馨。蘇落遠忍不住笑了一下，手指輕輕點了點螢幕上胖嘟嘟的鼻子。

［連線中斷］：牠們兩個又黏在一起了？

［爸爸］：對啊，你不在家，牠們就開始互相取暖了！

［爸爸］：對了，小魚，要不我多做了一些麵包和小點心，週一你帶去分給同學？

蘇落遠僵住了。

分給同學？今天發生那種事，連呼吸都尷尬，還帶點心？

［連線中斷］：不用了吧。

［爸爸］：為什麼？你同學對你不好嗎？

蘇落遠抿唇，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今天的事。他總不能說「因為我被全班公開處刑，現在帶點心去感覺像要毒死他們」吧？

［不是，只是，呃］

他還沒打完，媽媽的訊息突然插了進來。

［媽媽］：小鯨魚，你爸從下午就開始做計畫了了，說要給你同學做「見面禮」。

［媽媽：］他還特地查了你們班人數，連班導的都算進去了。

［連線中斷］：……

［爸爸］：是的，你們班34人（加班導35，有包括你的！）

蘇落遠往後一躺，整個人陷進床裡。

［連線中斷］：爸！到時候沒人收下，你是要我吃死嗎？

［爸爸］：看不到，看不到，略略略.gif

蘇落遠對那個幼稚到不行的動圖，選擇投降了。

［連線中斷］：好啦，我帶。

［爸爸］：太好了！那就做菠蘿麵包、奶油捲、巧克力馬芬，還有——

［連線中斷］：停！不用報菜單，我明天回去自己看。

［爸爸］：好～那你早點休息，明天見！

蘇落遠望著天花板發呆。

他其實很感謝爸媽，從以前到現在，他們從來沒有逼他，也沒有因為他被指控而責怪他。他們只是陪著他，等他準備好。

就像現在，明明知道他在學校可能不開心，卻還是用這種笨拙的方式，想幫他融入新環境。

「真是的。」他嘟囔著，笑容卻不由自主地漾開。

與此同時，許猶翼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繞回了教學樓的廁所。他手上拎著一個黑色塑膠袋，站在隔間門口，盯著馬桶裡漂浮的外套，表情複雜。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他哀怨地嘆氣，從工具間掏出夾子，小心地夾起濕漉漉的外套，丟進袋子裡。

「這要是被陳葉看到，肯定又要說我『為了Omega連外套都不要了』。」他自言自語。走出廁所時，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點開和蘇落遠的聊天視窗（他們昨天才因為班群作業互加好友）。對話還停留在系統預設的「你們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他站在原地，最終還是沒傳訊息。

「算了，週一再看那傢伙什麼反應吧。」

週六中午，蘇落遠站在校門口，遠遠就看到爸爸的車緩緩駛來。車窗搖下，胖嘟嘟的狗頭迫不及待地探出來，興奮地「汪」了一聲，牠頭上的吐嘶被這個「地震」給嚇得驚醒過來。

「小鯨魚！」爸爸朝他揮手。蘇落遠走過去，拉開車門，胖嘟嘟就撲了上來，瘋狂舔他的臉，頭頂搖搖欲墜的吐嘶也被晃得滑了下來，慢悠悠地纏上他的手腕。「好了好了，胖嘟嘟，別激動——」他笑著推開狗狗，把吐嘶捧回肩上，這才坐進車裡。

「怎麼樣？新學校還習慣嗎？」爸爸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看他。

蘇落遠摸了摸胖嘟嘟的頭，輕聲說：「還行。」

爸爸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那就好！記得幫忙！」

蘇落遠：「……」

他低頭看了眼胖嘟嘟無辜的眼神，又瞄了一下吐嘶冷靜的蛇瞳，最後認命的說：「嗯，我會的。」

車子駛向家的方向，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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