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浪浮沫 - 祠堂無門，烈女有名

她怔怔站在那塊牌位前，

顯妣貞烈柳門玉娘孺人之神位。

每一字都那麼正氣凜然，每一筆都那麼端正無瑕，彷彿她從未在這世間塵污中苟活過，彷彿她的真實存在，從未被容許。

她的名字，她的身份，被族人從歷史中抽離，代之以一個足以供奉的幻影——烈女柳玉娘。

而她本人，花媚娘，卻是這個幻影成立的代價，是被遺棄、被踐踏、被換取榮光的犧牲品。

她想說什麼，卻只能吐出一口血腥味。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uTB38Pn5
她低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對那塊冷冰冰的木牌傾訴。

腳步聲自她身後踏來。她緩緩轉身。

那老族長柳承宗，仍站在門邊，身後站著幾個高大的壯漢，臉上寫滿了警惕與不耐。拐杖敲在地上，聲聲冷硬如鐘。

柳承宗緩緩走近：「我說過，柳玉娘早已投繯殉節。姑娘…你是誰？」

她幾乎站不穩，撐著牆壁，氣若游絲道：「我是...玉娘…我…沒死…」

老族長垂下眼皮，似乎連眼神都懶得給她，冷聲斷言：「你不是。」

他轉過頭，手指筆直地指向那塊牌位：「玉娘的牌位已立，清名已載，香火供奉，族人共仰。你若硬要攀扯，只會污了名節、污了祖堂！」

「我才是她啊！！」她忽然尖叫，在空曠的祠堂中炸開。

那一刻，她不顧形象、不顧尊嚴，撲向那塊刻有她名字的牌位，雙膝跪地，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混著泥土與塵埃。她的手伸出，顫抖著要去碰那木牌——

卻被一把有力的手臂拉住。

「別碰！」其中一名壯漢怒喝，將她猛地扯開。

她被甩倒在地，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一聲。鮮血自發角滲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緩緩滑下。

祠堂沉默如墳。

「她是假的！」她癲狂地哭喊，「我才是真的……她是假的！是你們造出來的，是你們把我推出去！把我……」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終於哭不出聲，只剩下喉間沙啞的喘息。

柳承宗如石像般立著，臉上一絲憐憫也無。他緩緩道：「你若還有羞恥之心，就快走。柳家祖堂，不容污穢。」

她張嘴想罵、想笑，但身體早已疲憊如枯骨，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轉身離去。

祠堂無門，烈女有名。

這裡有她的名，卻不認她的命；有她的血，卻不留她的骨。

她緩緩爬起，站在那塊牌位前，靜靜看著那朱紅二字「烈女」。

她忽然覺得好笑。原來她活著，是錯的。她應該早死，應該在那場混亂中上吊，這樣他們才會願意承認她是柳玉娘。

她咬牙，一步步挪出祠堂。夕陽刺眼，血從額角滴落。

身後，那沉重的木門哐當一聲關上，像棺材蓋上，永遠不再為她開啟。

她再沒回頭。

—

她再次走過村口老槐。那群孩子又出現在遠處，望著她指指點點。

河水在不遠處流淌。

那條洗塵溪，仍然在。還是那麼混濁，還是那麼冰冷。她緩緩坐在河邊的青石上，將懷裡的包袱攤開。

胭脂盒靜靜躺在裡頭。

那是她初入藏春閣時，鴇母賞的「見面禮」。小小一盒，俗艷的牡丹紋已褪色，劣質的珐琅露出黃銅。裡頭的胭脂早已乾涸成血痂狀。

那是一切屈辱的見證。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RJJZ5A4U
那也是她最後的名字。

她顫抖著手打開盒蓋。胭脂下壓著那張契紙，紙角破碎，字跡猶清：

花媚娘。

她注視那三個字，許久，忽然冷笑。

風愈來愈大，烏雲壓城，雷聲隱隱如獸吼。

她將那盒胭脂，連同契紙，一把擲入河中！

胭脂盒翻滾著，落入急流。乾涸的胭脂在水中慢慢化開，如一小片暗紅血痕，迅速被水浪沖散。

那一刻，她彷彿聽見身後又傳來祠堂木門的「吱呀」聲音。

風聲中，她坐在雨點砸落的青石上，頭髮被打濕。臉上的粉早已脫落，露出蠟黃的皮膚。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PWYGT7jD

那盒胭脂的消失，不是她的結束，而是——這世界對她徹底的否認。

烈女有名，妓女無聲。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PXsGmnzS
祠堂無門，浮名不死。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KoQcnplI
她，沒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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