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浪浮沫 - 歸路啟

金陵城的脂粉香，二十年如一日地腻在秦淮河的風裡。那些或香或腥的氣味，沉積在翠柳搖曳間的水氣中，隨著時光滲進了她的骨頭縫裡，成為揮之不去的烙印。

藏春閣的門檻，描金繪彩、雕梁畫棟，曾是無數達官貴人紙醉金迷的地方。她也曾是他們杯中影，枕邊人。如今，那些風花雪月都如舊帳裡的灰塵，輕輕一掀，便嗆得人眼眶泛酸。

她站在門內，手中緊握著一張契紙，薄如蟬翼，卻有壓在她命上的重量。上頭的字跡，刺眼：「花媚娘」三字像灼燒的烙印，死死貼在紙上，也貼在她的命上。

手心出了汗，紙角早已被搓得捲曲破碎。她低頭望著那名字，喉間湧上一股苦澀。這名字陪她走過二十年，從少女到風塵婦，從初入閣門到如今的蒼老。她想撕碎這紙，也想撕碎這段人生——卻發現，早已撕不動了。

她終於踏出門檻，將這金碧輝煌的牢籠甩在身後。

她沒回頭。

河風撩起她的鬢髮，她抬手，拂了拂髮絲，才發覺掌心有些顫。這不是年輕時能灑脫地轉身離去的她了——她已疲了，魂早在多少個夜裡被抽得七零八落。

契紙仍在手裡。她猶豫了一下，卻最終沒丟。因為她知道，儘管這是一份賣身契，卻也是她此刻僅存的「身份證明」。

她要離開金陵。要去洛陽。

不是為了尋親，更不是為了討債。她只想，回去看看。那個被她遺落的本名，是否還有一點點印記？她還記得，自己本不叫花媚娘，而是……

「柳……玉娘？」

這名字如寒風撫面，刺得她眉心一跳，又如隔世幽魂，虛幻不真。那被她強行壓在心底二十年的名字，如今再說出口，竟覺得生澀又陌生。

她不知道故鄉是否還記得她。

但她記得那座老槐樹。那些記憶，如今被脂粉滲染得模糊不清，但仍頑強存在。

她要回去。也許不是為了重新開始，而是為了結束。

在亂世之中，有多少女子如她，被逼改名換姓、背井離鄉，最終連“我是誰”都說不出口。若人生如一場漫長的戲，那她願在最後一幕，做回自己。

天已暮色將臨，秦淮河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倒映在水面，浮浮沉沉。

她未回頭看一眼藏春閣，只提著破布包袱，隨著傍晚的風，踏上那條遙遠的、也許早已不存在的歸鄉之路。

身後，有人高聲唱著一出老戲，唱的是《霸王別姬》：“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

她停了一下腳步，輕輕一笑。笑裡沒了嬌媚，只有滄桑。

那聲笑落在風裡，與脂粉香一同，散入了秦淮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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