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浪浮沫 - 歸路終

腳下踏過的是亂世的餘燼，眼前吹來的是鄉愁的塵風。

她不再記得自己走了多少路。

風霜磨破了草鞋，寒露凍透了粗衣。她用碎銀換了餅，忍饑挨過晝夜，也曾蜷睡在廟口的佛像下，與流浪的狗擠在一起。

她怕夢。只要一合眼，總會夢見那年破城的夜。

火光衝天，亂兵呼號，她被人從族人身後推了出去她沒有選擇，只記得懷裡塞進幾塊冰冷的銀子，一聲聲：「去吧，去吧……」像鬼一樣迴盪。只能走。就這樣，從柳玉娘，走成了花媚娘。

二十年後的現在，她竟還有勇氣走回來。可她不知道自己要回來幹什麼。報仇？她連刀也拿不起。團圓？她的親人怕早已視她為恥。還是說——只想站在她出發的地方，看一眼那棵老槐，看一眼她曾經是誰？

她站在山坡上，遠望著這片曾經是都城的土地。

斷垣殘壁，荒草漫生。風沙從殘城門縫裡吹出，夾雜著塵土與斷磚碎石的氣味。那不是家的氣息，是廢墟，是墳場。

她走進記憶的屍堆裡，卻找不到任何一具曾屬於她的過往。

她記憶中的街市，酒旗招展、人聲鼎沸，如今卻只剩下破敗與靜默。偶有幾聲狗吠，聽起來像人在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帶著疲憊與顫抖的腳步，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柳家坳。

走了很久，終於在一片稀疏的田地間，看見那棵老槐樹。

它還在。

半邊枝枯如焦炭，另一邊倖存的枝條還倔強地吐出幾點綠。

那一抹綠，像是她心底唯一不願承認的妄念——原來她也曾奢望過重生。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OapErxAH

忽然，一群孩子從路邊跑過，玩鬧聲直刺心頭。

被驚醒了回憶，趕緊問：柳家祠堂，還在老地方嗎？

一個瘦猴似的男孩叉腰看著她，滿臉警惕與不屑：「自然在啊！俺們柳家祠堂，是供烈女的地方，哪像你……」

後半句話被旁邊的孩子笑鬧聲打斷，他們哄笑著跑遠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腳底冰冷如水。

烈女？

那兩字像冰鐵，猛地敲在她腦門。她開始奔跑，心跳如鼓。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只是有種難言的不祥像影子般死死貼著她，一步不落。

祠堂到了。

門還是那道門，高大、厚重、黑漆剝落，門環生鏽。她雙手撐著門扉，猛地一推。

吱呀——

沉重木門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如一聲老朽的痛泣。灰塵從門縫間揚起，撲在她臉上。她踉蹌地走進去。

空氣中飄著陳年的香灰與濕木氣味。昏暗的光線中，一排排牌位靜靜立著，像一排排沉默的靈魂。她一步步往內走，目光從一塊塊舊木上掠過，心中那根早已枯死的弦開始顫動。

忽然，她停住了。

那塊牌位，很新。過分的新。黑漆光亮得刺眼，朱砂字剛勾過，還散著涼氣。

她看見了——

顯妣貞烈柳門玉娘孺人之神位

旁邊有小字：

洛陽城破，守節不屈，投繯全義。族人泣立。

她怔住，久久說不出話。

玉娘？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suwrXrLd
她？

一口氣像冰冷鐵塊，卡在喉中。她扶著牆壁，呼吸急促。那一瞬，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夜。親族們的眼神，亂兵的喊殺，她自己絕望地掙扎……這一切，被寫成了“守節不屈”？

她忽然明白，有時候死去的不是人，而是故事被篡改之後，那個活過的她。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F5v19HE1P

她想笑，卻發不出聲。她又想哭，眼淚也流不出來。她只是站著，看著那塊木頭，像看著一個謊言立成的碑，替她活著，卻殺了真正的她。

她是柳玉娘，沒死。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JdkJpTwB
她不是什麼烈女，她被賣了，被推了，被抹去了。

可現在，她活著，卻無人認得。那塊牌位替她死了，還死得光榮偉大。

她的名字，被別人奪去用來立德；她的屈辱，卻只能藏在風塵與沉默裡。

她的人生，被蒐集成一則教化的寓言，鉤在祠堂的香火下，永不見天。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7xMizuXb

她背過身，想逃出這片幽暗，卻聽見一聲低沉沙啞的聲音：

「何人在此？」

她猛地轉身，一道逆光從門邊照進來，照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拄著黃楊木杖，神情冷峻，正是當年的族長——柳承宗。

他看著她，眉頭微皺：「姑娘……你是誰？」

她的嘴唇發抖，鼓起全身力氣說：「族長……我……我是玉娘啊……」

柳承宗凝視她良久，眼神如冰。他緩緩搖頭，一字一頓地說：

「姑娘認錯人了。柳家玉娘，二十年前已為保清名，懸樑自盡。你若再胡言亂語，就是褻瀆了烈婦之名，玷污了祠堂的清靜。」

身後幾個壯漢上前一步，神情警惕。

她站在原地，渾身冰涼。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這是真的——

她死了。

不是肉體的死，而是名字的死，身份的死。她生生走回來，只換來一句：

「認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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