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加減一 - 壹-7-你好

燈塔佇立在山丘的頂端，眺望著藍寶石般閃爍的大海。水泥坡道上，斷成三截的隊伍以穩定的速度前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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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晞柔的後腦勺，她的棕色長髮今天紮成兩股麻花辮垂在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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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醒來，昨晚混亂的思緒又全部湧回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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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否認自己注意晞柔很久，但也從不覺得自己會想和她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對她的好感程度確實已經超出朋友，卻也不到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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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是否在注意我這件事，我更是毫無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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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柔和之瑜不曉得在討論什麼，兩人的聲音像小鳥般急促而歡愉的交疊，讓一旁的安慈也忍不住抿著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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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晞柔轉過身，對著落後她半步距離的另外兩人一笑。接著她毫無預警地把視線投向她們肩膀後方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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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撇開視線。注意到晞柔的動作的子洋看了看前方，又轉頭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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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討論你欸。」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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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囁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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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撇開眼神時竄過血液的一絲不安現在轉變成一種罪惡感，在我的後頸和臉頰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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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和她講話嘛。」子洋推了我的右肩一下，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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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不曉得過了多久，我才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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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主動啊！」他故弄玄虛地讓聲音輕的幾乎只剩氣息。圓舒的輕笑聲混雜其間，讓我以為她仍在子洋旁邊，但下一秒卻發現她已小跑步趕上她在前方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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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應，只是看看地面，又看看前方。子洋見我默不作聲，似乎也打消了接話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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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女孩們忽然挨近彼此，像在議論什麼，但我們之間吹過的微風讓對話變成無意義的嗡鳴。海浪淘洗白沙的聲音越來越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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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剛才一直若隱若現的藍白相間燈塔終於完整地出現在我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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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另外三位女孩已經在燈塔旁的觀景台上，拿著相機拍個不停。之瑜興致勃勃的跑去加入她們，但其餘的我們只想找地方躲避異常炙熱的冬日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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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工作日，燈塔附近的遊覽人潮卻依然不減。我們四處尋覓陰影，最後鑽進了燈塔底部的展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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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柔和圓舒在角落邊擦汗邊整理頭髮。兩人交頭接耳了幾句，突然把目光轉向我：「周云斐，你今天怎麼沒戴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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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玻璃展示櫃上自己的倒影。一個月前剛剪的頭髮，沒被眼鏡遮擋的五官，現在的我正以一個他們沒有看過，我也沒有看過的樣子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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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子洋先接話了：「啊田晞柔怎麼也換髮型了？」他看看晞柔，又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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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想來點不一樣吧。」晞柔小聲回答。我抬起頭，看見她眼角帶著笑意，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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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抓臉，別過頭看往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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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見她微笑，心臟就止不住地刺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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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喜歡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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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想否定自己的感受，卻又無法為這個感受找到能夠安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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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去年寒假的那幾晚，到小成發的舞台，再到教室裡的鄰座，再到現在……她一直這麼靠近，卻也這麼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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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有好多次機會，為什麼卻始終沒有更親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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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們去找地方坐吧。」子洋拍拍我的手臂。我看向身後，三位女孩已經走上燈塔外的小徑，在刺眼的陽光下縮成三道細長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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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瞇起眼，恍惚間看見了公車上，晞柔凝望窗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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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對她有一種莫名的渴望，現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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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一定具有某種氣質，某種對我而言散發刺眼光芒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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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也許我確實喜歡晞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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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種喜歡並非全源自於男女之間，而是更大部份源自好奇和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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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樣嚮往著她的我，是一個我自己也不認識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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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知所措，所以才逃避任何可能需要迫使自己面對這份情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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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說，和她眼神相觸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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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找到景觀咖啡廳旁一個略有樹蔭的角落，圍坐一圈，玩起了運動會那時玩的手機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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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向對面的晞柔，她的眼睛微微瞇起，不知是因為笑意還是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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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如結冰湖面般映著溫和的藍。可以看到港口和彩色房屋的下山步道上，女孩們嬉鬧著幫彼此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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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眺望著海面的波光，一邊從一段段回憶中，抽出思緒一一理清。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心中的某種阻礙正在逐漸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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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想起那個當下，激動和興奮依然清晰，回憶的畫面卻像隔了層毛玻璃，朦朦朧朧，給人一種輕飄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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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就是所謂抽離感吧。為這份壓抑已久的感情找到解答後，反作用力大的連心都難以承受。即使如此，這一切卻又如此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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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女孩們再度來到我們的房間。我們像是著魔般一場又一場的玩著遊戲，任心情在越發激烈的辯論中激昂高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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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晞柔、君亮和又帆所屬的壞人陣營即將勝出時，房門被粗魯的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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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玩了，然後把女生藏好，」振澤說，他身上仍有酒氣，眼神卻比昨天清醒許多，「隔壁房被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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