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 - 寄生

「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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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會替這孩子取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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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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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名這檔事，要怎麼解釋都說得通；也許只是好聽、也許是寄望什麼在他身上、又或許……是對她的舊情再次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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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論是什麼，這生命的擔子已經壓上他肩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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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養孩子絕對不是容易的事，但沒想過這麼令人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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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鬧，卻不知道怎麼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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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是餓了，沖了奶，卻怎麼樣都不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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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抱著他能讓他安靜下來，他卻哭得更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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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尿布？可他根本不會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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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將自己鎖進了廁所，任那哭聲隔著門肆意橫行，被折騰的一夜未眠；隔日拖著疲勞的身子去上班，出包不斷，沒件事是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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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為了別讓自己先垮了，他只能請個保姆看顧他。加上育嬰用品的花費，財務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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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必須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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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開始兼職了。在白天的正職下班後回家換個衣物，便又匆匆去了派遣公司兼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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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年幼的他帶著分離焦慮的心，直勾勾的看向仁司；而他只是拍了拍再興的腦瓜殼後便開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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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打工所得成了奶嘴和奶粉、津貼變成了幼稚園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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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努力沒有讓他們過上什麼富裕的生活，只是剛好能勉強糊口，不至於讓他們都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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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仁司就如河水沖岸一樣，一點一滴的被侵蝕殆盡；而再興愈來愈大，長得卻愈來愈不像他；除了那雙深邃雙瞳能看出點他母親的影子外，他的輪廓……完全是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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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只是苦笑，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出門兼職，留下他一人獨守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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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距離一直沒有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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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懂事以來，再興就是個鑰匙兒童，每天只會在晚餐前聽見開門聲、看到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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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約莫十分鐘內的時間，交代完自己今天的日常、聯絡簿簽名後，接下仁司給的晚餐錢後目送他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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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這就是他每天擁有所謂親情的時間；即使是假日也是，畢竟他父親唯一能感到喘息的事情，就是睡覺。他也不敢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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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十分鐘內，他所要求的事，父親都會答應；就如同神明實現子民的所求之願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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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要用到水彩……」「我可以要零用錢嗎？……」「我想要台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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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願望成真會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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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因為接下東西時，伴著的只有仁司微顫的手，還有日益憔悴和麻木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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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他也得到想要的，父親對他有求必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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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很幸福才對啊？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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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感到好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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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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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感空缺的驅使下，他逐漸變得早熟和善於察言觀色；知道怎麼裝傻得人青睞、知道慷慨分享可以得到同學的喜歡。學校裡的他，是朋友圈內的核心、是老師評價油條的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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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始終，沒有邀請任何一個人回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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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回去沒有點心可以吃、沒有遊戲可以玩、沒有所謂的家人笑著對他說：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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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空蕩的寂靜迎著他，一次又一次提醒著，那個他已經認清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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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根本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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